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三天过去了,一点儿消息也没有。李青松坐不住了,他又来找李青山。他们正商量着这事情该怎么办时,李青友火急火燎地赶来了,说李青成一听二哥被抓走了,就回到塬上去告诉父亲了。这下子把李青山和李青松气得够呛。李青山指着李青友的鼻子骂道:“你现在咋成窝囊废了?干啥都不行了!咋连成娃都拦不住?”
李青友辩解道:“我拦了!谁知道他使了个诈,趁我不注意就跑出去了。”
李青山气呼呼地说:“他跑了,你不会追?你还能追不上他?我看,你也想把实情告诉咱大咱妈!”
李青友不服气地说:“大哥,你咋知道我没追?成娃他、他骑着时髦的自行车,一溜儿烟地就跑了。我咋能追得上呀?我要是想告诉咱大咱妈,我早就回家去了,还用等到今儿?你整天就知道埋怨我!”
李青松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焦急地说:“行了,你俩不要再吵了。这个时候说这些还有啥用?咱得赶紧回家。咱大咱妈知道实情后,肯定受不了。”
李青山这才叹了口气说:“好吧,咱赶紧回。我去开摩托,没准儿还能撵上成娃呢!”
就这样,李青山开着三轮偏斗摩托车,驮着两个弟弟急急忙忙地往家里赶去。他们在城北的塔儿坡追上了李青成。
塔儿坡是上塬的必经之路。之所以得名是因为路东塔儿坡村里的道观中,建有五座砖塔。塔儿坡又长又陡,李青成骑不动自行车,只好推着步行。就在这时,李青山他们追上来了。李青成看见三个哥哥坐着摩托车,就停下来,没好气地说:“又不是抓壮丁,咋还坐着摩托车撵我呢?”
李青山停下摩托车,生气地说:“你少贫嘴!事情还没个结果,你急急忙忙地告诉家里干啥?”
李青成不服气地说:“我二哥被逮走已经三天了,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你们几个还不赶紧想办法找人,坐在屋里等啥呢?这么大的事情,竟然还瞒着家里其他人,这纸能保住火吗?我看,只有咱全家人一起想办法找我二哥才是正道。”
李青友一下子就火了:“谁说我们没想办法了?你话没听完,扭头就走。我还没说你呢,你倒好,一个碎仔儿,竟敢教训开你哥了?看我咋拾掇你?”说着话就跳下摩托车,伸手要打李青成。
李青松急忙也跳下车来,拦住了他,瞪着眼睛说:“停!友娃呀,你、你如今咋这么暴躁的,动不动就打人?成娃,你也不要急。我们几个都在想办法,大哥给十二大打过电话了,也通过保安大队的关系在查,你四哥也托朋友在打听消息。我们只是不想刺激咱大咱妈,才一直没说。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这事情也不可能一直瞒下去。唉,咱就如实给家里说吧!走,回家!”
李青山和李青友一看他同意了,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李青成这时虽然也觉得自己太冲动了,但他不肯认错,而是腆着脸对李青友说:“四哥,你劲大,你骑自行车,叫我坐摩托车。”
李青友被气得哭笑不得:“你少来!你、你,你这洋玩意儿我骑不了。”
李青成却不理他,麻利地抢先上了摩托车,还扭头对李青友说:“你就甭装了,你啥不会?”
李青友拿他没办法,只好推起了自行车,嘴里嘟囔着:“真是个癞皮狗!大哥,这坡上骑不动,你们在坡头上等着我。”
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田野里是一望无际的绿色麦浪,还有那桃花红,杏花白,油菜花黄,甚是好看。一群群麻雀在田间飞来飞去,三三两两的燕子和喜鹊也赶来凑热闹,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可是李家兄弟没有心情观赏这草长莺飞的美景,一门儿心思地往家里赶去。
李德盛早上闲来无事,正在厅堂里教李贵旺唱戏。他一听李青才被抓了壮丁,顿时气得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吓得李贵旺连忙不停地摩挲他的后背。赵秀英哭着喊道:“唉!老天爷呀,这可咋办呀?那帮挨刀子,生娃没屁儿眼的,我又没得罪你们,你们为啥要把我儿逮走呢?哎,我的才娃呀!”
李青才的妻子刘兰兰更是哭得死去活来,吓得儿子李光义和女儿李小妮也哭成一团。
李德盛过了好大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懊悔地说:“唉!都怨我,就不该答应才娃跟着友娃去进货。”
李青松安慰道:“大,妈,事已至此,你们着急也没用。我们弟兄几个把该想的办法都想了,咱就在家里耐心等信儿。”
李德盛无奈地说:“唉!那也只能这样子了!我咋这么倒霉呢?”
