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李德盛把李青成独自叫到屋里,语重心长地说:“成娃,这饭再好吃,也得一口口吃,千万不要没个数,乱吃。你们小两口往后的日子还长着,你得悠着点儿,身子骨要紧。你是个读书人,大道理我就不给你讲了。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世上只有累坏的牛,没有犁坏的地。”
李青成听到这儿,“扑哧”一声笑了,嬉皮笑脸地说:“大呀,你可真有意思!这个比方打得太形象了!”
李德盛板着脸,生气地说:“你少给我嘻嘻哈哈的。今儿你跟媳妇回门后,就赶紧下塬,回学校去,往后不到礼拜天,不准回来!”
李青成深知父亲的脾气,知道父亲一旦决定的事情,自己是无法改变的。他尽管心里极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李汉邦到学校来找李青成,请他写几幅大标语。李青成开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可是当他看到标语内容全是宣传抗日的口号时,立即惊讶地说:“哎呀!哥呀,你跟石掌柜一样,都是共产党呀!”
李汉邦笑了:“你这娃,咋一惊一乍的?我叫你写个抗日的标语,咋就是共产党了?我这也是受人之托。”
李青成大不咧咧地说:“行了,你也少给我卖关子!你要不是共产党,那你一个给买卖人当伙计的,咋会弄这些标语呢?我在省城上学时,学校里经常有人组织学生活动,我也参加过几次,听说组织的人都是共产党。你放心,你当你的共产党,我是不会给别人说的。”
李汉邦微笑着说:“我要是不相信你,就不会来找你写标语了。”
李青成看他默认了,就笑了,可他还是担心自己写这些抗日标语,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李汉邦不以为然地说:“兄弟呀,抗日人人有责,抗日无罪。何况如今国共已经合作了,就连红军在三原县都改编成国民军了,你写个标语怕啥呢?再说了,只要我不说,你不说,谁知道这标语是你李青成写的?”
李青成这才放心地开始写标语了。他一边写,一边问:“汉邦哥,你当共产党多久了?”
李汉邦笑着说:“你只管写你的字,这事情你最好别知道。你这人,爱说话,万一哪天嘴长说出去了,不光给我带来麻烦,还给你带来麻烦。”
李青成知道他是不会说的,就嘴里嘟囔了一句:“嗯,看把你还神得不行!”后,低头继续写字了。李汉邦也不说话,只是一边吸烟,一边笑眯眯地看着。
从此,李汉邦经常请他写标语。尽管李青成在街上看到自己写的那些标语时很是得意,但是他按照李汉邦的嘱咐,从来不敢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情。
李有林说到做到,不仅买了两条猎狗,还买了两杆长枪回来。他对李德盛说有树死了,家里的几个孩子还小,为了安全起见,他要再雇一个长工,给两个长工一人一杆枪,平时给他看家护院,要是来土匪了,就当作团丁用。李德盛知道他的钱多人少,怕土匪抢,就满口答应了,还说让李青松空了就去教长工怎么打枪。
看到李德盛没有意见,李有林就又雇了一个叫范刚刚的长工。他让两个长工要绝对服从他和李青松的命令。贾二牛闷了一会儿,弱弱地问:“东家,要是你跟你三叔发的话不一样,我该听谁的?”
李有林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答:“你真是个榆木脑袋!这还要问?当然是家事听我的,外事听我三叔的!”
娘子关战役后,赵炎培的部队损失惨重,从战场上撤下来时,连伤员算上还不足两个营。在部队被安排到华阴休整期间,传出了部队要被别的部队收编后继续调往山西的消息。于是,接连几天出现了逃兵。
赵炎培一个人坐在团部里正在生气,雷世荣却拿着被调回西安警备司令部的调令,前来向他辞行。赵炎培顿时火冒三丈,大骂雷世荣也是个逃兵。雷世荣却赔着笑脸说:“团长,您仔细看调令,我这是回到省城,到城防大队工作。保卫省城安全,也是为抗战尽力呀!”
