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水莲看到李贵旺疼得不住地呻吟着,就心疼地说:“你个瓜怂!那么多的人都在场,你逞啥能呢?你看,叫那些狗日的把你打成啥了?”
李贵旺忍着疼痛说:“看你这话说的?大叔是我师父,青山平时对我那么好,我咋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瞎怂把他逮走呢?”
吴水莲鄙夷地说:“吆,你真是个瓜怂,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你认人家是师父,人家认你这个徒弟吗?”
李贵旺不服气地反驳道:“咋不认了?大叔说我就是他的徒弟!”
吴水莲撇了一下嘴:“咦!人家大叔就是那么一说,你还真拿个麦秸秆儿当拐拐拄呢!你说你是人家徒弟,那你这徒弟给人家磕过头没?除了每年给人家打短工时,到人家屋里吃几天饭外,逢年过节你到人家屋里大厅堂的高桌子上吃过一次饭没?你呀,掂不来自己的轻重!人家是李家堡的皇上,你是李家堡的老百姓,再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李贵旺被呛得脸色通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来:“那、那不管咋说,大叔一家对咱好得很!”
吴水莲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唉!好是好着哩,就是好得让我心里总觉得不亲,总有那么一股子不得劲呀!唉,算了不说了,咱就是这穷汉的命,人家财东家能对咱这样好,就不错了,咱还想咋嘛?唉,这和尚咋还不来呢?急死人了!”说完眼睛望着房门口,发起呆来。
李贵旺顿时愕然了,忽然觉得妻子有些陌生了。他怔怔地望着妻子,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候,觉明来了。吴水莲连忙起身热情地打着招呼,上前一边接过觉明手里的药箱,一边急切地请他赶紧给丈夫看病。
吴水莲身上浓郁的气味让觉明感到一阵窒息。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感到头皮发麻。不过,片刻之后,他马上清醒过来,连忙深深呼吸了两下,稳住心神,不敢再看吴水莲一眼,快步走到炕前,仔细查看李贵旺的伤情。
李德盛和几个族长做完法事,就坐在庙里和道长喝茶闲聊。一听儿子被无缘无故地抓走了,他顿时气得火冒三丈,破口大骂。其他人也是大吃一惊。气愤的李青松当即就要骑马去追,李有林却拦住了他,劝说道:“欸,三叔,人家开着卡车,估计这会儿快到县城了,你骑马咋能追得上呢?就算你追上了,可单凭你一个人,也抢不回来人。这些当兵的,能开着卡车来村里抓人,而且谁也不抓,偏偏就抓我大叔,肯定是有预谋的。你跟大爷都不要急,我现在就去乡上打听一下。等我弄清楚是咋回事后,咱再想办法救人。你们跟我三婶先回村里,等我的消息。”说完就急急忙忙地到乡公所去了。
李青松一看也只好这样子了,就和父亲带着费冬娥急急忙忙地赶回家里等候消息。其他人也没了继续喝茶聊天的兴致,一哄而散,各回各村了。
回到家里,李德盛听赵秀英讲完详细情况后,觉得今天这件事情太蹊跷了。他寻思着自己和李青山平时也没得罪过什么人,宪兵怎么会上门抓人呢?
心烦意乱的他不由得抽起了大烟。吸了两口后又不放心李贵旺的伤情,便让李青松先去看看。李青松来到李贵旺家时,觉明刚给李贵旺打好夹板。他对李青松说李贵旺的伤情不严重,只是左小腿骨裂,要在炕上躺三个月才能好。他让李青松回家告诉李德盛不要担心,自己会定期上门给李贵旺治疗的。李青松这才放下心来,提出给李贵旺治病的费用由自己出。觉明却笑着说不用了。李青松知道他是绝对不会收自己的钱,于是就给了吴水莲两块钱,让她多给李贵旺买点儿营养品。随后说了些感谢之类的话就回家了。
到了天快黑的时候,李有林才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告诉李德盛,警备区的人之所以抓走李青山,是因为有人举报李德盛买通警察所的梁所长,用伙计郭铁娃顶替儿子充当壮丁,欺骗政府,破坏抗日。这是严重违反国民政府《努力推行兵役制度案》的行为,因此,对李青山采取强制措施,送往军队;对梁所长罚款二十大洋,以示惩戒。
李德盛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举报自己,气得直跺脚:“哎呀,早知道这样子,还不如当初痛痛快快地出一个丁呢!这下子倒好,丢人现眼不说,还搭进去一个铁娃!唉,都怪我糊涂呀!”
