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谁也没想到，李十二李德茂在中秋节时破天荒地回家来了。他带着两个儿子，坐着村里人谁也没见过的漆黑锃亮的德国奔驰小轿车。六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分别坐着两辆崭新的军用三轮摩托车给他当警卫，护送他回来了。李德茂一身黑色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和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儿子李青云和李青峰都是一身笔挺的蓝色西服。
这时，家里人才知道，李德茂上周升任国民军的少将副军长，这个月底要带兵去河南驻防，便抽时间回家来看看。
让全家人更高兴的是，李德茂告诉李德盛一个好消息：李青才找见了，和郭铁娃一起都在赵炎培的部队当兵，被安排到杜子青的连队当文书。郭铁娃因为会武术，所以当了班长。一直牵挂儿子的李德盛心情更好了，全家人也高兴地有说有笑。
李德茂有些伤感地对哥哥说：“以前总觉得自己人在陕西，随时都可以回家，可是五年了，却一直都没回来过。如今要走了，更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因此，我在临走之前一定得回家来看看，要让两个儿子也记住老家，无论将来走到哪儿，都要记住自己的家在塬上。”
他伤感，李德盛也伤感。兄弟两人回忆起小时候的事情不禁热泪盈眶。他们兄弟二人虽然伤感，可李青云和李青峰兄弟二人却十分兴奋。他们对家里的一切都感到十分好奇，尤其对李家祠堂和铁佛寺里的铁塔很感兴趣。李青峰从来没回来过，倒是李青云还记得大哥李青山带自己玩过。
李青成看到两个堂弟这么好奇，就带着他们爬上了铁塔，还站在铁塔最高层，给他们唱起了关于铁塔的关中道情：
铁疙瘩，十丈高，
八棱子，九层子，
二十四个窟窿子，
七十二个风铃子。
……
李德盛对闻讯而来的李有林高兴地说：“有林，你二叔有下落了！还真让老和尚说对了，才娃是吉人天相。你去把他叫来，咱中午好好喝上几盅！”
李有林满脸含笑地说：“大叔，恭喜恭喜呀！把老和尚叫来吃饭没问题，喝酒嘛，我看就算了。一个和尚，喝啥酒呢？”
李德盛咧了一下嘴说：“咦！你这人咋这么啬皮的呢？又不是喝你的酒，你还舍不得？再说，他那个和尚，这些年跟咱喝的酒还少吗？”说完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了。
中午吃饭时，李家厅堂里是喜气洋洋。可是，当李德茂给觉明敬酒时，觉明猛然嗅到李德茂身上带着一种他说不清，却让他感到莫名恐慌的气息。于是，他的心情便有些不安起来了。不过，为了不扫大家的兴致，他强压住自己的不安，刚一吃完饭，就借口还有人等着自己看病，就匆匆回庙了。
吃完午饭不久，李德茂的同学、渭阳县的县长刘琨和保安大队长韩景泰就来到李家堡，热情地邀请李德茂一家到县城去。李德茂就和家里人告别，带着儿子走了。李青山骑着三轮摩托车，带着李青友和李青成也跟着回县城了。不过，李德茂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今天这么一走，至死都没有能够再回到这个家。
他们一走，家里便冷清下来了，可李德盛还沉浸在高兴之中。他端着壶茶，站在院子中间，摇头晃脑地哼着小曲：我本世间自在人
今归山林乐逍遥
笑看河边青青草
哪管他水长山高
……
觉明虽然回到了庙里，可李德茂身上的那股特殊的气息却还是挥之不去。于是，他盘腿坐在弥勒佛像跟前，闭目诵经，想缓解那种气息给自己带来的压力。然而，却没有任何作用，那种气息让他整个下午都惶惶不安。
晚上，他早早就关了庙门，又关了房门，大口干喝了三两高粱烧酒，然后上炕躺下，想着自己睡着了，也许就会忘记那种气息。尽管如此，他在炕上不知辗转反侧了多长时间，终于在酒精的作用下，才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人是睡着了，可是梦不断。就在他做梦的时候，忽然，巨大的爆炸声惊醒了他。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在做梦，等他坐起身来再仔细一听，才知道自己并没有做梦，听到的爆炸声是真的。他马上害怕起来了，立刻披上衣服，跳下炕来，跑到院子里查看情况。这时，村子里的狗也此起彼伏地狂吠起来了。
