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山的丧礼在大雪纷飞中进行。漫天飞舞的雪花像是无数白色的蝴蝶在翩翩起舞。乐人的唢呐在一片悲伤的哭声中凄惨地吹着《孤雁落沙滩》,更加让人感到悲伤凄凉了。
出殡的队伍走后,李德盛坐在屋里放声痛哭。赵秀英站在院子中间,仰面朝天,哭着喊着:“山娃呀,妈当初生你的时候就下着大雪,如今你要走了,还是下着大雪。娃呀,你、你前世是雪吗?你来这人间一场,啥也不留下,也不等我跟你大先走,就这么走了吗?娃呀,你知道我跟你大的心有多疼吗?娃呀,我的娃呀……”
那年君来时,大雪飞满天。
今夕君离别,雪花落满院。
雪在风中飘,不知人间寒。
可怜亲人泪,化作相思泉。
最疼父母心,百般痛难言。
若是有来生,再结今生缘。
大雪昼夜不停地下着,北塬上路断人稀,一片寂静,连个狗叫的声音都听不见。这个世界除了白色,就没有别的颜色了。天地万物仿佛凝固了。三天后,雪终于在夜里无声地停了。早上,李青松打开大门,准备清扫门外的积雪时,发现门环上用麻绳绑着一封信。他好奇地解下来查看,只见信封上写着“李老大人亲启”几个隽秀的毛笔字。他连忙回家把信交给了父亲。
刚刚洗完脸的李德盛打开信封,取出信纸来一看,雪白的一张信纸上只有四句话:“大雪压新坟,家中出贵人。国难有忠臣,青山志最贞。”
李德盛看完不由得愣住了。他吸溜了一下鼻子后,把信递给了李青松,慢慢地说:“松娃,你看看。”
李青松看完后吃惊地小声说:“大,我看这十有八九是共产党那边的人写的。”
李德盛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说:“很有可能呀!你赶紧把这信烧了,谁也不给看,谁也不要给说。”
李青松虽然嘴上答应了,但是心里却下定决心要把这封信和那用血写成的遗书一起藏起来。他想等到大哥的案情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再把这封信拿出来。大哥的死对他产生了巨大的震撼,让他彻底改变了对这个社会的看法。
扫完家中的积雪后,他一个人独自来到墓地,站在李青山的坟前,呆呆地望着。西北风不停地刮着,地头白杨树上的乌鸦哇哇地叫着。插在坟头上的那些缠着白纸条的柳木哭丧棒,像是一根根钢针扎在他的心上,让他再次悲痛起来。
大哥呀大哥,
我的好大哥,
再不能和你
扛着锄头去种地
再不能和你
套着马车去赶集
再不能听你
酣畅淋漓地唱戏
……
李青山下葬一个月后,渭阳县城里连着三天发生了命案,死的都是警察。这三个人都是在晚上,当街被人从背后一刀割喉而亡。整个县城的警察们都紧张起来了,晚上不敢单独出门。一时间,整个县城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县长刘琨把警察局局长王子荣叫到办公室里一顿臭骂,命令他限期破案,稳定民心。
王子荣和负责刑事案件的探长经过分析案情,发现凶手使用的凶器很像关中刀客使用的关山刀子,而且死的这三个警察都是当初抓捕李青山倒卖违禁药品的当事人。两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明显的报复杀人呀!
他们被吓坏了。关中刀客在民间来去无踪,杀人越货,无所不为。如果真是关中刀客为李青山报仇,那就连他们自己都有生命危险了。不过,说实在话,除了关中刀客以外,估计还真没有人敢当街连着杀死三个警察。
惊慌失措的王子荣带着探长连忙把这个情况报告给了县长刘琨。哪知道刘琨幸灾乐祸地说道:“这就是你们警察局吃着我的饭,总给别人干活的结果。我早给你们说过,抓共产党,那主要是警备司令部宪兵队、特务稽查处的事情。你们的主要精力要放在城区治安和乡下剿匪上。你们倒好,治安不好好管,剿匪也不尽力,把警备司令部的事情当正事干。一听说去抓共产党,你们一个个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不顾一切地冲在前面。给人当枪使,还高兴得不行。现在出事了,惹上刀客了,人家来寻仇了,你们才知道害怕了。我就问你们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我看你们这是活该,自作自受!”
