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红侠没料到吴水莲会抢先告状,登时急了:“你少胡说!你娃儿偷我的榆树叶子,被我发现了,还骂我,我才打她的!再说,我也没咋打她,就是打了两个耳光子,咋能打出毛病来?”
“鼻血都打出来了,你还想咋打?”
“你光说我打你娃儿,咋不说你打我呢?大叔,你看,她把我脸都打肿了!”
“打你是你活该!再说了,你说我娃骂你,有证据吗?”
“证据?你娃儿就是证据!”
“那好,引娣,你嫑害怕,你给大爷说,事情是不是她说的那样?”
李招娣委屈地说:“我就没骂她。她看我捋榆树叶子就骂我,还拿着棍棍儿打我。我一看不好,就赶紧溜下树想跑,结果被她逮住了,就挨打了!”
“欸!我说你这女子,咋胡说呢?我啥子时候拿棍棍儿打你了?大爷,天地良心呀!我真没拿棍棍儿打人呀!她真骂我了!我家高武可以做证!”
“你家高武?你可真会说,他做证谁信呢?”
熊红侠刚想说话,被李德盛伸手制止了:“高武家的,你不要说了。唉,我看你们都是闲得慌,为几把榆树叶子闹成这个样子,都不怕人笑话!有这么大的精神,还不如去想别的办法,给家里弄点儿粮食,比在这村里捋榆树叶子当饭吃要强多了。”
他这么一说,在场几个人顿时都不吭声了。李德盛接着说:“尽管去年遭了灾,今年闹春荒,可是你们要是想想办法,老老实实地给人帮工,或者搬货挣点儿钱,哪怕是到县城里要饭,也比这样子强呀?你们一个个,就知道窝在家里,宁可睡懒觉,也不出去挣钱补贴家用。我知道,你们经常在背后议论我跟有林,说我们有钱有地,不缺吃少穿,眼红我们的日子过得好。可,你们想过没,我们两家的地和钱是咋来了的?还不是几辈人省吃俭用,勤勤恳恳,吃苦攒下的?就拿人家有林来说,比我的地多钱多,按道理就应该整天待在家里坐享其成,可人家那样做了吗?你没看人家有林每天一大早就跟两个长工一起到地里去干活,连自家的牛在路上㞎的粪都拾起来,上到地里去。再看看你们,唉,尤其是高武你们两口子,嫑说路上的粪了,就连自家满院子的鸡粪、鸽子粪都不收拾。你不穷谁穷?这人穷不是命,是懒!”
李高奎点着头说:“大叔,你这话说得太对了!我看他们几个就是太懒了,才会为榆树叶子吵架。水莲,不是我说你,你得和贵旺好好挣钱呢!你看把娃饿成啥了?谁家的女子爬树捋榆树叶子呢?”
吴水莲有些不服气地说:“我贵旺就在大叔家帮工哩!我就是想让娃多挖些野菜,没想到这个匪女子,她、她会去爬树捋榆树叶子。”
李德盛摆了一下手说:“行了,这事情就到此为止。高武家的,你也嫑再计较这事情了。一支笔写不出两个李字,乡里乡亲的为几把榆树叶子闹腾不值得。这样吧,我知道你们的日子都很难,等青松从地里回来后,给你们两家各送半斗麦子。”
一听说送给自己半斗麦子,李高武夫妇和吴水莲都高兴地笑了,异口同声地说:“大叔,你人真好!谢谢大叔!”
李高奎故意打趣道:“大叔,你光送他们麦子,咋不给我送呢?见者有份嘛!”
李德盛“扑哧”一笑:“行了,人家瘦猪哼哼,你这肥猪也哼哼?谁不知道你屋里的粮食能吃到年底?赶紧带着他们走,嫑再烦我了!”
李高奎哈哈大笑地说:“这下完了,在大叔的眼里,咱都成猪了!欸,都怪高武你个懒蛋,害得我也成了猪。走,咱都赶紧走,小心大叔一会儿不高兴了,把咱都给杀了,让全村人吃肉!”说完就笑着转身走了。
其他人一看,也就识相地跟着他走了。
看着人都走了,赵秀英这才下炕从屋里出来,不满地说:“你这老东西,让你断官司,你倒好,官司没断清,贴了一斗麦子!”
李德盛打了个哈欠,不以为然地说:“那你说咋办?女人家打架的官司,就是包公他也断不清。再说了,断清了又能咋?还不如稀泥抹光墙,糊弄一下就行了。他们都是可怜人,为了填饱肚子,争榆树叶子吃呢!唉,这世道成啥了?行了,咱大方一点儿,给一点儿粮,一是救济他们一下,二是省得他们再相互闹腾。”
赵秀英无可奈何地说:“唉,你大跟你妈,咋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大善人呢?”说完摇着头又进屋去,接着收拾屋子了。她做梦也不会想到,正是今天丈夫送的这半斗麦子,会在多年以后让自己全家免遭灾难。当然,这是后话了。
生活就是这样,往往自己一个不经意的善举,会让得到帮助的人终生难忘,报以重谢。佛家说的善恶皆有报,就是这个道理吧!
