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完处暑,雨就多了起来,断断续续地下了近一个月也不见停,变成了瀮雨。北塬上各村的涝池都满了,苞谷地里都是泥水。天气十分潮湿,洗好的衣服一个星期也干不了。人们开玩笑说随手抓把空气,也能拧出水来。李家堡祠堂门口的水井水位上升了,居然不用井绳,伸手就能用木桶打上水来。
谁也想不到常年缺水少雨的旱塬如今也会发生涝灾。雨要是照这样再下个不停,那快要成熟的苞谷就全完了,棉花、大豆就更不用说了。为此,人们的心里直发愁。
看着路烂泥滑,没法去肖河镇上的东岳庙祈祷,李德盛就来到铁佛庙,请觉明诵经,自己跪在弥勒佛像面前,祈求弥勒佛祖施法停雨。由于年久失修,大殿屋顶漏雨严重 ,泥塑的弥勒佛祖像也由于淋雨,已经有多处脱落了。李德盛看到这个情况,就向弥勒佛祖许愿,如果佛祖能让这瀮雨停止,他就重修庙宇,重塑佛祖圣像。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一声巨响,吓得他和觉明连忙回头看去。只见殿外院子里的一棵老榆树居然倒了。他忽然灵光一现,激动地对觉明说:“榆树的‘榆’和‘雨’同音,这一定是弥勒佛祖显灵了,提示咱要把庙里的这榆树挪走了,瀮雨才能停。”
觉明愣了一下,刚要开口说话,只见李德盛一边冲着弥勒佛像磕头,一边对他说:“老和尚,你在这儿等着。我这就回去叫人挪树。”说完就起身急急忙忙地走了。觉明只好也起来,走到殿外,立在屋檐下,望着倒在地上的榆树发呆。弥勒佛祖是保平安的,不是管天气的,李德盛事急了乱拜佛,往往效果不佳。如今这榆树倒了,明明是凶兆,李德盛却偏说是佛祖显灵了。唉!真不知说什么是好了。算了,一切随缘,随他去吧!免得他又生出别的什么事来。
过了一会儿,李德盛带着李有林和李青松牵着自己家里的老黄牛回来了。他让李有林和李青松用绳绑好榆树主干,然后给老牛戴上牛鞅子后,牵着老牛把树拖到大殿后面的院子里去。
老牛刚把榆树拖到后院,就前蹄打滑,噗通一声摔倒了。老牛奋力想站起来,谁知后院地面上太滑了,又一次滑倒了。这次摔得更严重,居然来个四蹄朝天。这可把他们三个急坏了。俗话说牛怕翻身马怕躺。这牛一翻身很容易丧命。可是任凭他们三个人怎么用力,也无法把老牛翻身。李青松着急地对李有林说:“有林, 你赶紧回村里再喊几个人过来。就靠咱三个,给老牛翻不过来身。”
李有林连忙应声走了。就在这时候,一直淅淅沥沥不停点儿的瀮雨居然小了起来。李德盛激动地大声喊道:“弥勒佛祖显灵了!这雨要停了!”
等李有林带人来的时候,雨居然真的停了。大家都十分激动,竟然顾不上把老黄牛扶起来,一起跑到殿里给弥勒佛祖磕头谢恩去了。搞得觉明哭笑不得,心想难道这弥勒佛祖也爱面子,一听说李德盛要给自己重塑金身,就让龙王爷收手了吗?
等大家磕完头,才想起老黄牛还没扶起来,于是赶紧跑到后院去了。可是老黄牛已经口吐白沫,奄奄一息了。李有林懊恼地一拍脑袋:“嗨!这下毕了,这牛活不成了!”
