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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节到了。常言道：过了腊八就是年。关中人对于腊八节十分重视，不管家中条件如何，这一天早上都要吃腊八粥，也叫腊八面。北塬人的生活条件差，腊八面一般用苞谷糁、黄豆、白萝卜、白菜、菠菜、豆腐和面条熬制而成。许多人家一年到头，难得吃一次有这么多食材的饭，因此都会熬上一大锅，让家人吃个够。要是早上没有吃完，那中午和晚上就加热，接着吃。尽管吃的是剩饭，但是许多人家却吃得津津有味，还美其名曰：“腊八姓张，越热越香。”
至于为什么说腊八姓张，民间的说法是灶王爷成仙前姓张，跟着灶王爷混，自然就有饭吃，不会挨饿，而且会越吃越香。
可是李家堡有许多家人是吃不起腊八面的。因此，每年到了腊八节，李德盛都会以族长的名义，自己出钱，在铁佛寺里架起大铁锅，熬制腊八面，请村里的穷人来吃面。今年也不例外，只不过他自己没有出面，而是由李青山、李青松两兄弟出面张罗这件事情。
苞谷糁、黄豆、萝卜这些东西家里就有，其他的食材得去集市上购买。李青山兄弟二人十分上心，提前在初五的集市上就置办好了。虽然准备充分，可是他们没想到，由于今年庄稼歉收，邻近的西村和程家村许多人竟然也闻讯赶来吃腊八面。西村、程家村和李家堡同属一保，村民之间的联姻也较多，平时来往密切。他们来吃粥，李青山和李青松碍于情面，无法阻止，只好让他们也跟着吃。
看着院子里等着吃腊八面的人越来越多了，李青山觉得今天这一大锅腊八面肯定不够，就让李青松赶紧回家去告诉父亲。李德盛听完后虽然有些吃惊，但却大方地说：“都是可怜人，就让他们吃吧！咱能办这事，就能撑起这场子。你现在去找有林，把他家的大铁锅也搬到庙里，咱今年多熬一锅。”
锅是有了，可是食材不够，尤其是豆腐缺口最大。李青山灵机一动，就用开水烫泡粉条，并且剪成段，加在粥中。结果大家都说加粉条比豆腐好吃。从此，每年腊八节，李德盛都要在铁佛寺熬制两大铁锅腊八面，供三个村子的穷苦人食用。李德盛这个乡约的威望更高了。有好事的村民编成顺口溜：渭阳有个李善人，好事做了千千万，铁佛寺里腊八面，香气喷喷吃一天。
腊八节过后，放假回家的李青成告诉父亲西安城发生了兵变，蒋总统被杨虎城和张学良抓起来了，还说要打大仗了，很有可能祸及北塬。李德盛不相信地说：“这咋可能呢？上个月蒋总统和张副总司令还带着自己老婆来咱这儿祭奠周文王哩！我看他们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关系好得很，咋会这么快地就翻脸了？你快嫑胡说了，小心警察把你逮走！”
李青成一撇嘴，不服气地说：“哎呀，大，我骗你做啥？我给你说，事发前，我跟我的那些同学一起上街去游行，亲眼看见东北军和西北军一起站岗。那天晚上，西安城里的枪声就跟过年时候放鞭炮一样，响个不停。你看他们两个有说有笑，那是表面现象。再说了，政治上的事情，你不懂！”
尽管李青成说得有鼻子有眼，可是李德盛还是不敢相信杨虎城和张学良会造反，就让李有林悄悄地到乡上去打探消息。结果李有林回来后告诉他，李青成说得全是真的。
李德盛顿时恐慌起来了。二十多年前，甘肃的清军和陕西的革命军在北塬上打仗，祸害村民的情形他记得是清清楚楚。他连忙让李有林组织村民往村里的地道里转移粮食和财物。同时，恢复早晚关闭村子南北城门，并且有人夜间巡逻的制度。心中不安的他又让李青松到县城通知做生意的李青才和李青友做好防范。
在惊恐不安中度过了半个月后，从省城传来消息，说兵变和平解决了，共产党和国民党和解了，决定一致对外，和日本人打仗。李德盛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了。
