晚秋的早晨,太阳爬上南山坡,清亮亮地照在普安这座海拔一千六百多米的小城里。阳光从南山湖的树梢溜过,明晃晃地钻进我住的五楼宿舍。一瞬间,宿舍暖融融、亮堂堂的,原本略显空荡的屋子像是被填满了,心里的孤单也一扫而空。我本就爱独处,可在异乡待了两个多月,身体的种种不适,还是让我悄悄念起千里之外的家。周末常一个人守在宿舍,看看书、做做饭、睡睡懒觉,自由支配时间的快乐是真切的。但近两周咳个不停,终究还是决定周六这天,一个人去南山湖走走,吸口新鲜空气。
走出校门,东风路旁的草丛里,几朵牵牛花正迎着太阳使劲开。紫红色的花瓣围着洁白的花筒和花蕊,把圆满和艳丽都亮了出来;藤蔓上的花骨朵带着细细的绒毛,看得清清楚楚。阳光给叶子、花朵、藤蔓、杂草都镀了层亮色,红的更红,白的更白,绿的更绿。我在心里叹:原来牵牛花除了蓝色、粉紫色,还有紫红色啊!眼前的花,让我想起广东龙门龙城二小教学楼后的牵牛花墙——不知那满墙的花是不是也开得正艳?学生们从花旁走过,会不会被那喇叭似的花朵、粉紫色的花瓣吸引,好奇地停下脚?
比起花的花期短暂,山和湖就显得又恒久又深情。晚秋的南山湖,和初秋分明不一样了。2.8千米的环湖步道,正适合走走或慢跑,绕一圈能从不同角度看尽湖的风姿柔情。湖水被山稳稳地抱在怀里,阳光一照,波光粼粼的湖面,像极了娇羞女子的柔情。湖水又像面镜子,把明净的天空、渐变色的山峦、多彩的树木都映在里面,湖水便如女子的衣衫般丰富起来。
走在步道上,抬头望南山坡,张开手臂拥抱天空,瞬间就懂了山的巍峨和人的渺小。步道两旁,高大笔直的杉树随处可见,枝丫处细条状的绿叶轮生着,像海上的珊瑚在树上轻轻晃动。湖边的水草还绿着,它们扎根湖岸,贴着湖面,低低的姿态像是悄悄躲着人,却暗暗透着生命的韧劲。不断延展的茎蔓,仿佛一心要往湖中心去。湖心的小岛长满杉树,高高低低的。我想,等到冬日清晨,湖面雾气缭绕,岛上的树木不就像仙人立在湖上吗?这么一想,倒对蓬莱仙岛生出几分神往。
自古以来,岛和湖总是相映成趣,互相成就。岛因四面环水而独特,湖因藏着小岛而更显灵动。就像一位美女,胴体虽美,若胸前长颗朱砂痣,才更让人难忘——这小岛,便如那朱砂痣,落在湖心。湖心亭看雪,围炉煮酒,几百年的浪漫,不就是在湖心小岛上写就的吗?宋代苏轼说西湖“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固然说得好;可明代张岱在西湖小岛的亭中看雪,遇人围炉煮酒被拉着同饮,记下的却是文人的生活激情与率真。看着湖心小岛被水环抱,以固态立在液态里,忽然想,身处尘世的自己,是不是也该像这小岛一样,以另一种姿态活着,在芸芸众生里活出独一无二?
正遗憾没法像张岱那样到湖心小岛,几只小渔船竟出现在湖面上。渔人穿着橙红色救生衣,在湖上划着船。他们撒下的网,浮标在水上连成白线,把湖面分割成几块。细看时,渔人们已在收网,“渔舟唱晚”的图景,在这里变成了“渔舟唱晨”。原来,往日我在宿舍远远听到的空谷般的叫喊,是渔人在湖上打鱼呢!眼下才明白,若真想上湖心岛,总有办法的。这么看来,世上的路有千万条,选一条走到底,才是最要紧的。或许是想通了这点,脚步也变得从容起来。
步道转弯处,因湖水退去自然形成一片湿地,野菊花正用金黄色的小花朵装点着这别样的晚秋。一阵欢声笑语打破了湖的清幽——一群大姐拿着紫红色折叠扇,在湖边翩翩起舞。她们扭动的身姿、脸上漾着的笑、手上挥舞的扇子,成了我心里最鲜活的幸福图景。她们用舞姿装点日子,用舞步留住健康和美丽,也悄悄鼓励着从旁经过的我。
南山湖的清漪桥最是诗意,它立在步道的U形转弯处。这处弯道的湖水格外清澈,阳光照下来,湖面平得像镜子,两岸杉树的锥形尖顶密密层层映在水里,仿佛湖面泛起层层绿涟漪。拍张照片发朋友圈,朋友根本分不清哪是岸、哪是水。圆形的桥洞,由水上的半圆和水里的半圆合成整圆。人走在桥上,若撑一把江南的油纸伞,更能显出山的柔情,仿佛山间也有了江南水乡的韵味。站在桥上看那白墙红瓦的水泵房,湖水的层次更多了,色泽也更丰富。远处,几只野鸭从水泵房那边游过来,湖面荡起细碎的波纹。这山间的湖,把天空的广阔、大地的仁爱都拥在怀里,尽情舒展着普安这座山城的胸怀。
沿着湖岸走过一个又一个弯道,步道下方临湖的健身空地上,几棵高大的树正落叶纷飞。色彩斑斓的叶子聚齐了金黄、土黄、褐色,独独没有红,让我疑心这不是枫树,而是法国梧桐。拾起一片叶子,想起语文课本里“梧桐树叶像手掌”的句子,又想起南京栽满宋美龄喜爱的法国梧桐,便确定这几株变色的落叶乔木正是法国梧桐。虽不知眼前的梧桐是不是《诗经·大雅》里“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的梧桐,却真心祝愿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的普安县,能“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在工业园建设和乡村振兴里都有大发展,让山里人的日子越来越好。梧桐叶的绚烂色彩已映进湖景,我不只看到了和家乡不一样的秋景。
站着赏景时,几只白鹭掠过湖面,停在小岛上。还没来得及掏手机,白鹭已飞向天空。想来它们也知道这里冬天冷,要往更暖和的南方去。那我呢?什么时候能飞回温暖的岭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