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黔西南普安落了整夜的雨。凌晨六点,窗外墨色沉沉,雨声隔着窗帘漫进来。一想到要拖着行李箱、撑着伞赶路,便没了半分出门的兴致。久居宿舍,连奔赴远方的激情都被磨淡了。我反复翻看天气预报,普安的雨竟未被及时收录,不由得忧心成都也会是这般湿冷天气——那样的话,倒不如窝在被窝里消磨周末。
索性打开12306,退了去成都的高铁票。20%的手续费扣去76.6元,虽有些心疼,但转念一想,若不出行,便能省下近两千元,竟生出一种赚了一笔的窃喜,倒头又美美睡去。清晨八点醒来,猛地拉开窗帘,只见南山坡上,阳光穿透层云,洒下缕缕金辉。被雨水涤荡过的天空,澄澈得像一块透亮的蓝玉,楼下空地上的水洼,映着天光,湿漉漉的,透着几分清新。
记挂着下周朗诵会,学生要利用课间操时间来办公室排练,我吃过早饭便匆匆赶往学校。难得有闲,从容地泡了一杯普安红茶。自饮了同事赠予的野生红茶,身体竟渐渐找回了在家时的舒坦,嗓音也清亮了许多。即便许久未运动,精神与心情依旧畅快。在家时,晚饭后总爱泡一壶红茶,我算不上懂茶之人,却偏爱茶汤入喉的温润,看那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漾开,烦忧仿佛也随之沉淀。悠然品茶的时光里,竟慢慢品出了几分中年生活的恬淡滋味,自此便恋上了红茶的醇香与这份闲适。
离课间操尚早,我踱步到英语科组串门。段老师正将红薯搁在暖炉上烘烤,其他老师都外出了,我便与他闲聊起来,从教育里那些身不由己的无奈,聊到孩子的教养之道。其间,我尝了三个小红薯,香甜软糯,滋味甚好。
不久,学生们涌进了办公室,门沿边都挤满了人,我打算趁此给两个班的节目彩排。五(1)班的学生正为主持人人选争执不下,我依照嗓音条件,敲定了男孩孔韵菡。喧闹了约莫半小时,上课铃骤然响起,办公室才复归宁静。
此时,暖阳高悬,天气竟出奇的暖和,全然不见预报里周末将至的零度寒意。外出的念头又悄然冒了出来,懊悔之意也随之涌上心头——同样是扣20%手续费,何必那般早退票?倒不如等到发车前再做决定。果然,天未亮时的被窝,最是消磨人的决断力。如今再买票,平白损失了七十多元,心中不免纠结。转念一想,下学期若回了广东,怕是再难有这般近的机会奔赴重庆、成都了。有些机会,一旦错过,或许便再无念想。
我向陈主任借了少队室的钥匙,想去弹弹钢琴。许是心存不甘,那些曾烂熟于心的曲子,如今竟连完整弹奏都做不到了。昨日下午没想起来,原指望今日能拾回些许记忆,可指尖落于琴键,后半段旋律却始终模糊。原来所谓的肌肉记忆,竟这般不可靠,不过数月未碰,便生疏至此。人生诸多事大抵如此,你曾为之倾注的时光,一旦轻言放弃,便可能消逝得无影无踪。细想来,我们能抓住的,唯有当下的光阴,其余皆如指间沙。逝去的琴音难再寻,我总得寻些别的事物来填补这份空缺,不然,这趟普安交流之行,未免太过遗憾。
思虑再三,还是决定重新购票。清晨的草率决定虽付出了代价,却也让我警醒:往后做抉择,切莫被被窝的温软裹挟,当多几分理智。这小小的损失,倒成了一次认清自己内心焦虑的契机。既然无缘再赴成都,便索性转道重庆吧,权当弥补那份因仓促退票而生的懊丧。
我约了黔程出行的车,车费依旧是15元。只是发车时间是12:46,我担心时间太紧,司机却淡定地说来得及。将近正午,我才乘车赶往普安高铁站。刚过安检,大屏幕上便播报起昆明开往西安北的G2852次列车开始检票的消息,我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普安到重庆的高铁要行驶四个多小时,因没吃午饭,我腹中空空。看到车上的套餐标价58元,堪比飞机餐,便舍不得买。后来买了一盒鸭肉零食和一瓶水,花了50元,依旧觉得昂贵。好在这鸭肉是西安风味,滋味着实不错,只是辣得我涕泗横流,倒也意外地解了几分烦闷。略显扫兴的是,乘务员竟没主动提供一次性手套,还是我开口索要才给了我一副。我不禁暗自思忖:这高铁餐,究竟是因价格高昂才少人问津,还是因鲜有人买才定价不菲?
