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分钟后,李青松和李青成进来了。还不等李青松说话,李德盛就问他:“松娃,你说,这钱咱能不能收?”
李青松并没有立即回答父亲的问题,而是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唉!大,妈,我刚思量了一下,觉得韩景泰给咱送钱的这事情不简单。他说是表心意,其实只是一个借口,他送钱是另有目的。”
“另有目的?”李德盛不解地问道,“他有啥目的?”
李青松接着说:“前一阵子,当初抓我大哥的那三个警察被人杀了,警备司令部就怀疑是咱家人干的。为这事,稽查处的人还把友娃叫走,审问了一个晚上。到现在,虽然再没有警察被杀,但是到底是谁杀的人还没弄清楚,更嫑提逮人家了。杀人的人没被逮住,他就有可能再次杀人。这个时候,韩景泰托人送来大洋,一是向咱表明他跟我大哥的事情没有关系,他是同情我大哥的。二是试探咱跟杀警察的人有没有联系。要是没联系,那就算了;要是有联系,咱就会替他说话的。我看,他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我大哥的事情,他十有八九脱不了干系!”
“啥?这事跟他还有关系?欸!这个没良心的狗东西!”李青松的话音还没落,李德盛就气愤地骂开了,“他跟你十二大是同学,当初念书的时候经常来咱家,没少吃咱家的饭,没少喝咱家的酒。如今,竟然敢害你大哥?我打死他个挨刀子的!”
李青松摆了摆手说:“大,你先嫑激动,这都是我的猜想,还没有证实呢!”
李青成有些埋怨地说:“三哥,你看你,你自己都没肯定的事情,给咱大说啥呢?你看把咱大气得?行了,你就说,这钱,咱收还是不收?”
赵秀英也附和着说:“就是的,松娃,别的话咱先不说,你就说这钱咋办呀?”
李青松无可奈何地说:“这钱不收也得收。不收,韩景泰就会更加怀疑咱了。收了,咱才会安宁下来。我觉得这钱,不要进家里的大账,直接交给我大嫂,由她自己花。”
这时,李德盛的情绪也没有刚才那么激动了。他忧伤地叹了口气说:“唉!可惜你大哥了!好吧!就按你说的办,把钱给你大嫂。”说着话眼泪就流出来了,低声地哽咽起来了。
李德盛的情绪立刻感染了赵秀英。她也不由得低声哭了起来:“欸,我的儿呀!儿呀!妈想你了!”
悲伤的情绪迅速弥漫了整个屋子。李青松和李青成也难过得流出了眼泪。唉!人生在世,还有什么能比痛失亲人更加悲伤的事情呢?
过年时,李青友回来了。他愁眉苦脸地对父亲说现在由于钞票贬值的速度非常快,铺子里的生意十分难做,还不如关了铺子回家来种地。李德盛拿不定主意,就喊来李青松一起商量。李青松认为生意难做主要是法币不值钱了,但是这法币也不会一直这么贬值下去,过完年情况很有可能会好转起来。因此,他建议关铺子的事情等等再说。李德盛觉得李青松说得有道理,就同意了。他对李青友说:“友娃,就按你三哥说的意见,你嫑急,咱再等等。”
李青友一看父亲和三哥意见一致,心里虽然不高兴,但还是同意了。他郁闷地说:“好吧,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我就再坚持一段时间,看看情况再定。反正,我看着难。”
李青松安慰道:“友娃,嫑灰心么!这做生意就有赚有赔,只要总体不亏,就行了。你嫑太苛求自个儿了。”
李青友叹了口气说:“道理我都懂,只是真的太难了。行了,不说这些窝心的事了。有啥事,过完年再说。”
刚出正月,赵炳文回来了。刚刚四十岁的他竟然满头白发。身上还是穿着笔挺的西装,只是言谈举止显得十分稳重,完全没有过去那种吊儿郎当的神态了。
张黑牛热情地把他迎进店里,要带他到里屋去见李青友。哪知道他摆了摆手说:“黑牛呀,不急,叫我先看看铺子。”说完也不理张黑牛,仔细地打量起店铺里的东西来了。张黑牛看到他这个样子就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刘二虎却不太高兴,心想:“这店铺早都不是你的了,你还看个㞗?张黑牛你也真是的,和他分开都七八年了,见面还这么亲,真是一条喂不熟的狗!”