几个人走出大门后,李高武对李高奎嘟囔着:“哥,你说乡约断的这叫啥官司?我媳妇挨打的事不说,引娣偷我屋榆树叶子的事也不说,这不是稀泥抹光墙吗?”
李高奎不满地说:“欸,高武,你咋还没完没了了?”
旁边的吴水莲忍不住又骂道:“李高武,你真是个瓜怂!李家堡子咋出了个你这货色?”说完就拉着女儿扬长而去了。
挨了骂的李高武,愣了一下,才指着吴水莲母女的背影,气呼呼地说:“真是个泼妇!也不知贵旺这怂,整天跟这婆娘咋过的日子?”
李高奎哭笑不得地说:“你赶紧打住!人家咋过的日子,跟你有啥关系?你这人,一遇上事,总是不敢在当面说,老在背后瞎嘀咕。你对大叔断官司有意见,刚才为啥当面不说呢?”
李高武尴尬地说:“那、那不是看着人家给了咱半斗麦吗?”
李高奎瞪着眼睛说:“那不就对了?这世上,啥时候都是谁拿钱,谁说话顶用。你呀,得了便宜,就嫑卖乖了!”
李高武忽然“扑哧”一笑:“欸,不对呀,哥,今儿这事好像跟你没啥关系呀?你咋煽得这么紧的?”
一听这话,气得李高奎立刻骂道:“哎!我看吴水莲骂得对,你就是个瓜怂!”说完气呼呼地走了。
又挨了骂的李高武顿时呆住了,站在原地半天没有挪步。早都看不下去的熊红侠再也忍不住了,冲着丈夫吼道:“你个龟儿子,还不快点儿回?我的脸都让你丢光了!”然后拉着他的胳膊就走。
李高武一边走,一边嘟囔着:“我今儿咋这背的,连你这婆娘也埋汰我?你松手,走就走么,拉啥呢?谁不知道的话,还以为我咋了呢?”
李贵旺回来得知事情经过后,不但坚决不要那半斗麦子,还跑到李高武家门口,大声喊道:“李高武,你狗日的给我出来!”
李高武正和老婆在家里为今天要白得了半斗麦子的事情高兴,听见李贵旺在门外叫骂,好心情顿时没了。他气得在屋里一边跺脚,一边骂:“这狗日的李贵旺,欺负人欺负到家里来了!”
他生气归生气 却不敢出门去见李贵旺。他能忍,熊红侠却忍不了,气呼呼地说:“你在屋里骂个锤子!李贵旺那个龟儿子能听见吗?老娘就没见过你这么窝囊的男人!我刚才被他老婆欺负,如今你又被他欺负。你说,你在这个村子里,不怕哪个?你真是门背后的霸王,只会在家里横!今天,你个龟儿子要是不给老娘骂回去,以后晚上不准碰老娘。”
李高武看了老婆一眼,一咬牙,一跺脚,嘴里喊着:“我去!我怕过谁呀?”就壮着胆子出去了。
李贵旺看到他出来了,就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李高武,你狗日的,趁我不在家,欺负我老婆跟娃,算啥本事?我看你就是个圪蹴着尿的货!”
李高武自知理亏,就硬着头皮说:“我没欺负呀?我欺负谁,都不敢欺负你老婆跟娃呀?”
李贵旺气呼呼地说:“你敢说你没欺负?要不是高奎拦着,你早就上手了!”
李高武尴尬地说:“那、那还不是没上手吗?贵旺,这事情大叔已经调解完了,你还来我门口闹腾啥呢?”
李贵旺“哼”了一声说:“我闹火啥?我觉得你们两口子都不是个东西 ,不想着法儿挣钱养家,竟然为几把榆树叶子跟我媳妇、娃吵架,真是羞你先人呢!”
李高武脸一红,赔着笑脸说:“行了!事情都过去了,咱弟兄间就嫑说啥了。你看,最后咱两家不是都得了半斗麦吗?你还有啥不满意的呢?”
李贵旺骂了一阵子,气也出了,又看到他赔着笑脸,便觉得自己该适可而止了。于是,他又“哼”了一声后说:“哎,我真是服了你这没脸没皮的货!你要拿那半斗麦,你拿,反正我不拿,我还要脸呢!唉!我要是活到你这个地步,我就拔根㞗毛把自己吊死算了!”说完摇着头转身大踏步地走了。
李高武望着他的背影气呼呼地小声说:“呸!还清高得不行,不要半斗麦。他白给的,我为啥不要?你当你是谁呀?整天就知道给人家青松卖苦力干活,真是个瓜怂!欸!把你能㞗子的,还拔根㞗毛吊死呢?你有那么长的毛吗?呸!呸!呸!妈的X!既然李青松回来了,我这就去要那半斗麦。”说完就急匆匆地往南街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