上车后,我才懊悔昨晚没收拾好行李,匆忙间竟忘了带上次在兴义买的、准备去成都看雪时戴的手套。这般丢三落四,着实浪费钱。转念又想,下学期回了龙门,怕是再没心思外出旅行了,只想静下心来写写文章,盼着能有机会加入中国作协,只是这份信心实在微薄,偶尔也会心生沮丧。自加入广东省作家协会后,我一篇文章都未曾在纸媒发表过,想来真是有些讽刺。幸而中学任教时的学生们十分捧场,我的散文集再次印刷后,他们纷纷购买支持,才让我不至于太过失落。写作这条路,向来人潮汹涌,想成名成家,谈何容易?再加上今年惠州曝出两起抄袭事件,“作家”这个名号,似乎再也难带来半点荣光与益处。如此想来,倒不如放平心态,写作若能取悦自己,便足矣。至于能否发表、能否跻身中国作协,反倒成了次要的事。那些混迹作协的男性,多半是为了谋个一官半职,借此牟利罢了。
写作,早已不复当初的纯粹。但我,想让这份热爱,在自己身上保持本真。
高铁上有雪花膏售卖,我忽然想起自己又忘了带面膜。细看样品,竟和女婿从上海带回的那款相差无几,价格也不算贵,只要99元,便买了下来。邻座的乘客捧着一本纸质书,却终究抵不过手机的诱惑,低头刷了起来。我好几次想问问他看的是什么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我自己也没带书。
下午四点刚过,列车抵达重庆西站。一出站,各式车辆映入眼帘,最惹眼的当数轨道交通五号线。我并无明确的目的地,对着售票机思忖良久,拿不定主意。后来瞧见五号线的五里店站可换乘6号、9号、3号线,附近还有大剧院,料想离市中心不会太远,便买了一张到五里店的票,票价5元。
重庆的地铁与广州颇有不同,车厢里空座不少,我很轻松便找到了位置。没来重庆之前,我虽知晓它是直辖市,对它的印象却始终停留在20世纪90年代末——提起山城,脑海里浮现的便是纵横交错的阶梯,人们出行诸多不便,就像旧时广州海珠区的居民过海珠桥,自行车只能扛着走。想来,人对一座城、一个人、一件事的初印象,终究需要亲身经历来改写。
搭乘五号线的途中,一个个陌生的站名闯入眼帘,悄然刷新着我对这座城市的认知:华龙、二郎、彩云湖、陈家坪、奥体中心、谢家湾、海峡路、南湖、四公里、罗家坝、海棠溪、上浩、上新街、仁济、涂山、弹子石……直至抵达五里店,竟没有一个站名是我来之前听闻过的。不像去武汉时,乘地铁到长江大桥附近的酒店,看到光谷大街的站名,便想起陈奕迅《好久不见》里的歌词,心生几分熟稔。
重庆于我,全然是一座陌生的城。课堂上讲解白色恐怖那段历史时,曾提及重庆,说起那些活跃在地下的革命志士。可战争的残酷总让人心生畏惧,我对中国革命史不算熟悉,也谈不上浓厚兴趣。唯独觉得“重庆”二字寓意甚好,“双重喜庆”,听着便让人欢喜。