尽管他没有埋怨李有林,可是李有林羞得满脸通红,站在那儿,懊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蹲在地上抽烟的李青松,忽然抬起头来问李有林:“有林,你不觉得这帮宪兵奇怪吗?既然他们有理,那他们为啥不当面说清楚呢?还有,为啥刚好是我大和我,还有你都不在村里的时候来抓人呢?”
他这一问,李德盛和李有林顿时愣住了。他们两人同时想到了那个内鬼,不由得相互看了一眼。李有林咬着牙说:“三叔,你说得对呀!这帮子宪兵怕他们抓人的时候,咱拦挡,因此就趁着咱几个主心骨不在的时候来抓人。这一定是有人在通风报信。这件事情我还得接着往下查,一定要弄个清清楚楚!不过,眼下最紧要的是要把我大叔弄回来。”
李德盛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唉!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那就只有从上面找人了。松娃,你赶紧跟有林一起,这会儿就到镇上去,给你十二大打电话,让他出面把你大哥弄回来。唉,这都是啥事嘛!”
李青松应了一声,立刻起身,拉着李有林就跑出去了。
看到他们跑出去了,赵秀英这才气呼呼地埋怨李德盛:“你就能行得很!弄一来回,把山娃、铁娃都搭进去了!你、你这就叫弄巧成拙!真是亏了你先人!”
李德盛气得翻了一下白眼,却没有说话,而是抓起拐杖,转身出去了。赵秀英气愤地喊道:“哎!你做了丢人的事,还说不得了?你做啥去呀?”
李德盛头也不回,大声吼道:“我能做啥去?我到地里看看庄稼!”说完就快步地走了。
第二天上午,雷世荣正要下命令把李青山和其他几个壮丁送到部队上去,他舅舅刘桂琦的电话来了。刘桂琦让他把李青山单独留下来,放在保安大队,而且要好生照顾。
刚为报复了李德盛而高兴的雷世荣顿时心情又不好了起来。他气呼呼地说:“舅,别的事情我听你的,这个事情我不能听。这个李青山不能留,一定得送到部队上去当炮灰。”
刘桂琦愣了一下,不解地问道:“娃,这是为啥?”
雷世荣依旧气呼呼地说:“舅,你不知道,这个李青山的大,李德盛欺负过我。”
刘桂琦更糊涂了:“欺负过你?到底咋回事,他咋能欺负你呢?”
雷世荣叹了口气,就把自己先前在李家堡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自己的舅舅。
刘桂琦听完后,沉默了一下,语重心长地说:“娃呀,这世上有的人能得罪,有的人不能得罪。有的仇能报,有的仇不能报。像李十二这个人我都惹不起,何况你呢?再说了,人家李德盛也是给你面子了,也没把你咋的。男人在外面混世界,要心胸宽阔一点儿,不然难成大事。还有呀,咱们都是乡里乡党的,有啥事彼此都得照应着。和为贵嘛!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今后不要再提了。”
雷世荣一听舅舅这么说,就极不情愿地说:“那好吧!我听你的。唉,我原本想出口恶气,谁知道这样一来,竟然给人家李德盛办了个好事,让人家的儿子当上官差了。唉,这真是弄巧成拙呀!”
电话那头刘桂琦笑了:“娃呀,你太年轻,不了解李十二弟兄两个。你栽到李德盛手里不算个啥。虽说你这是弄巧成拙,但是你要看到李十二这个人非同一般。不瞒你说,这几年为家里人被抓壮丁来找我的大有人在,都是让我出面把人放回家去,没有一个像李十二这样顺水推舟,不让我为难,又把事情办了的。娃,嫑看你手握渭阳县的军政大权,可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你一定要懂。这几年来,你一直在部队上干事,到了地方上要学得圆滑一些,这样才能站得稳当,走得远。”
雷世荣觉得舅舅说得很有道理,心情也就好起来了,爽快地说:“舅,你说得对,我都记住了。你放心,我一定按你说的办,把李青山送到保安大队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