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1936年的深秋,秋粮已经归仓,小麦也播种完毕。每年的这一段时间,是农人们最为清闲的时候。这人一闲下来,就容易闹出是非,正应了那句老话“地闲长草,人闲生事。”经常有人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互不相让,闹得鸡飞狗跳。这可把乡约李德盛忙得够呛。今天从一大早开始,他就被人请去处理纠纷。他断完一个官司,又接着断下一个官司,连着平息了三个纠纷后,才回到家里。吃完午饭,感到十分疲倦的他躺在炕上抽起了大烟。
自从实行保甲制度以后,乡约不再是政府的正式编制官员,只是个不拿薪水,也没有官方权力,却负责调解民间纠纷的差事。能不能处理好纠纷,全凭自己在民间的威望和三寸不烂之舌。即便如此,李德盛却非常看重这个差事,干得十分起劲。为此,老婆赵秀英经常奚落他,说他是闲得蛋疼,没事给自己找事。
抽完一泡大烟后,李德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无比舒服地伸直了手脚,四仰八叉地平躺在炕上,眼睛微闭着,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陶醉在自己的美好世界之中,就连街道上那“呯呯”的两声枪响,也没能惊动他。
过了一会儿,保长李有林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他一边跑,一边惊慌地大声喊道:“大爷,大爷,不得了了!出大事了!”
李德盛最烦别人在这个时候打搅自己了。他睁开眼睛,吸溜了一下鼻子,头也不抬一下,极不高兴地说:“你慌啥呢?三十岁的人了,还是这样失急慌忙的,我今后咋能放心把村里的事情交给你呢?”
李有林红着脸,讪讪地说:“爷呀,街道上死人了,我能不慌吗?”
“死人了?谁死了?咋死的?”一听说出了人命,李德盛这才立即坐起身来,瞪着眼睛,惊讶地问道。
李有林叹了口气后说:“唉,贵旺的三女子带娣,叫当兵的拿枪打死了!”
“啥?拿枪打死了?”李德盛更加惊讶了,“哎呀,我还以为刚才是谁家的娃没事干,在街道上放炮哩!闹了半天是有人开枪了。”
李有林咧了一下嘴说:“欸,大爷,这不逢年过节的,村里也没人过红白喜事,谁会放炮呢?”
李德盛不满地说:“你哪儿来这么多的废话呢?赶紧给我说说,咱村咋会突然来当兵的,又是咋把带娣打死的?”
李有林拍了一下巴掌,又叹了口气:“唉!这事情也是邪门儿!太平镇上的驻军有三个当兵的,从县城办完事要回去交差。走到咱村时口渴了,就想在村里要点儿水喝。谁知道,走到贵旺家门口时,贵旺家的黄狗就扑着、扑着要咬他们。其中一个当兵的就端起枪对着狗开了两枪。哎呀!那怂的水平太差了,那么近的距离,子弹都没打上狗。那子弹也怪了,没打上狗,却有一颗碰到贵旺家门口的石碾盘上。结果一弹,直接把坐在门口石墩上的三女子给打死了!”
李德盛惋惜地“啧”了一声:“唉!可惜这娃了,才三岁,还没经世事呢,就这么地走了。”
李有林附和着说:“谁说不是呢?可惜了!唉,不过,这也只能怪她的命不好,遇上个冒失鬼!大爷,你看这事情咋办呀?”
“咋办?”李德盛思量了一下后,慢悠悠地说,“这事情不好办呀!虽说自古以来杀人偿命,可这带娣不是那当兵的直接打死的,也不好让人家偿命呀?”
李有林迟疑了一下问:“那、那照大爷你这么说,这事情咱就算了?”
“算了?你说的是个屁话!”李德盛忽地从炕上跳了下来,愤愤地说:“不就是狗冲着他汪汪了几口么,他就动枪了?还把咱的人打死了!我虽然不要他的命,可也得让他受一下皮肉苦!不然,咱李家堡的脸面往哪儿放呢?我问你,那三个狗日的如今在哪儿?”