到了五里店站,我在美团上预订了一家北欧森林艺术酒店。酒店离五里店还有一段距离,需换乘9号线,换乘的通道竟格外漫长,拖着行李箱行走,颇有些吃力。好不容易踏上9号线,从五里店到江北城,第二站便是刘家台。出了刘家台站2号口,我一度担心车票不够,需要补票——毕竟车票还是在重庆西站买的。出了地铁,我拉着行李箱,靠着导航,又给酒店打了电话,几经周折,总算找到了住处。
入住后才发现,这竟是一间江景房。我本打算先去云端之眼观景,下楼询问代订票的商家,发现这里的票价竟比美团便宜6元,便索性订了一张云端之眼的票,顺带加购了一日游套餐。随后叫了一辆滴滴,花了13.5元,直奔解放碑而去。
登上云端之眼观景台时,夜色已然降临。这座观景台位于渝中区解放碑联合国际大厦69-70层,海拔520米,虽不及广州小蛮腰高耸,却能360度俯瞰全城景致。长江与嘉陵江在此交汇,江面上薄雾袅袅,两岸高楼林立,灯火璀璨夺目。江边的大剧院造型独特,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洪崖洞的灯火虽在远处闪烁,却依旧耀眼——来的路上曾途经此地,故而能清晰辨认出返程的方向。观景台上的路标颇有意思,标注着重庆与各大城市的距离:距长春2702公里,距广州1329公里,距北京1748公里,距杭州1657公里。没想到,重庆竟离广州最近,这般想来,从普安奔赴此地,也不算太远。站在观景台上凭栏俯瞰,竟生出一种身处世界中心的错觉,连日来的离愁别绪,也在此刻烟消云散。夜色中的重庆,兼具江城的灵秀与山城的雄浑,那些曾在谍战片里反复出现的场景,如今被现代都市的繁华取代,散发着别样的魅力。
观景台有专门为游客拍照的摄影师,我独自前来,也忍不住拍了几张,花40元买下了照片。随后,我逛到八一路解放碑的美食街,这里的物价着实不低:一杯果汁18元,四个烧卖15元,一盅山楂梨水22元,不过一晚,便花去了两百元。返程时,我在圣地酒店门口买了一袋龙眼,花了35元,回家一尝,竟有一半已经腐烂。由此得一教训:路边摊贩的东西,既不新鲜,价格也不实惠,以后切莫再买。
回到酒店,洗漱一番后,只觉诸多不便。虽有意续订,却嫌房间物品摆放不尽合理,用起来颇为别扭,好在淋浴区与洗漱间、卫生间以玻璃相隔,尚算整洁。初入房间时,我便留意到阳台观景处摆着一张质感温润的木桌,桌旁立着一幅画,点缀着些许枯藤,还有两张藤椅沙发,共四个座位,想来这便是北欧风格的简约与雅致吧。
休闲区配有一套小巧的茶具,可惜没有茶叶,终究没能如愿泡上一壶茶。起身站在窗前,嘉陵江的美景尽收眼底。李商隐诗云:“千里江陵山水色,含烟带月碧如蓝”,写的是月色下的江水。而此刻我眼前的江景,却是“千灯闪耀迷人眼,半江月色半江彩”。临窗远眺,比在云端之眼看得更真切,更动人。独处的时光里,朋友打来电话,我们闲聊了片刻。挂了电话,我望着窗外的夜色,满心期待:明日的一日游,又会带来怎样的惊喜呢?