赵炎培生气地骂道:“尽力个屁!明明就是逃兵!就是个胆小鬼!怕死鬼!亏你还是王曲黄埔分校的优秀毕业生呢!呸!你要逃,就赶紧给我滚!今后不要给人说你是我126团的兵!”说着话把调令用力扔在地上。
雷世荣尴尬地捡起调令,一声不吭,灰溜溜地走了。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恶毒地咒骂着赵炎培。他暗自发誓将来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好好羞辱一下赵炎培。
回到省城后,他的舅舅警备区副司令刘桂琦并没有安排他到城防大队工作,而是以抗战有功为名,违规给他连升两级,提为少校后,派到渭阳县警备分区任副司令,专门负责城防治安和征兵的工作。警备区本部的明眼人都知道,他其实是奔着司令位置去的。因为现任的司令身体不好,已经多次打报告要求调离。
李有林接到县里的征兵通告后,连忙来找李德盛商量。按照征兵令,凡每户有成年男丁2人以上,年龄不满三十岁,且身体无残疾、重病者,必须有一人应征。
李德盛气呼呼地说:“哎呀!国民党的这些部队,平日里吃香的喝辣的,打仗却是个窝囊废,接连吃败仗。如今撑不住了,就寻老百姓充丁。这也不知道是哪个狗日的想出来的缺德规矩?这明摆着就是让我家出一个壮丁么!”
李有林不以为然地说:“大爷,你先不要急!咋的也不能让我哪个叔去当壮丁。”
李德盛摇了摇头说:“欸,我也不是说不出壮丁,只是觉得仗要是跟以前那样打下去,无论让谁去当兵,都是白白送死,还不如不去。”
李有林叹了口气说:“唉!谁说不是呢?可眼下这形势紧张,不出壮丁是不行的。不过,俗话说得好,他有他的张良计,咱有咱的过墙梯。”
李德盛愣一下问道:“你有办法了?”
李有林得意地说:“我当然有办法了。不然,咋敢来给你看这缺德的征兵通告呢?”
李德盛激动地问道:“你想的是啥计策?”
李有林嘿嘿地笑了几声后,凑到李德盛的耳边,压低声音回答:“大爷,我是这么想的……”
李德盛听完后点了点头,有些犹豫地问:“这、这、这能成吗?我觉得不合适吧?”
李有林不以为然地说:“咋不成了?没啥不合适的!大爷,不是我说你,你这一辈子就是心忒好了!行了,你就听我这一回,由我出面,不会有事的。”
李德盛这才放心地说:“那好,啥都不说了,就按你说的办。”
没过几天,村里的李贵福、李高峰、李铁蛋被送去当兵了,而李德盛的儿子一个也没去当兵。村里人虽然觉得奇怪,但是没有人敢说什么。
冬天来了。今年的冬天特别冷,西北风刮到脸上像刀割一样疼。眼看着已经快到腊月了,可是一点儿雨雪都不下,地里的麦苗干枯得似乎放把火就能点着。焦急的李德盛让李有林联络了周围四五个村子的族长,一起到肖河镇上的东岳庙里祈祷求雨。
在龙王殿里,李德盛领着几个族长和李青松、李有林等人焚香叩首,祈求龙王降雨救万民。庙里的老道身穿黄色道袍,左手端着一碗清水,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向四周空中轻轻地撩着水,嘴里念念有词:
东撩撩,西撩撩
四面八方雨来了
吹东风云打架
瓦壳里流水老天下
骑驴背水庄稼旱
腿子瘸来腿子瘫
龙王爷你开开恩
搭救了万民
莫让娃娃们受可怜
黄土塬宽又宽
轻风细雨两三天
……
就在他们祈祷求雨的时候,警备区的几个宪兵来到李德盛家,不由分说,直接就把李青山五花大绑起来,准备带走。李青山为人厚道,在村里的人缘非常好。看到他被抓,村里的人就不乐意了,围上来质问那些宪兵为什么抓人。谁知那些宪兵十分蛮横,不但不说为什么抓人,而且把带头上前阻挡的李贵旺打倒在地。疼得李贵旺躺在地上直喊叫。
其他的小伙子一看宪兵打人了,就气愤地要往上冲。一个宪兵举起枪朝着人群的头顶连开两枪,恶狠狠地说:“谁要再上来,就崩了他!”这下子把大家给吓住了。由于李德盛、李有林和李青松三个主心骨都不在,所以村里人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李青山被抓走了。
赵秀英吓坏了,急忙让费冬娥火速跑到东岳庙,去给李德盛报信。接着一边让人把李贵旺抬回他家,一边让人去庙里请觉明和尚给李贵旺治伤。院子里,李青山的老婆王翠花和儿子李广仁、李广礼哭成一团,惹得赵秀英也号啕大哭起来:“老天爷呀!这到底是咋回事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