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盛听完李有林的话,长叹一声,无奈地说:“唉!有林呀,不是我不帮你,而是帮不了你呀!你想,这有树已经被判了死刑,明早就要枪毙了,不要说他是共产党,就算他不是共产党,这个时候谁也救不了他呀!如今这世道,你也知道,国民党跟共产党水火不容,你十二爷他是国民党的官,他咋敢去救有树呢?”
“欸!”李有林听完这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难过地说,“大爷,你说的这道理我懂,我懂呀!有树呀,我的兄弟呀!欸——”说着话就双手抱头,失声地痛哭起来。
人生最大的悲伤,莫过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即将死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李德盛难过地安慰他:“有林,事已至此,你就不要太难过了。眼下最紧要的事情是明儿把有树接回来。”
李有林止住哭声,痛苦而无奈地说:“那好,我明儿一早就领着二牛去西安,把有树接回来。”话还没说完就哭了。
李德盛伤心地望着他,叹了口气说:“唉!行了,你就嫑叫二牛去了。你的脾气不好,如今正难受着哩,明儿到了刑场,你万一绷不住,闹出事来,二牛能顶个啥用?我让青山套我屋的马车,明早你跟他,还有青松一起去。天不亮,你们就走,兴许还能见上有树一面。”
李有林抹了把眼泪,哽咽着说:“大爷,那就麻烦我大叔、三叔跟我跑一趟。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明早直接走。”说完起身就要走。
李德盛连忙叫住他:“你嫑急着走,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李有林疑惑地望着他:“大爷,你还有啥要给我交代的?”
李德盛有些无奈地说:“唉,你这娃遇到事就慌。你明儿把有树接回来,丧事咋办呀?”
李有林更加疑惑了。一脸茫然地望着李德盛。赵秀英忍不住插话:“有林,有树是死在外面的,按照咱塬上的风俗,不能进村办丧事。”
李有林这才明白过来了,伤感地说:“唉,我心里难受得很,没想到这么多。”
李德盛摇了摇头说:“欸!你大婆说得不完全对。即便是有树死在外面,咱要进村办丧事,那村里谁也不敢拦。我的意思是有树不在了,你办事得为你跟家里人考虑。”
李有林又糊涂了,惊讶地问:“大爷,为我跟家里人考虑?这是啥道理?”
“啥道理?”李德盛叹了口气说,“唉,你这娃呀,关键时候犯糊涂。你要知道,这政党之争是要人命的。有树是共产党,你是国民党的保长,你要是在家里给有树大办丧事,就算乡上那些当官的不说啥,可你能保证县上的那些当官的不说啥吗?你就不怕人家撸了你这保长的乌纱帽?”
李有林顿时害怕起来了,有些结巴地问:“大、大爷, 那、那,那这可咋办呀?”
李德盛胸有成竹地说:“你不用作难,我都想好了,就在村外的庙里办,而且得简办。这样一来,不管乡上、县上的那些当官的就没啥说的了。我一会儿就去给觉明说这事,你回去给你媳妇说一下,明早我让你五大过去找她,准备有树的丧事。明儿你把有树一接回来就入殓。”
李有林感激地说:“嗯,大爷,一切都听你安排。我这就回去准备。”说完神情悲戚地走了。
望着他有些蹒跚的背影,赵秀英掉着眼泪说:“真是个可怜娃呀!”
李德盛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轻轻地摇着头说:“这有林呀,不但没有政治头脑,而且心还小,不能有事。一有事,走路都不稳当了。唉,你去给我把山娃跟松娃叫来。”
赵秀英愣了一下,无声地看了丈夫一眼后就出去找两个儿子了。
尽管一夜没怎么睡觉,可是还没等天亮,李有林就急忙起来套好马车,和李青山、李青松一起匆匆赶往西安城。
心急如焚的他们一路快马加鞭,想在行刑前见上李有树一面。等赶到玉祥门外的刑场时,看到李有树和另外三个人被五花大绑地绑在柱子上,李有林一下子就哭了:“有树,有树,哥来看你了!”然后就要扑上去,哪知道持枪荷弹的宪兵们根本不让他靠近,急得李有林原地团团转。李青山安慰他不要着急,耐心等着。
忽然,他们三个发现今天这阵势十分奇怪。以前无论在哪儿枪毙犯人时,犯人不是站着,就是跪着,从没见过像今天这样被五花大绑在柱子的。更奇怪的是也不让所有犯人的家属上前见最后一面。
眼看着要行刑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不少人挤到马车前面去挡住了他们的视线,李青山就让李有林站在马车上观望。
李有林刚站去,就听见“呯呯呯”的一阵枪声,李有树和其他三个人被打死了。李有林眼前一阵发黑,一下子就栽倒了。李青松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他,这才没有掉下马车来。
等了近一个小时后,维持秩序的警察才按照花名册喊话,让家属到跟前收尸。
李有林一看到弟弟就号啕大哭。李青山强忍着泪水说:“有林,再难过,这会儿也要忍着。咱赶紧给有树把衣裳套好,把他接回去。你可不敢把眼泪掉在他身上,要是那样的话 ,他在黄泉路上就走不得安宁呀!”