2023年12月15日 渝州巡记
凌晨六点刚过,一日游导游的电话便叫醒了酣睡未足的我。昨夜辗转难眠,起身时整个人昏沉得厉害,却还是强打精神收拾妥当,打车赶往大湾公交站等接驳车。偏偏一时疏忽,忘了跟司机说清公交站的具体方位,几番电话周折,终究没能赶上接驳车。只得依着导游的指引,再打车直奔朝天门13号码头——匆匆路过,竟没瞧见那几幢声名在外的特色楼宇。直至登上那辆红色大巴,我的重庆一日游才算真正启程。
带队的钟姓导游个子不高,却有着这行标配的利落口才与熟稔世故。首站抵达重庆人民大礼堂,青瓦覆顶如叠翠,汉白玉墙似凝脂,朱砂立柱撑起重檐,气派十足。这座由贺龙、邓小平同志主持修建的建筑,糅合了天坛的恢宏、人民大会堂的庄重与天安门城楼的威严,堪称“三位一体”的建筑杰作。礼堂前便是三峡博物馆,钟导格外热情,主动要为我们拍照,倒不似寻常散客拼团的敷衍模样。
第二站是李子坝轻轨穿楼观景台。驻足片刻,未见太过惊艳的景致,却听闻一段趣闻:这轻轨与楼宇原是同步建造,楼内如今多为商铺与办公区。初建成时,没人愿栖身于车轨之下,后来只得以低廉租金甚至免租方式吸引商户入驻。每隔几分钟,便有轻轨呼啸着穿楼而过,我们顺势拍下了这独属于山城的奇特合影。待要登车赶往下一站,腹中空空与彻夜未眠的疲惫终于涌上来,我在路旁小店买了罐八宝粥果腹,寒风里竟生出几分莫名的烦躁。
第三站是湖广会馆的禹王宫。殿内的大禹像让我一时困惑:自幼熟知大禹治水治的是黄河,怎会在此处受供奉?细想方知,这原是“湖广填四川”移民文化的印记——自清康熙年间起,移民后裔便以大禹为精神纽带,祭祀他的担当精神,祈求扎根山城风调雨顺。宫内壁上“喜上眉梢”“光耀门楣”的木雕,虽无茅盾故居藏品那般光亮,却种类繁多、刀法精湛,自有其艺术价值。我匆匆浏览一番,便起身离去。
第四站,渣滓洞。中国革命史绕不开重庆,而这里正是山城红色记忆的沉重注脚。这座昔日的人工小煤窑,抗战至解放战争时期沦为国民党关押、迫害共产党人的秘密监狱,如今已是肃穆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一间间狭小的囚室里,陈列着烈士们的事迹,游客们献上的小黄菊在陈旧的黑木陈设间格外醒目,空气里满是压抑。竟在此见到了叶挺将军的遗物与《囚歌》复刻——将军是广东惠州惠阳同乡,我不由多驻留了片刻。刑讯室的铁镣与大屠杀遗址无声诉说着先烈们曾遭受的非人折磨,出口处“小萝卜头”的雕像,忽然让我想起小学语文课本里的文字。那些在绝境中坚守信仰的生命,恰恰回答了我时常困惑的“生命意义”,这便是信仰的奇迹。
身为共产党员,我忽然生出几分惭愧:自己终其一生或许都做不出惊天动地的事业,平凡日子里的生命价值似乎总不那么清晰。随后到白公馆参观,念及蒋介石与宋美龄早已作古,宋家三姐妹的“政见不一”留待后人评说,却唯独钦佩宋美龄——这位曾在白宫演讲的新女性,其眼界格局,于我而言只能望其项背。人与人的差距,或许从起点便已注定。
在渣滓洞外,我们买了陈昌银麻花解馋,香甜酥脆。午后抵达磁器口古镇,寒风正劲,我们随意闲逛了一阵。这里原是嘉陵江的古码头,明代因盛产青花瓷得名“龙隐镇”,清代瓷器贸易鼎盛,遂谐音改为“磁器口”。青石板路蜿蜒向前,古院落与吊脚楼错落分布,商铺鳞次栉比,与别处古镇大同小异。因众人都惦记着长江缆车,古镇人流不算密集,我们很快便折返市中心。
