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英刚走出二门,就看见李青成急急忙忙地跑进了院子。她惊讶地问:“成娃,出啥事了?你这么慌慌张张的?”
李青成一看是母亲,就停下脚步,喘着粗气,有些尴尬地说:“没、没啥事!”
“没啥事?没啥事,你跑啥?没啥事,你不在学校上课,跑回家来做啥?”
“我、我,唉!我也不哄你了。我马上就毕业了,这几天也没课了,昨天就跟我同学罗堂惠跑到他家去逛。结果他姐小惠拉着我们到肖河镇的会上去看戏。谁知道,正看戏呢,他姐跟另外几个学生突然就散发抗日传单,结果把警察招来了。我一看不好,就赶紧跑回来了。”
“啊!我把你一个不成器的东西!我跟你大送你去念书,不是让你跟着人家瞎胡闹的!你看戏就看戏么,跟着人家散啥抗日传单呢?”
“嗯,这有啥呢?不就是散发抗日传单吗?抗日有啥错?这是我事先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也拿一沓子传单在戏场散发。”
“这有啥?你个瓜娃就不知道害怕!有树都让官府枪毙了,你可不敢跟着共产党闹事!这要是让人家抓住了,就瞎了!”
“哎呀,妈呀!小惠他们几个人就是散传单,咋就成共产党了?”
“哎呀,还一口一个小惠呢?我看你就是看着人家女子长得心疼,骚情地跟着去了。”
李青成听到这儿,是哭笑不得,便不耐烦地说:“好我的妈哩!你快嫑胡说了!她是长得心疼,可我比她碎,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去看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爱看戏。一听是三意社演戏,就跟着去了。行了,我的事情你不要管!”
赵秀英火更大了:“我看我如今是管不了你了。走!跟我去见你大!”说完一把薅住他的胳臂,拉着就走。
李青成只好灰溜溜地跟着母亲去见父亲。几个嫂子听见他们的争吵,尤其看到一向厉害的婆婆发火了,都吓得不敢吭声,站在院子里目送着他们朝李德盛的屋子走去。
听李青成讲完事情经过以后,李德盛叹了口气说:“成娃呀,你真不让人省心!这抗日没错,可抗日不是喊口号,更不是在人家看戏的时候捣乱。尽管你不知情,可毕竟是你跟你同学,还有他姐一起去的,别人不知情,都会认为你们是一伙儿的。你妈说得没错,今儿这是你跑得快,要是跑得慢叫人家警察抓住了,很有可能就被当作共产党处理了。那就糟糕了!”
李青成这时也冷静下来了,有些害怕地问父亲:“那、那、那现在,我咋办呀?”
“咋办?”李德盛瞪了他一眼,训斥道,“你个碎仔儿,这会儿知道害怕了?早干啥去了?今后还是说话办事要稳当点儿,少沾政治上的事!”
赵秀英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就嫑东拉西扯了!赶紧说这事该咋办!”
李德盛不满地说:“你这话说的,我这是教育娃,咋能是东拉西扯呢?有我在,你们害怕啥?这事情嫑害怕,嫑着急,来个以静制动,走一步看一步。警察要是不找上门来,那咱啥话都不说了;要是找上门来,成娃你就来个死不认账。只要没人指认你散发传单,就没事。再说了,还有我这张老脸在,他姓梁的得掂量着办事!”
赵秀英虽然觉得丈夫说得很有道理,但还是生气地说:“欸,就你能!成娃变成如今这样子,都怪你这个老东西。他从小只要一犯事,你都轻描淡写地说几句,就没事了。你就这么惯着他吧!等哪天他闯大祸了,我看你这十八能咋办?”
李德盛不以为然地说:“这、这、这哪儿跟哪儿呀?成娃一直乖着哩,能闯个啥大祸?你小题大做!”
“我小题大做?好!你不收拾他,我来收拾他!”说完顺手抄起扫炕的笤帚,抡起胳膊就要打李青成。
李青成一看不好,急忙转身就跑出去了。气得赵秀英冲着他的背影吼道:“你个狗东西,跑啥呢?”
李德盛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只是嘿嘿地笑着。
忙罢会过后没多久,126团接到命令,要开拔到山西去和日本人打仗。得到消息的李德盛让李青山套上马车,装了20石麦子,跟着自己一起到太平镇,送给了赵炎培,说算是自己资助抗日。
赵炎培十分感动,要留给他两支长枪,一支手枪和200发子弹用做防备土匪。李德盛却只拿了手枪和20发子弹,让赵炎培把其他子弹和长枪留着打日本人。他还说日本人是秦始皇当年派徐福寻找长生不老药时,所带五百童男童女的后代,而这些童男童女都来自关中,因此论起来关中是日本人的舅家。他义愤填膺地对赵炎培说:“兄弟,你带兵到山西后,要好好教训一下那些个没情义的外甥。”
赵炎培听完后是哭笑不得,可又不能反驳他的说法,只好点着头说:“这个你放心,我不把他小日本揍趴下,我就对不起你这20石麦子!”
