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世荣一路上越走越感到窝囊。自己堂堂一名黄埔军校毕业的国军中尉军官,今天竟然被一个泥腿子下了枪,还被指着脑袋。这要是传出去了,自己今后在军队上还怎么混呀?这哪是农民呀?简直比土匪还土匪!唉!都怪这个李德盛!要是没有他的指使,李有林哪有这么大胆子,敢跟自己动手?哼!李德盛呀李德盛,你这个老东西,给我等着!等我发达了,非报今天这仇不可!
太平镇距离李家堡不过15里地,雷世荣他们很快就回到了营房。在营部开会的连长杜子青得到消息后就急匆匆地回来了。他一看两个士兵一死一伤,顿时就生气了。紧接着再一听雷世荣添油加醋的汇报,火气就更大了:“他妈的!这简直是要造反呀!还是乡约、保长呢?我看就是流氓土匪!来呀,叫二排集合,马上去李家堡,好好收拾一下这些无法无天的刁民!”
看到自己把杜子青的火拱起来了,唯恐事情不够大的雷世荣又故意地说:“连长,那个李德盛咱惹不起呀!人家说他认识咱赵团长,明早八点还要来太平镇找赵团长算账呢!”
“少拿赵团长吓唬人!就算他认识赵团长,哪又能咋?我就不信赵团长能任他胡作非为?哎呀,越说他还越厉害了,竟然还要找咱赵团长算账?他算老几呀?耍得这么大的?他不就是个乡约嘛,能有多厉害?走!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他抓起来再说。”杜子青气呼呼地说道。
雷世荣顿时喜出望外,右手冲着杜子青一挑大拇指,谄媚地说:“还是连长你英雄!”
队伍刚刚集合好,传令兵就向杜子青报告:“杜连长,营长电话。”
杜子青极不情愿地回到连部去接电话。过了大约三分钟,他铁青着脸走了出来,向雷世荣挥了挥手,颓丧地说:“你、你命令队伍解散了!”
雷世荣大吃一惊,急忙问道:“解散?欸,连长,咱、咱不去李家堡了?”
杜子青突然破口大骂起来:“去你妈的X呢!你是聋子还是瓜子?听不见,还是听不懂我的话?我哪天非让你狗日的给害死不可!”说完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莫名其妙地挨了顿骂,雷世荣只好极不情愿地解散了队伍。
回到自己屋里,杜子青坐下来,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大口地吸着香烟。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李德盛究竟有多么大的背景,竟然能让团长也不敢得罪他。更让他难以释怀的是自己这边刚刚集合好队伍,团部那边就知道了,而且让营长立即命令自己解散队伍,不得扩大事态。看来自己的连队里有团部的眼线呀!
想到这儿,他突然吓出了一身冷汗,立刻丢掉了香烟,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警觉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他真的害怕有人在门外监视自己。
他蓦地怨恨起雷世荣来了。自己从陇县调来不到三个月,不熟悉这里的情况很正常。可雷世荣就是太平镇雷家村的人,这太平镇紧邻肖河乡,他难道不知道李德盛的底细吗?哎呀,这个狗日的,要是知道人家的底细,那就是今天惹不起人家,拿我当枪使呢!他妈的!看来我得找机会拾掇拾掇他!
生气归生气,他还是按照营长的要求,立即如实地写了一份关于这件事情的报告,派人连夜送到团部去了。
第二天早上,还不到七点,杜子青就接到团部命令,派两个排的士兵,从泾河桥头起,在通往太平镇团部的沿途大路两边的一百米内,持枪列队迎接李德盛。
一听团长竟然要亲自来迎接李德盛,杜子青更加吃惊了,庆幸自己昨天的行动被营长及时制止,没有惹出事来。同时,更加憎恨雷世荣了。他不敢怠慢,马上开始部署。他故意安排雷世荣到桥头带队站岗执勤,负责迎接李德盛。雷世荣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安排,虽然心里十分不高兴,可是又不敢违背命令,只好站在桥头的路边,眼巴巴地等着李德盛。
八点钟,团长赵炎培坐着他的吉普车来到桥头。杜子青急忙快步跑上前去,立正行礼问安。
赵炎培面无表情地问道:“杜连长,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杜子青连忙大声回答:“请团座放心,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赵炎培站起身来,往前看了看,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杜子青看到他脸色好转了,马上殷勤地说:“请团座到连部休息!”