他心里虽然这么想,脸上却挂着笑容,故意大声地招呼道:“哎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赵掌柜的。黑牛,你也没个眼色,还不赶紧到里面给掌柜的报信去?”他故意把“掌柜的”三个字说得特别重。
张黑牛挨了训,十分不服气地说:“你为啥不去给四掌柜的报信去?”他故意把“四掌柜”三个字说得特别重。
赵炳文知道刘二虎一直对自己有意见,于是面带笑容,冲着刘二虎点了点头,大声调侃道:“虎子呀,你如今干得不错嘛,都成二掌柜的了。”
刘二虎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刚要张口反驳几句,只见李青友一撩帘子,从里屋出来了。李青友爽朗地笑着说:“嘿呀,我当时是谁在外面说话呢?原来是赵掌柜呀!好久不见了!快进来,到里屋坐下喝点儿热茶,暖和一下身子。”
赵炳文双手抱拳,笑着说:“四掌柜的,是好久不见了。今天来得唐突,你不要见怪呀!”
两人客气了一番后到里屋坐下攀谈了起来。这时,李青友才知道,当初赵炳文回到家里后,变卖了一部分家产,开办了织布厂。他的工厂出品的洋布比从省城采购的要便宜得多,因此生意很好,几年工夫就发家了。
李青友在佩服赵炳文的同时,忽然觉得张黑牛肯定知道这件事情,而且自己店铺里现在经营的洋布很有可能不是从省城大商行那儿进的货,而是从赵炳文那儿进的货。要不然,今天看到赵炳文来,他不会那么热情的。这个狗东西是不是背着我还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哎呀,自己怎么就没想着提防着他呢?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感到背后有些发凉。这时,赵炳文提出了一个更让人吃惊的要求:要盘回原先属于他的店铺。精明的李青友稍微犹豫后就笑着说:“赵掌柜呀,你真是来巧了!我正准备把店铺盘出去,你就来了。你看,两家店铺已经合二为一了,你要盘就连我的店铺一起接了。”
这下子,轮到赵炳文惊讶了:“欸!四掌柜,这是为啥呀?你的生意做得好好的,咋突然不做了?”
“唉!一言难尽呀!”李青友装作满腹忧伤地说,“赵掌柜,你不知道呀!我大哥、二哥都不在了,我兄弟青成在外教书,我大我妈的年龄也大了,家里只剩下我三哥一个人照顾一大家子三十多口人,实在是力不从心呀!年前他就让我把铺子关了,回家帮他照料家里,可我一直没有答应。上个月,我娃从省城回来路过我这里,我才想起来这些年家里一直都是我三哥一个人操劳,就感到挺内疚的。因此,我打算听我三哥的话,把铺子转手出去,回去帮我三哥把全家人照顾好。”
赵炳文虽然不太相信他的话,但还是同情地说:“是呀,你三哥一个人真不容易。不过,这盘铺子的事情可不能反悔,你得想清楚了。”
李青友笑着说:“欸!我这人你还不知道吗?我啥时候说话反悔过?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就这么定了。”
赵炳文这才放心地说:“那好,你看咱啥时候办手续?”
李青友挠了一下脖子说:“择日不如撞日,今儿就可以办手续。不过,我有个要求:我不要法币,我只要银元。”
赵炳文哈哈大笑起来:“四掌柜呀四掌柜,你可真精呀!你既然有要求,那我也有要求:你得把虎子留下来帮我一段时间。等我把这儿都熟悉了,他要留则留,要走则走,全凭他个人的意思。你看行不?”
李青友也哈哈大笑着说:“这个没有问题!我答应你!就跟当初你把黑牛留给我一样。”
赵炳文满意地说:“好!四掌柜,你既然这么爽快,我就放心了。我答应你,咱用银元结算。你开个价吧!”
李青友一看他答应了,就立刻叫来刘二虎和张黑牛,吩咐他们拿着账本开始盘点店内货物,而自己和赵炳文坐在屋里一边喝茶,一边讨价还价。刘二虎没有想到李青友会突然卖掉店铺,还要让自己继续留在店铺。他虽然又惊又气,可是又不能不听李青友的话,只好极不情愿地和张黑牛一起盘点货物。张黑牛却十分高兴,有说有笑。气得刘二虎在心里百般咒骂着他。
就这样,赵炳文接手了店铺,李青友拿着钱回塬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