顺着爆炸的声音望去，只见南边县城方向火光映红了夜空。在飞机的轰鸣声中，他忽然明白了：这爆炸声是飞机投掷的炸弹爆炸后发出的声音！这一定是日本人在轰炸渭阳城。顿时，自己青年时期四处征战，枪林弹雨的生活，在多年以后又重新被记忆唤醒，出现在脑海当中了。他也蓦然明白了李德茂身上的那种气息是什么了：那是一股子军人特有的杀气。身为副军长的李德茂身上有这么重的杀气，看来这真是要打仗呀！不过，怎么会有日本飞机来轰炸渭阳县城呢？难道日本人要打到关中来吗？要是这样的话，那就坏了！
想到这儿，他刚刚有些安定的心情又开始恐慌了。他站在原地，双手合十，低头默默地祈祷着：阿弥陀佛！佛祖呀，请你保佑这个世界安宁下来吧！
过了一会儿，飞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远了，爆炸声没有了，狗也停止了吠叫，一切又归于安静。秋日的夜晚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塬上又是静悄悄的一片。
早上起来，李德盛正和李青松猜测着昨晚上的爆炸声是什么，觉明来了。他告诉李德盛昨晚的爆炸声是日本人的飞机在县城投掷炸弹爆炸的声音，得让在县城的李青山、李青友、李青成多加小心。李德盛顿时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急忙问道：“你确定？”
觉明点了点头肯定地回答：“绝对不会错，飞机的声音、炸弹的声音我都很熟悉。”
李德盛更惊讶了：“你很熟悉？”
觉明叹了口气说：“唉！我是很熟悉。老哥呀，你不要见怪。按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应该对你隐瞒我的过去，可我是打仗打怕了，因此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对你说实话。如今，我就全给你说了吧！”接着，他就把自己来到李家堡以前的经历全部告诉了李德盛。
出身中医世家的他，是甘肃平凉人。民国初年，全家死于战乱，只剩下自己一人又被军阀抓了壮丁，被迫扛枪打仗。由于懂得医术，被营长看中，留在身边。后来中原大战，全营死伤殆尽，他自己在战场上装死躲过一劫。等对方的士兵都走了，才趁着天黑逃离战场，到附近山上的一座寺庙投宿，却被拒绝。不料，就在这时，一个和尚突发疾病，昏迷不醒。他急忙上前施救，才获得其他和尚的信任，让他在庙里留宿。第二天醒来，听见山下枪声又响起来了，他一狠心就出家为僧了。
大乱之下，佛门也难以清净。两年后的一天中午，一伙士兵冲进庙里，强占寺庙作为宿营地。担心自己身份暴露的他就逃离河南，准备返回老家平凉。不料，经过李家堡时，三天三夜没有吃饭的他晕倒在村外的大路上。被李德盛救下后，他就留在李家堡了。
听完觉明的讲述，李德盛在惊讶的同时，也深深地同情觉明坎坷的命运。他刚要说话却感到浑身发痒，口水也流出来了，一种急迫的感觉让他立刻伸手去寻找烟枪。
李青松知道父亲这是大烟瘾犯了。于是，连忙起身帮着他拿来烟枪，给他点着一泡烟土后，扶着他躺在炕上。
觉明等到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恢复平静后，才真诚地说：“老哥呀，我劝你还是把这大烟戒了，这对身子没有啥好处！再说你也这么大的年龄了，不敢再抽了。”
李德盛叹了口气说：“唉！我也知道这伤身子，可这抽上了，就戒不掉了！”
觉明满怀信心地说：“老哥，你的烟瘾又不大，一个月才抽上一两次。只要你想戒，我就给你扎针，咱一定能戒掉。”
李德盛愣了一下说：“好！那你就帮着我，把这烟戒了。这东西对身体不好，还费钱！”说完嘿嘿地笑了起来。
李青松看到父亲安定下来了，就急急忙忙套好马车，往县城赶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