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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李有林带着两个孩子回到村里时，村里已经是一片热闹的春节景象了。在家家户户门框上红色对联的点缀下，白雪也不显得单调了，李有林的心情也稍微好了一点儿。尽管今年收成不太好，可是年还得过。大家都希望旧去新来，晦气除，福气到，在新的一年里能够过得更好一些。孩子们兴高采烈地在街道上冒着大雪燃放爆竹。可是按照关中的习俗，家里有人去世不满三年的，不能贴红对联，也不能在家门口燃放爆竹。看到秋生和秋雨望着别的小孩放炮时那羡慕的眼神，李有林心里一阵难过，轻声地对两个孩子说：“走，咱回家，吃肉去！”
两个孩子一听说有肉吃，眼睛立刻就放亮了，紧跟着李有林快速地向家里走去。这时，雪越来越大了，鞭炮声也越来越大了，天也更黑了。这个年，李有林过得一点儿也不开心，就连元宵节也没有组织村民耍社火。村里人都知道他心情不好，就没有人开口提这件事，只是背后议论议论罢了。
春去夏来，要收麦了。一年歉，一年丰。去年由于干旱，夏秋两季粮食都歉收，今年雨水足，麦子长势非常好。望着即将要丰收的麦子，村民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往年一样，甘肃的麦客成群结队地来到塬上。这些麦客多来自平凉、庆阳一带。这两个地区的人同关中人同宗同脉，语言和生活习惯基本一致，就连唱的戏都是秦腔。他们从五月中旬开始，先到关中东部的渭南地区割麦，然后随着麦黄的时间变化，由东向西一路割麦，直到关中西部宝鸡地区结束。每年由离家到回家，历时近两个月。李家堡耕地最多的就数李德盛和李有林了，因此麦客们就围在他们两家门口，等待主人发话收麦。
他们两家的耕地合起来占全村的一半还要多，李德盛家有一百八十亩耕地，而李有林家更多，有三百六十亩耕地。
其实，他们两家在民国十八年闹年馑以前的耕地并不多，都是五十多亩。尽管地不是很多，但是由于李德盛和李有林的父亲李高成都是过日子精打细算的人，所以他们家中不但富足，而且存有不少余粮。因此，在年馑闹饥荒时，别的人家没有粮吃，可是他们两家除了自己有吃的，还隔三岔五地接济亲戚。凡是亲戚来借粮，李德盛虽然概不拒绝，但是每月只给一次，而且每次只给一斗粮。他说这年月，不能管饱，只要饿不死就行。话虽这么说，可由于赵秀英的娘家在泾北县，距离李家堡较远，所以丈人家的人来借粮时，他每次都多给一些。
不幸的是，这期间又遇上了瘟疫，李高成夫妇相继染病去世了。李高成临死前不放心儿子李有林，就把他托付给了李德盛照顾，并嘱咐儿子遇到大事一定得听从李德盛的意见。因此，李有林十分尊敬和顺从李德盛。
那年秋天，一直干旱的天气突然变得阴沉起来了。只见厚厚的黑云很低，似乎要压到房顶上了。三年来，经历了干旱、蝗灾和瘟疫的人们，终于看到了希望。只要老天能下雨，那土地就可以播种，就能有收获，人们才能摆脱饥饿的威胁，继续活下去。由于民间有着“大灾不过三年”的说法，所以人们都认定这雨肯定会下的。因此，人们高兴得跳了起来，大声欢呼着。
终于，大雨顺着人们的心愿，在一道道刺眼的闪电下，随着阵阵沉闷的雷声，噼里啪啦地下了整整两天。可是雨停了以后，地面还是干干的，就像没下过雨一样。人们都说黄土地太渴了，就是再下两天这样的大雨，地也是干的。这一下子，人们种地的希望落空了，纷纷大声咒骂着老天爷狠心，要把世上的人都活生生地饿死。
大雨过后，一连几天都是大雾，面对面都看不清人。这天，大雾终于减轻了，不甘心的李有林吃过早饭，就扛起锄头，拉着李青山一起到地里查看墒情。李青山虽然比李有林小两岁，但是两人从小关系很好。李有林干什么事情都要拉着李青山。村里人开玩笑说他们不像叔侄俩，倒像是兄弟俩。可是他们不在乎，毕竟两人早就出了五服，辈分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很重要。
