苞谷苗长到一尺高的时候,李青松被费冬娥缠得没办法,就带着费景升去四川买媳妇了。李德盛就让李青友暂时代替李青松料理家里的农活。
家里的耕地分为两大块:村南70多亩,村东110多亩。村南的耕地距离村子家里很近,由家里的人自己耕种;村东的耕地较远,由雇工耕种。一开始,李青友还经常到耕地里去,后来慢慢地他就去得少了,尤其是根本就不去村东的耕地里看看。
李德盛夫妇不高兴了,说他懒惰。他却说苞谷已经长高了,没什么事,等到快成熟了,他自然会去得勤一些。谁知道等到了苞谷成熟时,全家人才知道李青友已经背着家里人,拿着地契把村东的耕地全部卖掉了。当李德盛质问他时,他振振有词地说:“家里的地太多了,把人累得够呛。咱家里不缺钱,也不缺粮,70多亩地足够全家三十多口人吃,还要那么多地做啥呀?”
这下子,可把李德盛夫妇气坏了。赵秀英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他一个嘴巴子,大声骂道:“我把你个狗东西,你三哥不在才几天,你就把咱家的锅真的给捅个大窟窿?哎呀,这今后的日子可咋过呀?”
李德盛颤抖着手说:“友娃呀,你、你、你难道不知道这钞票越来越不值钱了吗?你、你把咱屋的地就、就这么卖了,手里的钱过不了几天,就变成纸了!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呀?”
李青友捂着脸庞,赔着笑脸说:“大,妈,你们嫑生气,身子要紧。你们放心,我把卖地的钱都已经换成银元和金条了。金圆券它不值钱,咱的银元、金条可值钱着呢!”
赵秀英气呼呼地说:“值钱,值钱!你眼里就认得钱!唉,我跟你大是管不下你了,等你三哥回来,看他咋收拾你?”
李青友装作可怜兮兮地说:“那,我已经把地都卖了,你们说咋办?总不能再买回来吧?”
李德盛眼见这事情木已成舟,无可挽回了,就叹了口气说:“唉!罢了!罢了!这就是命呀!娃他妈,咱这娃是个败家子呀!”说完就扭过脸去,看也不看李青友了。
李青友十分尴尬,站在那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赵秀英瞪着眼睛骂道:“你还不赶紧避?杵在这儿做啥呀?还嫌我跟你大,气不死吗?”
李青友这才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他背着家里人卖掉大部分耕地的骚操作引起了全村人的好奇。为了给自己找个借口,李青友就到处给人说是自己先前做生意亏了本,借了高利贷,人家现在来催债,家里实在没办法,只好把耕地卖了还债。从此,村里人都说李青友是个败家子。可是李青友满不在乎,整天嘻嘻哈哈,仿佛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一样,照样每天早上喝茶唱戏,不亦乐乎。
然而,李有林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说县城的生意不好做,他信;但说借高利贷,他却不信。他认为以李青友的精明劲儿,做生意不但不会亏本,更不会借高利贷的。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原因,那李青友绝对不会卖地的。
心存疑惑的他怀里揣着一包青茶来找李青友。他不解地问:“四叔,咱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就给我实说,你到底为啥不吭不哈地先前卖了城里的铺子,如今又卖了家里的地?”
李青友看了看那包紫阳绿茶,笑着说:“有林呀,看来咱这李家堡子就数你最精了。怪不得我大一直很高看你,想把族长的位置传给你呢!”
李有林有些不好意思说:“四叔,你就嫑腌臜我了,我哪有你精明呀?你也嫑曲里拐弯的,就给我句实话吧!”
李青友这才收起笑脸,小声地说:“有林,按道理这话我不能给你说。因为对我大我妈,我也没说为啥要卖铺子、卖地。可是,咱两家几代人的关系都这么好,我要是不悄悄告诉你,我这心里还真过意不去。不过,我说归说,你听归听,今儿一过,就当我啥也没说过。你嫑给任何人说起,包括你老婆,我大我妈和我三哥。”
李有林一看他这么神秘,当时就头皮发麻,好奇心大涨,信誓旦旦地说:“四叔,你放心,你今儿无论说的啥,我都烂在肚子里。”
李青友这才叹了口气说:“要不为了避祸,我才舍不得卖掉经营多年的铺子,还有家里那么多的好地呀!”
