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大队位于北平街南端,距离李家的店铺并不远。李青山到了保安大队后,因为队长韩景泰是李德茂在军校时的同学,加上李青山读过五年私塾,字也写得好,所以韩景泰十分照顾他,把他留在大队部当了文书。李青山的命运从此改变了。消息传回来后,李德盛一家十分高兴,他笑着对李有林说:“我这是因祸得福呀!”
他高兴,可赵秀英却发起愁来了。李德盛问她为什么发愁,她叹了一口气说:“唉!我愁家里的庄稼咋办呢?山娃是走上好路了,脱了农民的皮,只是这下苦了松娃。家里这么多农活得靠他一个人了不说,到了冬天还得去北山拉炭。我看不如叫才娃或者友娃,谁回来在家里帮着松娃。”
李德盛一听这话,就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似连声说:“不成!这不成!这咋成呢?才娃自小身子就枵薄,根本就干不了农活,回来只会添乱子。友娃是个做生意的料,他要是回来了,咱城里铺子的生意咋办?至于农活嘛,我看,就让松娃多干点儿,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要是他实在忙不过来,就多雇几个帮工!至于炭嘛,他能拉多少算多少。不够用了,就在县城买。再说了,如今有电壶了,一个冬天也用不了多少炭。”关中人把暖水瓶叫作电壶。
赵秀英愣了一下,生气地说:“你呀,总是偏心眼!都是你的儿,你咋就对老三这么狠的?啥活都是他干了,就这,你还不满意他!”
李德盛脸色一变,连忙说:“欸!娃他妈,你不要胡说!这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偏向谁了?我对松娃要求严 ,那是我在磨炼他,指望着他接我的班呢!”
赵秀英更加生气了:“吆! 你再嫑羞你先人了!说假话也不嫌脸红!整天说有林是你的接班人,这会儿我一说你偏心,就又变成我松娃了?”
李德盛摇着头说:“你不懂!有些事情有林能做,青松却不能做;同样的道理,有些事情有林不能做,可青松能做。这啥人做啥事,老天爷早就安排好了。有林干村外的事情,青松干村里的事情。”
赵秀英不耐烦地说:“哎哟!你说的这些话又绕口,又玄乎,我听着头疼,不想听了。你说手心手背都是肉,那你敢拍着胸脯说,五个儿你是一般喜欢?哼!谁不知道,你最喜欢才娃跟成娃了?一个嘴会说,一个会来事,把你整天哄得滴溜溜乱转。尤其是成娃,你就当成了宝贝疙瘩,干啥都是对的。这也就是松娃老实,任劳任怨不计较。要是换成你其他几个儿,你试一下?你这是看谁老实,就尽着谁欺负。”
李德盛的脸登时就红了,极力辩解道:“我教育娃,自有我的办法。这不同的娃,秉性不一样,那教育的办法就不一样。咋到你嘴里,就成了我偏这个,向那个了?简直是胡说八道!我给说,你这活,可不敢在松娃跟他媳妇面前说!”
赵秀英“呸”了一口说:“还,还不同的娃秉性不一样 ,教育办法就不一样?嗯,你这话实实在在是上坟烧树叶,糊弄你先人呢!也不知道你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有个啥用?我去做饭呀,不跟你争了。我胡说没胡说,你偏不偏心,自己心里清楚!”说完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李德盛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着头说:“唉,这婆娘,又麻了!欸,真是麻迷子婆娘走扇子门,风吹草帽气死个人!”
说来也怪,这件事情刚刚平息,干旱了近两个月的天气突然变得阴沉起来,紧接着就下起了鹅毛大雪。这一下就是连着三天,地上的积雪有半尺厚。一直受干旱困扰的人们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刚出正月,李贵旺感到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就要下炕。吴水莲拦着不让,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才两个半月,得听觉明的话,继续休息。李贵旺摇着头说:“不碍事!这眼看着要开春了,地里还有许多农活要干,我老躺在炕上咋行呢?”
吴水莲递给他一碗水后,不以为然地说:“行了,你就安心养着。这离开了你,咱家的地也照样种。”
李贵旺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看把你能的?贵福不在家,没有我,你一个女人家还能种个地?”
吴水莲不服气地说:“我咋不能种地?我这身板在咱村找不出第二个!你看咱村里多少女人生娃难成啥了?不是自己死了,就是把娃殇了。哪像我,生一个活一个?”