赵炎培摆了摆手:“不必了!我就在这儿等着李乡约。”说完就跳下车来。
杜子青连忙殷勤地掏香烟递给赵炎培,又给他点着了。赵炎培靠在车厢上,心满意足地抽了口烟后,语重心长地说:“子青呀,你三哥和我是老同学了。他把你从陇县调到我这儿,就是想让你干出一番事业来,你可不要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呀!等一会儿,李乡约到后,全体要行军礼。”
杜子青连忙说:“谢谢团座栽培。请团座放心,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安排好欢迎仪式了。”
赵炎培欣慰地笑着说:“那就好!记住,今后一定要节制好你的手下,不要惹事生非,尤其是不要招惹李家堡的人。”
杜子青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说:“团座,按说,这当兵的开枪走火打死个人,不是个啥事。可您这么对待李家堡的人,我、我有些想不明白呀?”
赵炎培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看了他一眼,又吸了口香烟后,才慢慢地说:“子青呀,你不懂。这事情要是放在别的村,那就简单了。只要不出格,你想咋处理就咋处理,我都不干涉。可是,这个李家堡就不一样了。”
杜子青惊讶地问道:“那,那这李家堡为啥就不一样呢?是因为李乡约这个人吗?他到底是咋样的一个人呀?”
赵炎培笑了:“你还真好奇呀?跟你哥一模一样的,凡事都爱打破砂锅问到底。行,我就把实底透给你。李十二这个人你听说过吧?他大哥就是李德盛。”
“啊!”杜子青顿时惊呆了,“李十二是李家堡的人?妈呀,我差点儿闯大祸了!”
赵炎培接着说:“李十二虽然只是个师长,可他是刀客出身,当过哥老会通统山渭阳分堂的堂主,又读过军校,在西北军,在陕西根基深得很,黑白两道的人都敬他三分。别看有这么个兄弟,可人家李德盛从来不向人提起,也不借着他兄弟的名声胡作非为。因此,许多人并不知道他们的这层关系。可是,他越是这样,让知道他们这层关系的人心里越是害怕。毕竟老虎不吃人,名声在外头嘛!这就是我为啥要区别对待李家堡的原因。 ”
听到这里,杜子青不由得有些怨恨地说:“难怪他底气这么足,根本不把我们这些下级军官放在眼里。”
赵炎培摇了摇头说:“欸,话不能这么说。李德盛本身也很不简单,年轻的时候是哥老会渭阳分堂的堂主。当初渭阳光复的时候,他领着渭阳哥老会两百多名兄弟,不到一个小时就把渭阳县城拿下了。我二哥就是他手下的兄弟,可惜后来跟甘肃清军打仗时,死在泉县了。渭阳局势稳定之后,他主动退出哥老会,把堂主的位子传给李十二,不再过问江湖事,成为渭阳、泾北和泉县一带有名的绅士。他知书达理,乐善好施,渭北塬上的人都服他,就连泾北县最厉害的土匪瓜子李一也要敬他三分。前年,咱126团调来之前,北塬一带土匪横行,可是很少到李家堡去抢东西。正是因为这个,他才能当上乡约。至于他不把副连长雷世荣放在眼里,那是因为雷世荣行事太过张狂,没把人家李德盛放在眼里,结果吃了一嘴的灰。你呀,要吸取这个教训呢!”
杜子青连忙说:“团座,我明白了。请你放心,我今后要是再和李家堡的人打交道,一定掌握好分寸。”
赵炎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子青呀,我对你是放心的。只是你的那个副连长太年轻,不经世事,仗着自己是黄埔军校毕业,又有后台,经常喜欢自作主张。有了事情,他第一时间不向上级汇报,自己又掂不来个轻重,贸然行事,很容易生出事来。如今这世道,不是他娃拿杆枪,就能把啥事情都办成的。你得把他看紧了 ,不敢再惹出事来。”
杜子青点了点头回答道:“这个请团座放心,我一定管好他!”
赵炎培忽然往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悄悄地说:“子青呀,我听说军统在咱西北军里安插人了。你可得多加小心,一定要保住咱西北军的底子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