他们用锄头在地里挖了足有一拃深，可是黄土还是干的。失望的他们一屁股坐在地上，心情郁闷极了。李青山看到自己身边有半块瓦片，就顺手拿了起来，念叨着：“这是哪个怂没事干，把瓦片扔到这儿了？”
李有林苦笑着说：“唉！这个时候你还有闲心看烂瓦片？赶紧撂了！”
李青山叹了口气刚要扔掉，却发现瓦片挨着地的一面竟然是潮湿的。他连忙低头看去，发现瓦片覆盖着的那一小块地面也是潮湿的。他立刻举着瓦片，激动地喊了起来：“有林，你快看，地里泛潮气呢！”
李有林一把抢过瓦片，睁大眼睛仔细一看，也立刻激动起来了：“大叔，真的是潮气！”
他忽地站起身来，大声地说：“走！咱回村，问问我大爷，看这情形能不能种麦。”说完撒腿就跑。
李青山见状，也连忙拾起地上的锄头，追了上去。
李德盛把那半截子瓦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好几遍后，放在八仙桌上，又拿出老黄历仔细地查看了一会儿，才高兴地说：“黄历上说今儿宜栽种，宜破土。我看，这个麦能种！不要等了，现在就把全家人都叫上，套牛，拿上稼具，到地里种麦！”
可是，就在李有林和李青山刚往外走了几步，李德盛突然喊住了他们：“欸，你们两个回来，今儿先不种地了。”
李有林和李青山顿时愣住了，停下脚步，回头不解望着李德盛，异口同声地问：“咋了？”
不等李德盛回答，赵秀英挖苦道：“你这人说风就是雨。这种地也是你，不种地也是你。你到底想咋？”
李德盛没有理会她，而是对李有林和李青山说：“我觉得保险起见，你们两个等到了后晌，拿个小瓦罐到地里去。在地里挖个坑，把瓦罐扣在坑里，用土埋好。等到明天早上，再把瓦罐刨出来，要是瓦罐里有露水，那就说明地里真的有墒，咱就可以放心地种地了。”
大家这才明白了李德盛的用意。李有林佩服地说：“欸！还是大爷你想得周到！你放心，我跟我大叔一定把这事情办好。”
李德盛点了点头，嘱咐道：“记着，嫑叫别人看见咱埋瓦罐，更嫑给别人说咱埋瓦罐的目的。不然的话，种不成地，叫人家拿尻子把咱笑话了！”
李青山笑着说：“人饿得都不行了，谁还有劲儿出门？嫑说地里了，就是街道上也没人。”
李德盛不高兴地说：“叫你办个事，你闲淡话咋这么多？”
李青山憨笑了两声，拉着李有林就走了。
等他们走了后，李德盛这才不满地对妻子说：“你这婆娘，整天就知道埋汰我。”
赵秀英笑着说：“我也没说啥嘛，就是想弄明白你咋突然变卦了。好了，嫑吊个脸了！我一会儿给你做碗面吃。”
李德盛的脸色由阴转晴，笑着说：“你这一辈子呀，净拿嘴哄我！”
第二天早上，当李青山捧着那个内壁挂满小米粒大小露珠的瓦罐给李德盛看时，李德盛激动地大声喊道：“老天爷呀，你终于开眼了！有林，青山，赶紧牵牛套车，拉上稼具和麦，咱去种地！”
李有林也激动地问：“大爷，真的可以种麦？”
李德盛哈哈大笑着说：“瓜娃，当然能种了！”
李有林又问：“那咱种几亩地？”
“几亩地？哈哈，几亩地能做啥？要种就种二十亩！”
现场所有人都惊讶了。赵秀英气得骂道：“你个老东西，发啥神经呢？种二十亩地，这得好几斗麦种子呢！万一出不了苗，就白白烂在土里了！咱不过日子了吗？”
李德盛却胸有成竹地说：“大灾不过三年，今年是第三年了，也该结束了。再说了，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我李德盛今儿就耍个胆大，赌上一回！”
他这么一说，李有林也来劲儿了：“大爷，我看行！就听你的，咱种！不过，我要种三十亩地！我这就回去套车种麦。”说完兴冲冲地转身走了。
赵秀英知道丈夫的犟劲儿要是上来了，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于是，她叹了口气说：“好吧，我就跟你这老东西疯上一回！青山，你去套车，我招呼家里人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