长江缆车前排起长队,我既担心耽误后续赴成都的高铁,又因念及过往缆车事故,加之自己不善游泳,心底终究怯了,便决意独自前往洪崖洞。拖着行李箱在山城穿梭格外费力,洪崖洞“层层皆路面”的格局更让人晕头转向。在嘉陵江边“洪崖洞”题字处拍照时,恰逢饭点,一位店家上前问询,随后帮我拎着行李,乘电梯直达11层的火锅店。我挑了个临江的座位,对火锅本不熟悉,只跟着妹妹吃过几次海底捞,老板见我独自前来,也未多劝,我便点了份168元的套餐。
此前曾查阅洪崖洞的过往,才知这片土地藏着三千年故事:战国时是军事要塞,宋代成了香烟缭绕的石窟寺庙,明洪武年间随重庆城筑起“九开八闭”十七门,洪崖门虽为闭门却成了商街;清代商船云集,码头吆喝声震江面,近现代吊脚楼依山而建,抗战时地下室改作防空洞护佑百姓,直至2003年经小天鹅集团改造,才成了如今的网红模样。说来也是缘分,正是见同事专程飞来重庆吃火锅,我才动了此行的念头。
夜色中的洪崖洞果然不负盛名。灯火织成璀璨的锦缎,将吊脚楼的飞檐翘角勾勒得明暗交错,人潮如织,涌过每一级台阶。远观是依山叠起的辉煌,近看每扇窗都透着暖光,热闹得让人挪不开眼。火锅的滋味已记不太清,只记得肉片在红汤里滚过,入口便是直冲天灵盖的辣,寒冬里辣得鼻尖冒汗,反倒浑身舒坦。店里热气蒸腾,混着食客的笑闹声,窗外两盏红灯笼晃悠悠的,扭头可见嘉陵江上的游船亮着灯火,在水面漾出碎金般的光,江面虽不宽阔,却透着沉厚的安稳。
忽然想起杜甫“嘉陵江色何所似?石黛碧玉相因依”的诗句,可惜此刻夜色正浓,即便白日前来,怕也难见诗中那石黛混碧玉的景致了。掏出手机自拍两张,算是与洪崖洞、与嘉陵江道了问候。
拎起行李前往地铁站,出了饭店便是岔路纵横的大平台,人声鼎沸。拉着箱子问了数次路,才总算挤上地铁赶往高铁站。重庆的热闹,恰似那锅红汤火锅,热辣辣地裹了我一身,便匆匆作别。
12月16日成都,我来了
文殊院
许是谍战片看得太多,重庆的街巷里总透着几分沉沉的压抑。当晚登上开往成都的高铁,心底竟漫起一丝雀跃。抵达时暮色四合,出地铁口便是人声鼎沸的春熙路——选在此处落脚,图的正是这份烟火繁华。只是顾忌核心商圈酒店价格高昂,便订了离春熙路十来分钟车程的普通旅馆,十来块的打车费花得实在,毕竟若是住在繁华腹地,开销怕是要翻上几番。自小在农村长大,一想到几百块换一晚住宿,便忍不住心疼,况且未必能睡得安稳。巧的是,这家旅馆离文殊院竟不远。夜里顺利入住,暖气开得正足,却仍有几缕凉意,悄悄从窗缝里钻进来。
翌日清晨,在酒店楼下嗦了碗热乎的早餐,便揣着满心兴致,开启了成都漫游。第一站,自然是近在咫尺的文殊院。早闻这座古刹始建于隋,康熙年间重建后,方得名“文殊院”。文殊菩萨乃佛教中象征智慧的尊者,能破除无明烦恼,引众生走向觉悟——这般思忖着,倒像是冥冥之中的指引,让我误打误撞闯进青羊区,将这座千年古建,当作了与成都的初见。
虽是清晨,院内却并不寂静。飞檐翘角的殿宇错落有致,古朴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林书画院是一座雅致的木制楼宇,柱上镌着“坐榻横书升阶校射,燃香品画对月开尊”的对联,字里行间,藏着说不尽的风雅意趣。文殊阁前,金黄的银杏叶铺了满地,阁内诵经声此起彼伏,整齐的节律里,裹着庄严与肃穆。这座阁楼,既是供奉文殊菩萨的殿堂,亦是空林佛教图书馆,历史的厚重与书香的静谧在此交织,连围墙上的石柱,都刻满了岁月打磨的沧桑。听闻藏经楼里还供奉着玄奘法师的顶骨舍利,更添了几分神圣肃穆。