李有林听到这里,才止住哭声,用衣袖擦干泪水后,强忍悲痛和李青山两兄弟一起整理李有树的遗体。李青松忽然发现遍体鳞伤的李有树双腿已经被打断了。他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今天要把四个犯人绑在柱子上进行枪决了。原来他们四个根本站不住,也跪不住呀!想到这儿,他不禁难过得哭出声来:“欸,这帮子瞎怂,咋这狠的,把人的腿都打断了?”
看到弟弟遭到如此残酷的折磨,李有林气愤地大声咒骂起来了:“国民党,我日你妈!你要枪毙我兄弟,你就痛快得给他一颗子弹,为啥还要这么糟蹋我兄弟呢?”
吓得李青松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巴,惊慌地说:“有林,你不敢骂了!这要是让那帮子狗日的听见了,把你抓去了,你家的日子可咋过呀?”
李青山也连忙劝说:“就是的,有林,不敢高声骂了!再惹出事来,就不好收场了。眼下,把有树尽早接回去才是正事。”
李有林咬紧嘴唇,憋了半天后,叹一口气,难过地说:“唉!大叔、三叔,我知道了。唉!走,咱回!”说完就低声地哭泣起来了。
三个人刚要走,一个背着盒子枪,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硬皮夹子的警察拦住了他们:“你几个,等一下,先不要走!咱这事还没完呢!”
刚把愤恨憋进肚子里的李有林立刻就又发火了,大声吼道:“人都被你们打死了,你还想做啥?”
那警察立刻把眼睛瞪了起来,恶狠狠地说:“你吼啥呢?你说我想做啥?就凭你刚才辱骂官府,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抓起来!”
李有林瞪圆了眼睛,愤愤地说:“你抓我?你有啥证据说我骂官府了?”
李青松一看不好,连忙上前赔着笑脸说:“官爷,你不要生气。他兄弟死了,他心情不好,你大人大量,不要跟他计较。”说完从背搭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来,递给了警察。
警察毫不客气地接过香烟后,冷冰冰地说:“谁家死了人都不高兴,可啥事都有个根源,你不能乱发火。来,在我这本本上签个名,再交一块钱的子弹费,就可以走了。”说着话翻开夹子,把钢笔递给了李青松。
李青松连忙接过夹子和钢笔,又递给李有林,让他签字,自己则从背搭里拿出几张钞票,抽出一块钱来,恭恭敬敬地交给了警察。
办完手续,警察才让他们走了。李有林一边走,一边不解地问道:“三叔,这收个尸,咋还有这么多规矩?”
李青松叹了口气说:“唉!这些个当差的,想尽一切办法弄钱呢!我大就怕有别的事情,特意叫我带了五块钱,以防万一。”
李有林感激地说:“欸,我大爷想得真周到!我回去就把钱还给你!”
李青松摇了摇头说:“算了,你还是留着钱,给有树买个好棺材吧!这娃,可怜得很!”说这话,眼泪就掉了下来。
看到他掉了眼泪,李有林更加难过了,不由得低声哭了起来。一路上,他们怎么也想不通,李有树一个文文弱弱的书生,竟然能忍受那么大的酷刑,双腿都被打断了,也不低头屈服。即便是要被枪毙,也不悔改。李青山神情悲戚,惘然地说:“也不知道有树这娃,到底是为啥,图个啥,非要当这共产党,结果把命丢了。”
他不明白,李青松和李有林也不明白,是呀,李有树到底是为啥,图个啥,非要当这共产党?
他们三个人心情悲痛,谁也不想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马车上赶路。由昨天下午就开始阴沉的天气,更加阴沉了。空中那一团团乌云就像是一块块黑色的石头,压在他们三个人的心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李有林猛然想起父亲临死前的那天,天气也是这般的阴沉,便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大呀,我对不起你!我把树娃没照顾好!哎,大呀,大……”
李青松尽管听着难过,却有些不满地说:“有林,你哭就哭,嫑胡喊!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你大不在了!”说完使劲甩了一个响鞭,马车嗖地就加快了速度,向前跑去。
李有林这才停止哭声,低头无声地流着眼泪。李青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说:“有林,事情已经这样子了,你嫑太难过了。”
李有林抹了把眼泪,痛苦地说:“大叔,我心口疼得很。”说完就闭上眼睛,双手抱臂,靠在车厢上,一言不发了。
李青山难过地望着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再也没有说话。李青松也不说话,专心赶着马车。
三个人一路上就这么沉默着,直到看见李家堡南门时,李青松才用力咳嗽了一声,大声喊了一句:“到了!”
沉默随着这一声也被打破了。李有林哭着说:“树娃,咱到家了!”
这时,早已等在南门外的董菊花和刘秀玉,还有几个孩子看见马车,立刻放声痛哭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