“避祸?”李有林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愣愣地望着李青友。
“是呀,这社会要是照如今这个势头下去,这天肯定就要变了。国民党倒台后,共产党就要来了。到时候,咱这些财东的地就要被白白地收走,分给那些没地,还有地少的穷汉了。我劝你也早做打算,赶紧把大部分地卖掉。”
“哎呀,四叔,我觉得你想得太多了,胆子太小了。嫑看我没在县城待,可我也经常看乡里的报纸呢!这共产党才多少人,国民党要多少人呢?胡宗南胡司令已经把共产党的老窝延安都占领了,共产党还能把国民党扳倒?我才不信呢!”
“有林呀,国民党的报纸那是报喜不报忧,还谎话连篇。你恐怕还不知道,上个月,国民党东北几十万军队叫人家共产党全给吃了。”
“啊?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这我还能哄你?我过去生意上的一个朋友从东北回来后,亲口给我说的。那边已经跟陕北一样,开始收财东的地了。”
“哦!嗯,我管他哪个党呢?这些家产都是我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谁也别想拿走。再说了,就是共产党来了,也不至于收我的家产。你不要忘了,我家有树就是共产党。你害怕,我可不害怕!”李有林不以为然地说道。
李青友愣了一下,摇着头说:“我看你的说法不对。再说了,有树是有树,你是你。更何况,有树已经不在好多年了,共产党认不认你们这层关系,还说不准呢!为了保险起见,我劝你呀,还是赶紧出手,哪怕贱卖都行!”
“贱卖?那咋成呢?不成!不成!坚决不成!”李有林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有林呀,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都啥时候了,还舍不得你的那些地?就是贱卖了,那也比将来被人家白白收走了,要强得多呀!”
“白白收走?咋可能呢?你嫑蒙我!”
“唉,你咋就不信呢?不信的话,你可以打听一下,看看那些已经解放了的地方,共产党是咋对待像你这样的财东。”
“你又来了?我不是给你说了,我兄弟有树也是共产党吗?我怕啥呢?”
“唉!你要是这么说,就当我刚才放了个屁!不过,我刚才说的,你可不敢对旁人说。不然,共产党来了后,我就倒霉了。”
“这个你放心,我言谨着呢!行了,你也嫑吊个脸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时间也不早了,你歇着,我回呀!”
“好吧,你回。欸,对了,你把这茶叶拿回去,我无功不受禄。”
“啧啧!我的四叔呀,你咋这么见外的呢?不就是一包茶叶嘛,你留着喝。你放心,你今儿说的这些话,我都烂在肚子里。行了,我走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李青友看看他背影,又看看桌子上的茶叶,不由得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摇着头苦笑起来了。
李有林虽然嘴硬,但是第二天就让贾二牛偷偷地打听耕地的行情,哪知道每亩耕地只有九块银元 ,比前一阵子竟然跌了三块。他哪里舍得贱卖呀?于是,他就抱着侥幸心理,没有卖一亩耕地。
就在这个时候,李秋生突然回来了。他毕业后一直在县城医院当医生。李有林惊讶地问他:“娃,今儿又不是礼拜天,你咋回来了?”
李秋生神情忧郁地说:“大,我回来是想劝你抓紧时间把家里的地卖一部分出去。”
李有林愣了一下说:“我也想卖,可眼下这价钱差得很,卖不上价呀!”
李秋生摇着头说:“好我的大呢!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就嫑再斤斤计较了。咱卖不上价就卖不上价,总比将来万一被人白白地分走,要好得多呀!”
“啥?被人白白分走?”李有林惊恐地问,“你咋跟你青友爷说得一样呢?”
“他?他真这么说的?”
“是!他也这么说的。他已经把家里一百多亩地卖了!”
“啊?他可真是个能行人呀!大,咱也得抓紧时间呀!”
李有林点了点头说:“嗯,我知道了,你安心上你的班,等秋收结束了,我就卖地。”
赶着秋收的时候,李青松带着费景升和一个四川的女子回来了。把个费冬娥高兴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心情大好的李青松一听说李青友趁着自己没在家,瞒着家里人把大部分耕地卖掉了,顿时就气炸了。他左右开弓给了李青友两个嘴巴。李青友挨了打,也不敢吭声,只是赔着笑脸,一个劲儿地承认错误。李青松万般无奈,只好作罢,不再提这件事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