两人被骂个狗血喷头,虽然心里委屈极了,但也不敢吱声,只能受着。
警察局行政上归县长管辖,人员任免权也在县长手里。警备司令部负责城市社会治安,保卫城市安全,兼有军队、特务和警察的职责。这种机构职责的划分,使得双方都对警察局有管辖权,尤其在目前国共双方处于战争状态下,警备司令部调用警察的频次就更多了。为此刘琨十分不满,和雷世荣面和心不和。警察局对于他和雷世荣,是谁的话都得听,谁也得罪不起,夹在中间受气,经常是出力不讨好。
等刘琨骂够了,王子荣才可怜兮兮地说:“县长,你别生气了。以前都是我的错,我今后坚决听从你的命令。你不发话,他雷司令说啥我也不会出动的。”
刘琨“哼”了一声后说:“你知道错了就好!我也不是不让你听从警备司令部的调遣,而是要分个主次。该咱上的,不用他说,咱主动上;不该咱上的,咱就缓一缓。你看上次那些穷汉子抗粮抗丁,来县城闹事,把咱急得不行,人家警备司令部给咱帮一点儿忙了吗?老王呀,人不能太老实了!”
王子荣叹了口气说:“县长,你教训得对。十月份咱那么难,人家都没出动一兵一卒帮咱,太叫人心寒了!我今后得多长几个心眼,不能再让人家当枪使了。只是,眼下这案子咋办呀?”
刘琨不以为然地说:“咋办?简单得很。既然牵扯到共产党,那就不是一般的刑事案件了,得移交给警备司令部,让稽查处去办。你们回去,给弟兄们叮咛一下,做好自身防护。给大家说清楚,这是报复杀人。只要跟李青山一案没有牵连的,就不要担心,人家刀客不会滥杀无辜的。”
王子荣一听这是个好办法,就对刘琨极力恭维了一番后,带着探长去找雷世荣了。
雷世荣听完后大吃一惊。他深知关中刀客有着严密的组织,行踪诡秘,杀人不眨眼。如果真是他们掺和进来,那就麻烦大了。他立刻感到巨大的危险正在不知不觉地逼近自己,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也立刻弥漫了他的全身。
他强作震惊地安慰警察局长和探长:“你们不要害怕。从作案手段来看,这凶手是独自作案,属于独行侠。他的刀子再厉害,也厉害不过咱手里的枪。只要你们继续加强警力,加大巡逻力度,他就没有可乘之机。同时,再出个安民告示,就说案件已破,系寻仇报复杀人,警方正在全力缉拿凶手,请市民不要惊慌。”
王子荣一看雷世荣居然不愿意接手这起案件,心里一下子就来气了,就更加觉得刘琨的看法是正确的。他心想:出啥安民告示呢?人家明摆着冲的是我们警察来的,你安的哪路子民呀?你妈的X!当初我是按照你的命令,调换人员去专门堵截、搜查、抓捕李青山的。如今出事了,你却跟个没事人一样,让我们自行解决。看来还是刘县长说得对呀,人不能太老实了。
他心里虽然生气,可还是装作可怜兮兮地说:“雷司令,我那百十号人根本顾不过来,还得请你让宪兵也出动一下,这样才能吓住那个凶手。最好,让稽查处接手这案子,没准这个凶手是共产党呢!”
雷世荣没想到王子荣会将自己一军,用共产党来说事。他皱了一下眉头后,点了点头,很不情愿地说:“那好吧,我就出一个排的宪兵从今天开始也上街巡逻,加大威慑力。至于稽查处那边嘛,嗯、嗯,我回头让他们去找你,把案子接过来。”
王子荣马上高兴了,连声道谢后,带着探长走了。
打发走他们后,雷世荣马上开始布置安保工作。他首先给自己的家门口和周围增加了一个班的宪兵,然后又安排一个排的宪兵晚上开始上街巡逻。最后才给稽查处打电话,要他们立即和警察局交接案卷。
警察局的告示一贴出来,市民们更是议论纷纷,谣言更多了。这下子,除了警察局,警备司令部里也开始人心惶惶了。不仅那几个给李青山用刑的特务害怕,还有押送李青山去省城的宪兵也都害怕起来了。一时间警备区气氛十分紧张。雷世荣立刻后悔让警察局出这个告示了。他只好命令稽查处尽快破案,捉拿凶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