回到家里,李德盛把短枪和子弹交给了李青松保管。李青松拿着手枪翻来覆去地摆弄了几下后,不解地问父亲:“大,你送了那么多粮给赵炎培,却只拿了一把枪跟这点儿子弹。你这样做,究竟图个啥?”
李德盛看了他一眼后,动情地说:“松娃,我送他钱粮,一是感谢这几年来人家真心保咱北塬平平安安,二是真心助他打日本人。至于他送给咱枪,那是他跟我一样,担心他的部队调走后,上面不会再派部队来太平镇驻扎。到那时,北山的土匪就会再来骚扰咱。俗话说枪是英雄胆。有了枪,咱心里就不慌了。”
李青松恍然大悟地说:“哦!原来是这回事?不过,大,那你为啥只要了这一支短枪呢?土匪要是真来了,这一支短枪也没多大作用呀?”
李德盛叹了口气说:“唉!我不是不想多要枪。可人家赵团长也不容易,咱得体谅人家。听他说中央光让他们上战场,却不给发子弹跟军饷。过去咱没有枪,还不照样吓得土匪不敢来咱村里闹事?关键是人心要齐,才能收拾住土匪。再说了,枪多了,容易惹事。你可得保管好这一支枪,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要用。”
李青松这才彻底明白了父亲的想法,于是有力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收起了手枪。
李德盛家在县城的铺子位于北平街上的果子市街口,主要经营各种调味品、酱菜、木耳和香菇等陕南特色干货。在李青才和李青友的经营下生意兴隆,因此李青才十分得意,经常约着隔壁店铺的掌柜赵炳文去喝酒听戏。
这天中午,李青才和赵炳文在东明街的酒馆喝完酒后,摇摇晃晃地回到店里。李青友看到他醉成这个样子,就不高兴地说:“二哥呀,你跟他整天这个样子,咋行呢?”
李青才瞪着眼睛质问:“咋不行了?”
李青友没好气地说:“欸!赵炳文吃喝嫖赌,啥事不干?你为啥非要跟他混在一起?”
李青才不以为然地说:“哎呀,你光看见他吃喝嫖赌了,你咋没看见人家戏唱得也好呢?再说了,他嫖、他赌,我又不参与,我只是跟他吃吃喝喝,听他唱戏。哎!人家戏唱得好,还愿意给我唱,这是多好的事情呀?你咋就看不惯呢?”
李青友“哼”了一声说:“你说得倒好,可是你两个哪次喝酒吃饭,不是你掏的钱?”
李青才笑着说:“哎呀!你原来是为这生气呢!兄弟,哥给你说,这世上哪有光占便宜,不吃亏的事情呢?听人家唱戏,还不得破费一点儿?再说了,你又不是看不见,赵炳文那么小个铺子,生意比咱差远了。我不掏钱,还能指望他掏钱?”
李青友“啧”了一声,不高兴地说“哎呀,就他那样,整天不务正业,心思根本就没在买卖上,咋能挣钱呢?他铺子大小,挣钱多少,是他自己的事情,你就大方得不行,爱充大头。”
李青才不屑地说:“你懂个啥?我这叫疏财聚义!”
李青友白了他一眼,讥讽道:“欸,还疏财聚义呢?你这嘴真能说!你当你是及时雨宋江呀?我看你就是个冤大头,那个赵炳文就是个混吃混喝的狗!”
一听弟弟辱骂赵炳文,李青才立刻瞪起眼睛,生气地说:“友娃,你太过分了!不管咋说,人家炳文也是咱舅家村里的人,好歹跟咱舅是平辈。自古以来,舅家门口大三分,你咋能骂人家呢?没一点儿规矩!”
李青友却不以为然地说:“咱舅家村里的人又能咋?跟咱舅平辈又能咋?我才不认他呢!他也是做生意的人,咋能跟你吃饭,总不掏钱呢?不是我说你,哪有你这样糟蹋钱的?这一年下来,跟他喝酒吃饭,你花了多少钱,难道心里没个数吗?”
李青才的火气更大了:“你管得也太宽了!咱家这铺子我是掌柜的,要管我也是咱大管,还轮不到你娃呢!”
李青友也气呼呼地说:“咱大在塬上家里抽大烟,你在塬下城里喝酒,我看咱家这铺子,迟早得让你两个败光了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