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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凡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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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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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塬旧事》连载

第一十二章 关中忙罢会

六月,中午的太阳像是一个燃烧旺盛的火炉,拼命地炙烤着黄土地。单是行走在太阳下,人们都会不停地出汗,更别说在麦田里忙碌地收麦了。可是对于农人们来说,夏季收麦就是龙口夺食。因此,无论怎么辛苦,他们都要趁着天晴,把成熟的麦子收割完成。和其他家庭一样,李有林带着麦客们,不顾天气炎热,紧张地收割着麦子。

割麦是有技巧的,光凭力气是不行的。关中人收割麦子有两种工具:镰刀和钐子。镰刀割麦有偎镰和走镰两种割法。偎镰是人蹲在地上一镰刀接着一镰刀地割,每割一把麦子向前移动一步。这种割法速度慢,但是收割得仔细干净,而且麦茬低,将来便于秋播。

走镰是弯腰割麦,左手擭弯麦子,右手割麦。这种割法速度快,缺点是掉落的麦穗较多,浪费大,同时麦茬也高,不利于秋播。对于麦客来讲,为了追求速度,往往会采用走镰的割法。这种割法对于李有林来说,绝对是不允许的。

钐子是收割麦子的专门工具,由单人操作。它由钐网、钐臂、手柄、钐木刀、钐刃、拉手几个部分构成。手柄、钐臂和钐木刀连接在一起,呈“7”形,钐网镶在中间,直线边和钐木刀相连。

钐网是用细竹条编成的类似簸箕一样的半圆形大箩筐,用来收集被割倒的麦子;手柄、钐臂和钐木刀一起固定着钐网,一般由密度较低的桐木做成,目的是减轻钐子的整体重量;钐刃是一条长近一米,宽近三寸,薄厚跟镰刀刃一样的铁刀,安装在钐网直边一侧的筐沿的钐木刀上,用来割断麦秆。拉手由一根一米多长的拉绳和钐木刀连接,割麦时和手柄配合使用。

用钐子割麦既是技术活,又是体力活,没有个好身体是玩不转的。钐麦的速度是走镰的好几倍,麦穗掉落的数量却比走镰少多了,麦茬也不是很高。一个壮劳力用钐子一天能割四亩到五亩的麦子。一般是一个人在前面钐麦,一个人在后面绑麦捆儿。

因此,李有林只允许麦客们使用偎镰和钐麦这两种割法。他尽管在地里干着活,眼睛却不时地监督着麦客。

麦客们用镰刀和钐子在前面割麦,李有林戴着草帽,和几个年龄稍大的麦客在后面绑麦捆儿。贾二牛则套着牛车负责把麦捆儿运回场畔,准备碾场。这时,李高武跑过来谄媚地说:“有林,你家今年的麦子又大丰收了,恐怕每亩能打二百多斤粮!”

李有林直起腰来,得意地说:“地不亏人嘛!你没看我从去年冬天到今年,在地里下了多大的功夫?每亩地上了两大车粪,再加上过年时那一场大雪,这麦子能不好吗?”

李高武试探着问道:“有林,每年收麦时,有树都回来帮忙。可今年,他不在了,没人给你帮忙了。你看,我那三亩麦子今儿就收完了,我明儿能不能到你这儿来帮忙呢?”

他这一提李有树,让李有林心里不是个滋味,好心情立刻没了,就想张口训斥他一下。可是一想到他是自己的长辈,就强按住不满,面无表情地说:“行么!你明天来。”

一听李有林答应了,李高武顿时咧开了嘴,笑呵呵地说:“那我明天和你兄弟有明一起来!”

他的儿子有明今年才八岁,根本不能当成大人来雇佣。李有林知道李高武这是想占自己的便宜,可李高武是自己的堂叔,自己又不好拒绝。他犹豫了一下,十分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李高武更加高兴了,帮着李有林把地里的麦捆儿往牛车上放了几捆后就找个借口,满心欢喜地走了。李有林望着李高武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于这个赖皮的堂叔,他是没有一点儿办法。贾二牛不满地嘟囔着:“东家,你就是面情太软了!要是我,就不答应这个二流子!他那德行,割不了多少麦不说,没准儿还糟蹋麦呢!”