李德盛叹了口气说:“这是弥勒佛祖把它的魂收走了,把肉留下来让咱过中秋呢!”说完他就让李青松带着人趁老黄牛还没完全咽气,杀了老牛,把一半牛肉连着骨头在大铁锅里炖了,招待村里的乡党。另外一半拉到肖河镇上卖掉了。
由于物价飞涨,许多人家好长时间都没有吃到肉了。一听李德盛免费给大家分肉吃,顿时全村人都乐开了花,都称赞他不愧是个大善人。
中秋节这天,久雨的天气终于放晴了。太阳热情地照耀着黄土地,空气中的潮气化作雾气飘浮在田野上,像是给大地披上一层薄薄的轻纱。人们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不仅是因为有牛肉吃,更重要的是因为秋粮不会绝收了,生活不会太艰难了。
就在李德盛一家人在厅房里热热闹闹吃肉喝酒的时候,李高文回来了。他来到李德盛家门口,一边拉着二胡,一边带着哭腔在大门口唱道:
西方路上一头牛,口含青草泪长流。
有朝一日牛力尽,卖给杀房斩牛头。
喝牛血来吃牛肉,牛骨还要熬出油。
牛皮做成通天鼓,犄角挖空作墨斗。
数亩耕地累死人,没有老牛直发愁。
人害人来害可死,害来害去害自己。
……
赶回家来吃中秋团圆饭的李青友顿时恼了,把老碗和筷子放在桌子上,起身就要出去。李德盛连忙问他:“友娃,你干啥去呀?”
他气呼呼地说:“聒噪得很,吃饭都吃不安宁。我去把那个神经病撵走!”
李德盛笑着说:“你招惹他弄啥?我还是那话:他是神经病,你跟他计较,你不也成神经病了?坐下!继续吃肉喝汤。让他唱,就当给咱助兴呢!”
李青友激动地说:“你能忍,我忍不了!全村人都高高兴兴地吃肉喝汤,他却在这儿扫人的兴。我看这狗东西就是背着鼓寻捶呢!我今儿非给他点儿颜色看看!”
李德盛一看他这么激动,就摆了一下手说:“欸,高文今儿确实有点儿烦人。不过,你嫑去,你去了非跟高文打起来不可。要去也是你三哥去,他跟高文自小一起耍大的,能说上话。松娃,你出去给他点儿钱,叫他嫑唱了,赶紧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不就是杀了头牛嘛,他就这样编排人。”
赵秀英却说:“嗯,松娃,你嫑撵他走,高文可不是神经病,我听他这曲子里有话呢!你出去把他叫进来,我有话要问他。”
李青友把嘴一撇,埋怨道:“好我的妈呢,全村的人都知道高文是个神经病,就你整天说他没病。别人撵他走还来不及,你倒好,还要把他叫进家来!”
赵秀英瞪着眼睛说:“你懂个啥?高文是个苦命的娃,也是个聪明的娃。他要是神经病,能记得咱家的恩吗?再说了,神经病的眼神都没神,你看高文那眼睛多有神?事出反常必有妖。往常他对咱家都是恭恭敬敬的,从来不在咱门口闹事,今儿突然这样编排咱家,肯定有原因。松娃,你一会儿把他带到前院的厢房里,我跟你大在那儿等着。”
李青友愣了一下,还是不服气地说:“我看他就是神经病。你不让我去,我还不去了。”说完就又坐下接着吃饭了。
李青松尽管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放下碗筷,起身出去找李高文了。李德盛两口子也跟着起身,去前院的厢房等着李高文。
李高文进来后,也不和李德盛打招呼,直接笑嘻嘻地问赵秀英:“大婶,你叫我来做啥?”
赵秀英笑着说:“高文,你先坐下,咱慢慢唠唠。”
李高文摇了摇头说:“我不敢坐。我今儿进你这家门也是壮着胆儿进的,哪儿还敢坐呀?”
李德盛顿时不高兴了,瞪着眼睛说:“欸!看你这话说得?你小时候跟你大经常来我屋,这如今,咋连门都不敢进了?你婶让你坐,你就坐下!有啥不敢的?”
李高文一本正经地回答:“小时候是小时候,如今是如今。小时候咱两家光景差不多,如今你是大财东,我是穷光蛋,身份地位都不一样。我不敢坐,一是因为我衣服不光破,还脏兮兮的,怕把你这族长家的椅子抹脏了;二是因为你是族长,我只是村里人人看不起的下三烂、神经病,在你面前只配站着说话,不配坐着说话。”
李德盛更加生气了,大声呵斥道:“你胡说八道些啥?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娃,我啥时候嫌弃过你?你这么腌臜我?”
赵秀英连忙说:“行了,你嫑训高文了。娃,我知道你说吃牛肉是假,其实心里憋着话哩!咱娘俩今儿就打开窗户说亮话,你有啥话就直接说。”
李高文“哼”了一声说:“大叔,你呀,还没有我大婶灵醒呢!我今儿就是有话要说。叔呀,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觉得我要是不说这话,就对不住你。”
听他这么一说,李德盛和赵秀英十分惊讶,都愣住了,一时无语,呆呆地望着李高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