李有林听李德盛这么一说,立刻激动地回答:“嗨!我就知道我大爷是这想法!一个跑了,另外两个被逮住了。我已经让人把那两个狗日的绑起来,带到南门外庙门口的场子上,等候你老人家发落呢!”
“哦!”李德盛赞许地点了点头说,“哎呀!有林呀,你这几年的保长没白当!这事情做得对!走!咱去看看!”
得到夸赞的李有林满脸含笑,等李德盛双手捋好齐肩的长发后,便殷勤地递上白顶黑边的礼帽。等他戴好礼帽后,又连忙把黑色的龙头拐杖递到他的手里。一切收拾停当了,李有林在前带路,李德盛跟在后面,迈着方步朝外走去。李德盛的老婆赵秀英在身后喊道:“有林,有林,你爷他刚抽完烟,身子虚着呢!你要把他照看好!”
李有林转过头来,讨好地说:“大婆,你放心!”
李德盛却头也不回一下,不耐烦地说:“就她整天事多!我哪儿虚了?我抽完烟才精神了。再说了,我还没老呢!有林,你嫑理她,咱赶紧走!”
李家堡南门外的庙之所以叫作铁佛寺,是因为庙的后院有一座将近十丈高的明代铁塔,铁塔外表浇铸了大大小小许多佛像。至于到底有多少尊佛像谁也没数过,有人夸张地说有一千尊,于是这个庙又多了一个名字“千佛寺”。佛像虽多,可庙却不大,只有一座大殿,两间禅房,而且只有一个叫作觉明的和尚。
李贵旺有三个女儿,分别是招娣、引娣、带娣。这人也是怪,越是想要什么,往往越得不到什么。正所谓希望越大,失望也就大。一心想要个儿子的李贵旺就是这样,连着生了三个女儿十分失望,就带着妻子专程到最师崆寺里求签。寺庙里的和尚告诉他们要空几年再生,十有八九会是个儿子。因此,他们就按照和尚的吩咐,决定等上几年后再生孩子。尽管三个孩子都是女儿,可李贵旺还是十分喜欢,尤其喜欢乖巧伶俐的三女儿带娣。
然而,命运捉弄人。他做梦也没想到,早上还活蹦乱跳的带娣就这么死了。悲痛欲绝又气愤难平的他和弟弟李贵福把两个士兵捆在庙前广场的老榆树上,用马鞭使劲地抽打着,尤其对那个开枪打死自己女儿的士兵下手更狠。任凭两个士兵怎样认错哀求,他们也不住手。周围的人还大声地喊着打。等到李德盛和李有林赶来时,两个士兵已经昏死过去了。
看到满身血痕的两个士兵昏迷不醒,可李贵旺和李贵福两兄弟还不住手,李德盛顿时发火了:“贵旺,我把你个二杆子货,这两个人都不行了,你咋还打呢?”
看到李德盛来了,李贵旺两兄弟这才住手。李贵旺带着哭腔对李德盛说:“大叔,我女子死得冤呀!你是咱的乡约,你得给我做主呀!”
还没等李德盛开口说话,李贵旺的老婆吴水莲扑过来,紧紧地拉着李德盛的胳膊喊道:“大叔,我女子死得冤,你可不能轻饶了这两个狗东西呀!”
面对吴水莲这种有意无意的亲密举动,李德盛从心底里感到不舒服。他一直在心里坚定地认为这个身材丰腴的年轻女人骨子里有股骚劲儿,迟早会有男人被她拉下水去。自己是族长,又是乡约,绝对不能让村民觉得自己跟她有什么瓜葛。于是,他不高兴地用力一甩胳膊,挣开吴水莲的手后,不满地说:“我说不给你做主了?我说要轻饶他们了?你看你两口子这架势,好像是我叫他开的枪一样!你现在把人都打成这样了,还想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