李有林抹了把汗,苦笑着说:“哎!我知道他割不了麦。算了,算了!明儿,他带着娃来,就让他们父子跟着秀玉,还有几个娃,一起在这片地里拾麦穗。唉!谁让人家是咱的先儿呢?”说完就又弯下腰去,接着绑麦捆儿了。关中人一般把和自己年龄相当的长辈叫作“先儿”。

由于麦客割麦,尤其是用钐子割麦,难免会有麦穗被打断,所以等地里的麦捆儿全部拉走后,家里的妇孺都要在地里拾麦穗,俗称“拾麦”。董菊花要和贾二牛的媳妇在家里做饭,因此每年拾麦的农活就落在刘秀玉和孩子们的身上了。即便是这样,在他们拾过麦后,还有许多本村、外村的无地、地少的穷苦人,甚至还有北山的穷苦人,成群结队来地里,再次寻找那些遗落在地里的麦穗、麦粒,弥补家中粮食的不足。

生活就是这样,总有人靠着别人看不上眼,或者遗弃的东西生存着。就如同麦地里那些觅食的麻雀一样,在地缝里,在泥土中,寻找着那些散落的一颗颗麦粒,来维持自己的生命。

收完麦子,秋粮下种后,北塬人就开始过“忙罢”了。“忙罢”言下之意就是“农忙结束”。每逢夏收秋播结束之后,农民们便开始互相走亲访友,询问当年的收成,交流生产经验。无论是已婚的女子回娘家,还是舅舅到外甥家,都会带上丰厚的礼品,既庆贺丰收,又体现了对亲人的关怀。

这期间往往以村、乡为单位,各取一个日子,轮流集会,俗称“忙罢会”,也叫“过会”,是关中地区的一种古老习俗。尽管忙罢会是关中地区唯一不进行任何祭祀活动的集会,但其重要性和隆重程度丝毫不亚于其他的重要节日和集会,可以说是关中农民特有的狂欢节。集市上各类物资交易、美食摊位、唱戏、闹社火样样都有。李家堡的社火在肖河乡最有名了,每次闹社火都由李有林出面组织。可是由于李有树的去世,今年李有林不愿意组织,所以今年的忙罢会李家堡没有组织社火队,只是别的村子的社火队进行表演。

没有李家堡的社火队参加表演,许多人就有些失望了。看到李有林不给面子,乡里的官员便担心今年的忙罢会比往年冷清。可是,新上任的乡长宁雨清却胸有成竹。他除了组织社火表演外,还特意请来省城有名的秦腔戏班子“三意社”,在东岳庙前的广场上搭台唱戏。因为三意社在关中地区是和易俗社齐名的戏班子,所以方圆几十里的村民都赶来看戏,就连渭阳城的人也赶来看戏。一时间,肖河镇上人满为患,热闹程度不亚于往年。

这天中午,戏台上正在演出《金沙滩》,忽然有几个年轻人在台下同时扔出大把的传单,并且高呼:“抗击日寇,保我山河!” “团结一致,公共对外!”等口号。顿时现场乱作一团,演出被迫中断了。

接到报案的梁所长磨磨蹭蹭地带领七八名警察赶到现场时,那几个年轻人早都跑得没有踪影了。他担心宁雨清怪罪自己,因此在汇报情况时,装作十分气愤地说:“这些共产党,真不让人省心!国共已经合作了,还煽惑啥呢?叫人看个戏,都不得安生!”

宁雨清却摇着头说:“嗯,你不要轻易下结论。不要因为他们宣传抗日就说是共产党。这叫老百姓知道了,还以为咱国民党不抗日呢!也许就是县里那些愣头青的学生娃,趁机出风头呢!再说了,即便是共产党干的,这个时候也不能抓呀!这破坏抗日的罪名,咱可担不起呀!”

梁所长没想到新来的乡长跟以前的乡长想法会截然不一样。过去的乡长,一听说是共产党,就命令立刻抓捕,根本不分辨。于是,他连忙说:“还是乡长你看得透彻。其实,我主要是担心他们这么一闹,看戏的人乱跑乱挤,很容易伤人死人的。”

宁雨清不由得笑了:“你既然害怕伤人死人,那就更不应该抓他们了。你一抓人,那现场不是更乱了,更容易出事了吗?”

梁所长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微笑着说:“乡长,你说得对。其实,我也不想抓那些娃。尤其是里头还有李德盛家的老五呢!”

宁雨清听完“扑哧”一声笑了:“还有他的娃?哎呀,你这个大滑头,不给我说实话,闹了半天是在试探我呢!”

梁所长红着脸说:“哎!乡长,你嫑见怪。咱这肖河乡,无论啥事情只要一沾上李德盛的边儿,那都得掂量着办。你放心,今后无论啥事,我全听你的安排。”

宁雨清点了点头说:“嗯!李德盛我知道,这个人咱谁也得罪不起,最好不要招惹他。我想学生娃这么闹,估计是看到咱乡上没有一张宣传抗日的标语。这样吧,你在乡公所和警察所大门外的墙上贴上几张抗日的标语,向那些人表明咱是抗日的。这样一来,他们就不好意思在庙会上再散发传单了。”

梁所长不由得伸出大拇指,奉承道:“哎呀!还是乡长你高明!我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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