走出寺院时,一尊六牙白象雕像赫然映入眼帘,右侧便是千佛和平塔。不少信徒正顺时针绕塔祈愿,塔身铸有999尊佛像,底层佛龛里还供着释迦牟尼像,加起来恰好千尊,“千佛塔”之名便由此而来。这座塔,承载着世人对世界和平、国泰民安的祈愿,而我站在塔下,也悄悄盼着,能得文殊菩萨庇佑,添几分处世的智慧,减几分生活的烦忧。
一个人悠悠逛着,仿佛从一段厚重的岁月里轻轻走过。出了文殊院的德慧门,在路边约了辆网约车,径直往杜甫草堂而去。没选地铁,一来怕换乘周折,二来也想隔着车窗,看看成都街巷的寻常模样。
杜甫草堂
杜甫的诗,在中小学课本里占着不小的篇幅。高中时讲《绝句二首·其一》,“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老师说那字里行间,满是杜甫的闲情逸致。后来到小学教书,三年级课本里也收录了这首诗,每次讲起,我总忍不住琢磨:安史之乱扰攘数年,他在成都的三年时光,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怀揣着多年的好奇与念想,从文殊院打车,半个多小时便到了杜甫草堂。司机熟门熟路,径直将车停在了最古朴的正门前。匾额上“草堂”二字,是清代果亲王亲笔题写,门两侧的对联“万里桥西宅,百花潭北庄”,正是出自杜甫的诗句。
进了门,两棵老黄葛树立在两旁,枝繁叶茂,怕已有三百年光景。顺着中轴线往里走,先到了大廨,这里像是当年杜甫招待宾客的地方。堂内立着杜甫的铜像,两个约莫四年级的孩子站在像前,说要免费为游人讲解。我们凑过去听,小姑娘细细讲起杜甫的生平,讲他如何一路颠沛流离,辗转来到成都。孩子的讲解稍显生涩,偶尔还会卡壳,可这份认真劲儿,能把书本上的文字,活生生搬进眼前的实景里,实在难得,值得好好鼓鼓掌。
听了半晌,又看了几块字迹漫漶的碑刻,便到了诗史堂。杜甫被尊为“诗圣”,他的诗被誉为“诗史”,字里行间,尽是他亲历的世事变迁,盛唐的兴衰荣辱,百姓的疾苦悲欢,都凝在了那一句句诗行里。
穿过柴门,便是少陵草堂碑亭。“少陵”是杜甫的号——早年他曾居于长安城南,那里有汉宣帝的杜陵,许皇后的陵墓规模较小,被称作少陵,他便自号“少陵野老”。碑亭覆着茅草,让人依稀能想见他当年“床头屋漏无干处”的清贫光景。或许正是尝遍了颠沛流离的苦,才写得出“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的千古名句,那份忧国忧民的情怀,跨越千年光阴,依旧能叩击人心。
右转往西而行,红墙灰瓦相映,翠竹疏影横斜,一道门上题着“花径”二字,两侧对联写着“背郭堂成,锦里溪山千古在;缘江路熟,青郊草木四时新”。听闻此处是拍照胜地,我却没多停留,信步走着,无意间逛进一家文创小店。店外茶花正开得热烈,溪水潺潺流淌,我在店里挑了一本阿来的《锦城回首一茫茫》。
再往前,便是浣花祠,盆景园里陈列着杜甫诗作的木刻。又遇上一处规模颇大的文创中心,我在本子上盖了几枚纪念章,还买了一本名为《落花时节又逢君》的古诗词手账。
从北门走出草堂时,门前的银杏叶落了满地,连瓦檐上都铺着一层金黄。我打了辆车,朝着武侯祠的方向而去。
武侯祠
那日的云,沉沉地压在武侯祠的飞檐上,像谁遗落在天际的棉絮。红墙被潮气浸得发乌,墙缝里的野草被寒风拽着,一下下抖落着残叶。
