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这,这个我不知道呀?”杜子青更加惊讶了,原本想着自己身边有赵炎培安插的人,没想到军统也在自己的身边安插了人。他蓦地害怕起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阵高昂悲凉的唢呐声音响起来了。赵炎培丢掉手里的烟头,说了声:“来了!”就站起身来了。
李德盛有个习惯,每逢大事出门,都要大摆排场。出行时,他既不骑驴,也不步行,必须坐“轿车”。他的轿车不是四个轮子的小汽车,而是取掉八抬大轿的轿杠后,把轿厢安装在自己家里的马车上。自己坐在里面,让马拉着,美其名曰:“轿车”。
今天也不例外,他依旧坐着特制的轿车出行。为他牵马赶车的是李青松。
李有林安排了两名吹鼓手,一人吹唢呐,一人敲铜锣,走在轿车前面带路。唢呐一吹,队伍前进;铜锣一响,队伍停止。他自己提着马刀,在轿车旁边随时听从李德盛的吩咐。李贵福高高举着那面绣着“硬对团”三个黑色大字的三角杏黄旗紧跟在轿车后面。再往后是个个手持大刀长矛,精神抖擞的团丁。别看只有二十多个人,可是气势逼人。尤其是那面杏黄旗,随风飘展,在阳光下特别耀眼。路上的行人见了无不起敬。
距离桥头还有一百米时,李有林让队伍停了下来。他从轿车后面取下一只半米高的方木凳,放在车厢的左前方,然后伸手撩开轿厢的门帘,请李德盛下车。只见李德盛头戴白色礼帽,手拿黑色拐杖,在李有林的搀扶下慢慢地踩着方木凳下了车,不慌不忙地走到队伍前头。
他一边走,一边不时地微笑着向两边敬礼的士兵挥手致意。那个派头根本不像是带着二十多个团丁的乡绅,倒像是带着千军万马的将军一样。
看到他这么个气势,赵炎培也不由得咽了口唾沫,连忙带着杜子青迎上前去,热情地打着招呼。李德盛也紧走几步,笑嘻嘻地和他握手问候。
赵炎培热情的样子,让雷世荣大吃一惊。他不禁心想:“这个赵炎培,这样对待一个种地的,他不会是共产党吧?”
在团部落座后,李德盛先是向赵炎培说三名士兵擅自进入李家堡扰民,又贸然开枪打死无辜村民,而且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接着又说军官雷世荣不问青红皂白,仗势欺人,用枪威胁村民,引起了极大民愤,要求赵炎培整治部下,并且向死者的家属进行赔偿。
看到李德盛一个劲儿地诉说自己手下的不是,而对李家堡的村民打死士兵的事情却绝口不提,赵炎培虽然心里不高兴,但他不想得罪李德盛和他身后的李十二,于是微笑着说:“老哥,你看,我的人把你的人打死了,你的人也把我的人打死了。这是一命抵一命,咱就不要相互追究了。这件事情就此一笔勾销,你也不要提赔偿的事情了。”
哪知道李德盛却摇着头说:“兄弟呀,你这话说得不对!这件事情不是你说得这么简单!”
赵炎培愣了一下,有些不高兴地问道:“我说得不对?”
李德盛神情严肃地说:“兄弟,自打你带兵驻扎北塬以来,那是社会安定,百姓安乐呀!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乡党们都夸你是爱民如子,治军严格。可是,如今你的兵却任意开枪打死村民,不单单是违反了军纪,而且还是欺压老百姓。这件事情要是就这么没有声息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北塬上的老百姓就会认为你的部队和太平镇以前那些没用的驻军是一个样子。兄弟呀,到那时候,你这些年的好名声可就全毁了。还有一点,今年是个灾年,夏粮秋粮都歉收,许多人心里都不舒坦,憋着怨气呢!要是他们借着这个事情闹腾起来,那麻烦就大了。”
“这……”赵炎培听到这里,不由得伸手挠了挠脖子,尴尬地说,“这些、这些问题,我还真没想到。”
说实在话,眼下时局不稳,他最担心的就是农民闹事了。李德盛这么一说,他心里马上害怕起来了。
李德盛接着说:“因此呀,依我说,兄弟,你得拿钱赔偿,这样才能平息民怨,收买人心,稳住局面,保住你的好名声呀!”