看完报纸，又听李青成讲清楚国民党和共产党现在的关系后，李有林惊讶地问他：“五叔，照你这么说，他们两个党和好了后，我家有树就白死了？”
李青成一边收拾报纸，一边不以为然地说：“那你还想咋？人家和好了，过去的事情肯定就不提了，咋会因为有树的事情再闹起来呢？”
李有林气愤地说：“他妈的X！他们好他们的，这仇，我可放不下！”
李青成惊讶地说：“有林，你可是国民党的保长呢！你这么想，就不怕人家找你麻烦？”
李有林不屑地说：“我怕个㞗！我才不管啥国民党、共产党呢！我就知道我这保长，跟乡上、县上的那些官位一样，不过是个省钱的买卖而已，不让当就算了！”
李青成咧了一下嘴说：“哎呀，你真牛！不过，也只能说咱有树的命不好，要是他能坚持到现在，就不会被判死刑了！”
“坚持到现在？”李有林气愤地说，“那些个狗日的狠得很。审案的时候，有树不认卯，他们就把有树的两条腿都打断了！有树他、他咋能坚持下来嘛？疼都把人疼死了！”说着话眼泪就流出来了。
李青成顿时没了言语，过了半天才幽幽地说：“有树他、他是真英雄呀！”
除夕这天一大早，阴沉了好几天的天空飘起了雪花。今年的雪花特别大，虽然没有鹅毛那么大，但也有榆树叶子那么大了。雪，随着西北风越下越大，不到两小时，就在地面上积了有半寸厚。屋顶白了，树也白了，田野也白了，整个北塬此刻只有白色，这么一种单调而且冷冷的颜色了。
虽说是瑞雪兆丰年，可是李有林没有一丝喜悦感。他的心情就像这白雪一样，冷冷的。临近天黑时，他领着儿子秋生、侄子秋雨来到村东的祖坟，给祖先上坟。关中人除夕这天给去世的人上坟烧纸，叫作“腊祭”。中国人自古以来对待死者是事死如生。腊祭的目的就是请死去的人在除夕这天回家过年。
这一风俗由来已久，在先秦以前便已存在。那时的人们在一年的最后一个月，用猎取的各种野兽做成肉干，也就是腊肉，来祭祖先和门神、户神、宅神、灶神、井神等五位家神，以祈求来年五谷丰登，家人平安、吉祥，故称为“腊祭”。由于“腊祭”常在十二月举行，所以秦汉以后十二月份也被叫作腊月。
除夕上坟不能早，因为鬼要行夜路，所以要太阳落山的时候来上坟烧纸请死者回家。到天黑的时候，接到邀请的死者正好回家。
在李有树的坟前烧完纸，李有林让秋生、秋雨磕了三个头后，摸着秋雨的头，难过地说：“娃呀，你今后要好好读书，这样才对得起你死去的大”
只有五岁的秋雨却咬着牙说：“伯，我不读书了。我大是被坏人害死的，我要学拳，我要给我大报仇。”
秋生抓住弟弟的手，也激动地说：“雨娃，你说得对，我跟你一起练拳，一起报仇！”
李有林哭笑不得地说：“瓜娃呀，想报仇也不能靠练拳呀！那些坏人有枪哩，你功夫再好，也经不起人家一颗子弹。”
秋生疑惑地问：“大，那你说，咋能才给我二大报仇？”
李有林叹了口气说：“唉！你们还碎，报仇的事情先不要想。要想报仇，现在就得好好读书。等你们学下本事后，当上大官，跟南街的你十二老爷一样，手里有了权，有了钱，不光能报仇，而且没有人敢欺负咱了。”
还不等秋生说话，秋雨大声说：“伯，我听你的，好好读书，长大后，跟我十二老爷一样，当大官，给我大报仇！”
李有林望着秋雨怒睁双目的样子，忽然后悔起来了：唉，我不该把仇恨的种子埋在娃的心里。有树已经够可怜的了，我咋能让他的娃再走他的路呢？让娃报啥仇呢？只要娃平平安安、幸幸福福地长大成人，比啥都好呀！
可是，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无法挽回了。他心想只有将来慢慢地开导这个唯一的侄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