碑廊下,墨香混着冷气,一股脑往人衣领里钻。几个老人缩着脖子,凑近石刻细细端详,指尖拂过“鞠躬尽瘁”四字时,嘴里呵出的白气沾在石面上,眨眼间便消散无踪。
惠陵前的古柏,静得能听见落叶的声响。枝丫间漏下的日光,薄得像一张纸。穿校服的学生举着手机,对着匾额拍个不停,镜头里,檐角的走兽蒙着一层薄灰,仿佛驮着千年的云,从未挪动过脚步。
红墙拐过一道弯,竹影疏斜,风掠过青砖黛瓦,恍惚间,竟似有马蹄声从三国的暮色里踏来,刚到耳畔,又被这冬日的寂静轻轻按住。
锦里巷的檐角,也坠着沉沉的云。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像沾了一块软糖。糖画师傅的铜勺在石板上游走,天寒地冻,糖丝凝得极快,龙尾巴还没勾勒完毕,便已泛出了白霜。
廊下挂着的竹灯笼,红绸上蒙着的灰尘被风掀起一角,晃出闷闷的声响。茶馆的热气裹着卤味的香气漫出来,在巷子里凝成一小团暖。穿汉服的姑娘将披风往紧里拢了拢,裙摆扫过墙根的青苔,带起星点泥土,轻轻巧巧地,飘落在风里。
从东郊记忆到春熙路
抵达东郊记忆时,已是下午四点多。中午回酒店小憩了片刻,出门时天色依旧阴沉,好在没下雨。
下车后,那些由旧工厂改造而来的建筑撞入眼帘,带来的震撼,恰似耳畔响起一曲重金属摇滚乐,让人仿佛置身于充满艺术张力的欧美街区——当然,我并未踏足过欧美,这只是东郊记忆,带给我的最直观的想象与感受。
巨大的烟囱、粗犷的钢管、铁制的楼梯、斑驳的红砖墙……浓郁的工业气息扑面而来,却又与时尚和现代感巧妙相融。围炉煮茶的闲适、全沉浸式美术馆的奇幻、繁星戏剧村影立方773的文艺、9498民谣酒吧的慵懒、无限科幻世界的炫酷、东区超级音乐现场演艺中心的热烈……处处皆是惊喜。
行走其间,我竟未感到半分孤单。相反,涌动的人潮与年轻人独具个性的装扮,让我心头泛起一阵轻松与愉悦。那面印着“成都”二字的红砖墙边,围满了打卡的游人,我也凑上前去,自拍了好些照片。随后,在一家售卖非遗苕皮的小店落座,细细品尝了这份地道的成都小吃。
走出东郊记忆成都国际时尚产业园的正门时,我忽然对那位网约车司机生出几分莫名的感激。正是他帮我规划的路线,才让我一路逛下来,恰好在此处画上句号。无论是打车去春熙路,还是搭乘地铁,从正门出发都格外方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虽不见落日余晖,但华灯初上,都市的繁华景象,让人心里格外踏实,竟生不出半分怯意。
最终,我选择搭乘地铁前往春熙路,毕竟不确定打车过去,会不会遇上拥堵。
抵达春熙路时,已是灯火璀璨。天气微寒,街头却人潮熙攘。作为成都最负盛名的步行街,路旁的楼宇各具特色,都值得拍照留念。我特地跑到商场六楼,与那只标志性的熊猫雕塑合影,这才心满意足地接着逛街。没想到,在春熙路上,竟还能看到孙中山先生的雕像。一路逛下来,没买什么物件,倒是尝了不少当地小吃。
之后,便打车回了酒店。翌日清晨,原打算去宽窄巷子逛逛,可搜了搜攻略,兴致却淡了下来,索性决定提前返回普安。高铁上,我将阿来的《锦城回望一茫茫》翻完了,可惜合上书页,竟没记住多少内容。
想想人生这一趟,人到老年的时侯,又有多少片段能记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