赵炎培无奈地苦笑了几声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好吧,老哥,你说得有道理!这事情就依你的意思办!我出50块钱,你看咋样?”
李德盛看到他这么痛快,就豪爽地说:“兄弟,你这么仗义,我当哥的没啥说的了。行,就这么办!”
就这样,李德盛拿了50块钱,带着人兴冲冲地回到了李家堡。吃过午饭,他先是把李贵旺叫来,给了他20块,作为三女子的丧葬费和赔偿金。李贵旺没想到自己打死了人没有得到惩罚,反而如愿以偿地拿到了丧葬费和赔偿金。他感动得痛哭流涕,跪在地上给李德盛磕了个头,表示今后一定听李德盛的话。
打发走李贵旺后,李德盛给了李有林20块,让他把钱分给今天一起去太平镇讨要公道的村民。李有林激动地连声道谢,笑眯眯地拿着钱走了。
看着李有林出了大门,李青松不满地对李德盛说:“大,你给有林的钱太多了!”
李德盛摆了摆手笑着说:“不多,不多!今天去了二十多个人,20块钱根本不多。”
李青松不以为然地说:“大呀,有林的为人你还不了解吗?啬皮得很!哎,20块钱,他能给那些乡党每人5毛钱就不错了!”
李德盛收起了笑脸,训斥道:“看你操心大的?咋分钱,那是他的权力。人家是保长,还是你是保长?有林是啬皮,可他听我话,办事周全。我好多事情不好出面,得让他去办呢!我给你说了多少次,容人一步与已宽,免得日后事为难。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有的事情要装糊涂哩!你咋就记不住呢?这一点,你得向你大哥学习呢!”说完再也不理李青松,躺到炕上,拿起烟枪,抽起了大烟。
看到父亲这个样子,李青松只好无奈地摇着头转身走了。
等李青松走了后,半天没有说话的赵秀英才不满地对丈夫说:“你看你,每次办成事了就认不得自己了。训这个,训那个,好像这个世上就你能行。”
李德盛一边抽着大烟,一边得意地说:“哎,你还甭说,别的地方我不敢说,可在咱北塬上,我还没见过比我李德盛能行的人呢!”
赵秀英一脸不屑地调侃道:“你能行?你这也叫能行?哎,叫我说,你就是人家说的那种爱管闲事,日闲杆子的人。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你倒好,爱当个烂怂乡约,吃力不挣钱。这几个村里谁有个纠纷,不是人家来咱屋评理,就是让你上门断官司。把自己整天忙得像个县太爷一样,家里头全凭我,还说你自己能行?你能行个屁!幸亏咱生了几个好娃,把啥活都干了。不然,早就把我累死了。”
李德盛嬉皮笑脸地说:“欸呀!好我的老婆呢!我知道你能行,你也受累了。如今山娃、松娃都正当年,家里的农活你就嫑操心了。你把几个儿媳妇管好, 再把咱那些孙子孙女看好就行了。”
赵秀英不以为然地说:“你说得倒轻巧,家里那么多地,我跟几个儿媳妇不下地,光靠山娃跟松娃咋成呢?”
李德盛不屑地说:“哎呀,你这人,天生就是个穷命!地里活多,顾不过来,就跟有林一样,多雇几个帮工,不就行了?”
赵秀英不满地说:“哎呀,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你雇人不得给人家掏工钱呀?咱自己人多干一点儿,就多省一点儿钱。咱家里人多,花销也大,不像人家有林,人少地多,不在乎多雇几个人。”
李德盛不耐烦地说:“行!行!行!我不说了 你说得对。哎呀,这人,刚有个好心情,就被你糟蹋没了!”
这时,忽然听见院子里有人喊道:“李乡约在吗?李乡约,我要找你给评评理。”
赵秀英连忙冲着外边应了一声“在呢!”然后没好气地对李德盛说:“能行人,嫑抽了,赶紧起来!你又来活了!”说完就转身出去接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