李贵旺撇了一下嘴说:“你能行,会下蛋,可咋一生就是个女子呢?”
这下子把吴水莲惹火了:“你还好意思说这事?要不是你的种子不行,让我连着生了三个娃都是女子,我还能发愁没人干家里的重活吗?”
男人最忌讳别人说自己在那方面不行了,李贵旺当然也不例外。他被气得脸色通红,扯着嗓子喊道:“我的种子不行?欸!我看是你的地不行!”
吴水莲不屑地说:“我的地不行?你睁大眼睛看看,咱李家堡哪个婆娘有我这样尻子大、奶大,能生能养的身段?你行不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哪次办事不是我照顾你的情绪?”
被戳到软肋的李贵旺顿时没了脾气,嘴里嘟囔着:“我还不是心疼你,才这么说的吗?”
吴水莲看他服了软,火气就消了,有些得意地说:“其实你也不用担心,咱家地有人种,用不着我种。”
李贵旺惊讶地问道:“有人种?谁呀?”
吴水莲一本正经地回答:“你是为他青山才遭的罪,青松给我说了,咱那三亩半地的活,他全包了。”
听她这么一说,正在喝水的李贵旺被呛了一口,猛烈地咳嗽了几声后埋怨道:“哎呀,你越说越来了!我是为青山受的伤,可要是没有人家大叔,我可能已经让军队上给枪毙了。青松人家那是客气话,你还当真了?我年年农忙时给人家当帮工,人家是咱的东家,咱咋敢让人家给咱干活呢?乱规矩的事情咱不能干。”
吴水莲不服气地反驳道:“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又不是我让他干活的。我不管他是客气话还是真心话,他是民团团长,话既然说出来了,那就要跟吐个钉子一样,落地得有个响。不过,也无所谓,他真不干了,觉明也能帮我干活,你就不用操心了!”
李贵旺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觉明?觉明是个和尚,你成天跟人家黏啥呢?你是不是背着我跟他好上了?”
吴水莲顿时就又火了:“你胡说啥呢?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要不是人家觉明,你这腿能好得这么快?再说了,人家觉明也是来咱家给你扎针时,顺便给我帮忙干重活的。你又不是没看见,这会儿咋成了我整天跟人家黏在一起了?简直是放屁!你是想戴绿帽子,想疯了?”
李贵旺蛮横地说:“不管咋说,你就是看见觉明给你干活,你就眉开眼笑!”
吴水莲实在是懒得再跟他说话,就叹了口气说:“唉!你这个瓜怂,真拿你没办法了!行了!我也不想跟你多说了,我这会儿就给你寻一根棍儿拄上!从今儿起,你自己到庙里找觉明给你扎针,不要让他来咱屋了,省得你心里犯膈应。你早点儿好,咱家的地还等着你干活呢!”说完就气呼呼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拿根木棍进来了,递给了丈夫。李贵旺一把抢了过去,让她扶着自己下炕。就这样,他开始拄着棍子慢慢活动了。由于活动太早了,等他的腿好了后,却落下了残疾,走路时总有点儿跛。
农历三月份到了,又该去陕南进货了。谁知道李青才非要跟李青友一起去进货,说自己长这么大,除了去过两次省城送货,还没到过外地呢!李青友不满地说:“二哥,这咱都走了,铺子谁管呀?”
李青才不以为然地说:“这个时候家里就等着收麦了,农活又不多,就让你三哥来照看几天铺子。他是有名的铁算盘,账算比你我都清楚。再说了,咱大哥还在保安大队,离咱铺子近得很,实在忙不过来,就让他空了也过来帮帮忙。”
看到他这么坚决,李青友只好说:“那好吧,我回趟家,问下咱大。他要是没有意见,就按你说的办。”
他本来是想借着父亲来压制二哥,让二哥老老实实待在铺子里,哪知道李德盛竟然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李青才的要求,还笑着说:“友娃,你这回不要急着回来,带着你二哥好好逛逛。他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远门呢!”
李青松也帮着腔,劝说他带李青才去进货,还要他照顾好李青才。李青友虽然心里不愿意,可是一看父亲和三哥都同意,就只好答应了。他留下刘二虎协助李青松照看铺子,自己牵着毛驴带着李青才去进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