十天后,洪帮的人传来消息,说那群乱兵在鄠县和正规部队发生冲突,连同他们抓的壮丁被打死了十几个,剩下的都被那些正规军带走了。至于去哪儿了,就不清楚了,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天被打死的壮丁里没有一个像李青才那样穿灰布长袍的人。
这个消息让李家人感到十分幸运,没有先前那么难受了。然而,纵横北塬三十多年的李德盛,从来还没遭受过这么大的挫折。因此,闷闷不乐的他没过几天就病倒了。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眼看着父亲的病情不见好转,李青松就焦急地又去请觉明和尚再想想办法。觉明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唉!青松,老掌柜这害的是心病。解铃还须系铃人,除非能见到你二哥。”
李青松一听这话就生气了:“你这个老和尚,说的净是废话。现在这情形,我二哥能回来吗?你咋这么能扯的呢?你能看就看,不能看就说,我也就不麻烦你了,另找郎中给我大看病!嗯,亏我大把你收留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你还是这样一个无情的人?”
原来民国十八年闹年馑,觉明和尚流浪到李家堡时,饿倒在路边,昏迷不醒。恰巧被回家的李德盛和李青山父子遇上。李德盛看他还有一口气,又是个出家人,就心生慈悲让李青山把他背回家。等灌粥救过来后,就让他在村南的空庙里安身。无处可去的觉明从那时起,就在李家堡生活下来。让村里人没想到是觉明还懂医术,能给村民治病。尤其是自从觉明住在李家堡以后,村里的新生儿因病夭折的少多了。大家都说李德盛这是善有善报,为村里救回来一个好郎中。
觉明也很感激李德盛的救命之恩,尽心尽力地为村民治病。慢慢地周边村子的人也经常来庙里求医问病。觉明虽然从不拒绝,尽力治疗,但是除了李家堡本村以外,从不到外村去上门行医。
今天李青松旧事重提,这让觉明感到十分愧疚。他红着脸说:“青松,不是我没良心,也不是我不尽心给老掌柜治病。这人间百病,唯有心病最难医治呀!”
他这么一说,李青松也意识到自己言重了,就不好意思地说:“叔,你不要见怪,我也是心急,才说话冲撞了你。”
觉明摆了摆手说:“哎,青松,我不怪你。这事情放在谁身上,谁都急。这样吧,我现在就去给老掌柜再扎一次针,看看能不能起效果。”说完拿上针包就和李青松出门了。
靠在炕柜上,半躺着的李德盛看到李青松又把觉明请来了,就挣扎着坐起身子问道:“老弟呀,我这到底是得了啥病,咋半个月了还不见好?”
觉明微笑着说:“老哥,你不要急,按时服药,再过几天就好了。你先躺下,我给你扎针。”
李青松急忙上炕,扶着父亲躺平。觉明扎好针后,笑着说:“老哥,青山在保安队混得挺好的,十里八乡的人都羡慕你哩!”
李德盛忧愁地说:“羡慕我?唉,我的才娃至今生死不明,我有啥可羡慕的呢?”
觉明摇着头说:“老哥,你这话就不对了。青山是青山,青才是青才,兄弟二人各有各的命。青才虽说下落不明,但人活着,而且在正规部队当兵。如今没有坏消息,那就是好消息,你不用担心。俗话说塞翁失马,焉知祸福。没准儿,青才被抓壮丁还是件好事呢!”
“好事?那你说说,咋个好法?”李德盛有点儿激动了,就想坐起身来。
觉明急忙按住他:“哎,你可不敢乱动,扎着针呢!我给你说呀,青才这娃识文断字,又能说会道,走到哪儿都不会吃亏的。他吉人天相,没准儿在部队上将来还能混个一官半职呢!那时候,你高兴还来不及呢!你说,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情吗?”
李德盛苦笑着说:“哎呀,照你这么说,我这是瞎担心了?”
“可不是吗?”看到李德盛脸色缓和多了,觉明接着说,“老哥呀,你是咱李家堡的主心骨。这眼看着就要搭镰割麦了,许多事情还等着你拿主意呢!你是乡约,平时总给别人说,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可如今到了你自己跟前,你咋就想不开了呢?老哥,你要想开些,早点儿好起来。不管咋说,咱的日子总是要往下过的!”
李德盛听到这儿,愣了一下后立即哈哈大笑起来:“老弟,你说得对!我不再胡思乱想了。我这是人在事中迷呀!好!就借你这老和尚的吉言,我青才将来能光宗耀祖!嗯,松娃,收麦的稼具准备得咋样了?”
李青松连忙笑着回答:“大,你放心,稼具都准备好了,场畔也碾平整了,就等着收麦碾场呢!”
李德盛笑着说:“好!咱跟往年一样,顺顺当当地收麦!哎!我说老弟呀,你赶紧给我把这针拔了,叫我坐起来,下炕活动一下筋骨。”
觉明知道他这是心结打开了,就嘿嘿地笑着说:“你甭急,还没到时间呢!待会儿我再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