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松和李青友去邮电局打电话时,李德盛站在钟楼下焦急地等待着。望着古朴的钟楼,不由得心生感慨:好好的一个钟楼,竟然变成了宪兵队的驻地。当初修建钟楼是为了报平安,如今倒好,成了制造灾祸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李青松和李青友沮丧地回来了。李青松带着哭腔说:“大,我给我十二大家里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根本联系不上我十二大。这可咋办呀?”
李德盛一听就急了:“那,那你发电报了吗?”
李青松叹了口气说:“唉!人家邮电局说我十二大是国军的大官,整天打仗,估计这会儿全家都不在汉中的家里,发电报也没有用。”
“啊?”李德盛生平第一次感到绝望了。几十年来,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他都能想方设法化解,最终安然渡过危机,唯有这次他束手无策了。他感到无边无际的黑云正慢慢地向自己罩来,要把自己彻底吞噬进去,而自己却无力逃脱。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凉弥漫了他的全身。这种即便是李青才战死时也没有过的感觉,让他忽然发现自己最喜欢、最在意的儿子原来是李青山。这是父亲的长孙,自己的长子呀!长子长孙半道而殇,是大不幸呀!可是,现在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双手捂脸,哀号道:“茂娃呀,你到底在哪儿呢?在这节骨眼儿上,咋就联系不上了?唉!老天爷呀!这可咋整呀?”
他们哪里知道,他们前脚刚走,雷世荣就打电话命令邮电局不得接通他们和李德茂的电话,连电报也不给发。他们更想不到的是,尽管李青山没有招认,歹毒的雷世荣连夜指示稽查处的特务给那个车夫做一份假口供,把李青山定为通共分子,然后让宪兵送往省城警备司令部处理。
省城警备司令部一听说是通共分子,不但不再审问核实,而且直接按照共产党论处,立刻就枪毙了。第二天才通知家属去认领遗体。
当梁所长把消息告诉李家人后,赵秀英当时就晕过去了。李德盛捶胸顿足,放声痛哭。整个李家院子哭声一片。
梁所长焦急地对李德盛说:“乡约呀,你就不要光顾着哭了,你得马上安排人去省城把青山拉回来呀!”
李德盛这才止住哭声,让李青松套上马车,带着郭铁娃去省城。李青松忍着巨大悲痛,让闻讯赶来的李有林在家为大哥准备后事,自己和郭铁娃一起到省城把大哥的遗体拉回来。
李青松在给李青山整理遗体时,发现右脚的鞋里有一缕白布条。他好奇地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几行红色的字:“大,儿是有志向之人,儿不是贪财之人,更不是怕死之人。待儿归家后,草草安葬。”
他的双手立刻颤抖起来了,眼含热泪仔细一看,这确实是大哥的笔迹。欸,这是大哥撕下自己衬衫襟角,用手指头蘸着自己的血,写下的遗书呀!
这封简短的烈士遗书没有任何豪言壮语,有的只是一颗滚烫而质朴的红心。茫茫的大地上,他匆匆地走过,就像是一颗流星从夜空划过。虽然短暂,却照亮了黑暗。他死了,可是他还活着。
一股巨大的电流瞬间击中了李青松。他顿时感到头皮发麻,大脑一片空白。他怔怔地望着大哥的这份遗书,泪水模糊了双眼,心想:“大哥,你还真是共产党呀?”
郭铁娃望着泪流满面,好长时间没有言语的李青松,惊讶地问道:“三哥,你这是咋了?”
李青松这才猛地清醒过来了。他连忙用手背抹了把眼泪,把遗书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装到自己棉袄里面的口袋中,悲痛地说:“没啥。来,咱把大哥抬到车上去。”说完眼泪就又不由自主地流出来了。
郭铁娃知道那缕白布条肯定是李青山的秘密,可他一句话也没问,只是流着眼泪,和李青松一起把李青山的遗体抬上了马车,盖好棉被。他知道,有的事情永远都不要问,更不要对别人说起,尤其是恩人家的事情。
天气阴沉沉的,西北风悲哀地呼喊着。等候在渭河桥南头的李青友和刘二虎一看见李青松赶着马车回来了,马上哭着迎上去了。李青友趴在车厢上,放声痛哭:“大哥,大哥呀!你咋就这么走了呀?”
李青松悲伤地说:“有娃,嫑哭了!不敢把眼泪滴到大哥的身上。走!走!咱送大哥上塬,回家去!”说完自己泪水又流出来了。
关中民间传说,眼泪不能掉在亲人的遗体上。否则,会让亲人走得不安,在黄泉路上徘徊,不能尽快地走过奈何桥,转世重新为人。
本来按照风俗习惯,李青山的遗体只能放在村南的庙里,但是李有林却坚持要把遗体迎进村子,安放在李德盛的家里。他说李青山是冤死的,而且是被人从渭阳拉到外边害死的,不能算死在外边。他这一发话,加上李德盛的威望很高和李青山生前人缘很好,因此,村里人谁也不敢反对,也不愿反对。只有李高武在家里对熊红侠嘟囔着:“这祖宗规矩就这么被他李德盛和李有林给坏了!唉!这有钱有势的人就是不一样呀!”
熊红侠不满地大声说:“全村人都没人说啥,你个龟儿子在背后乱说啥?小心李青松知道后,剥了你的皮!”
李高武连忙说:“你这瓜婆娘,这么大的声做啥?害怕别人听不见吗?”
接到消息赶回家的李青成跪倒在李青山的灵柩前,失声痛哭:“大哥呀!你死得不明不白,真是太冤枉了!我就该把这可恶的世道,放把火烧了!”
李青松支开所有的人后,把李青山的遗书交给李德盛看。李德盛看完后,低声地哭了起来:“儿呀!我的儿呀!大,知道了!知道我儿是英雄好汉!松娃呀,你、你一定得把你哥写的这白布条收好。这事情给谁都不要说,就咱父子两个知道就行了。”
李青松哽咽着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收起了李青山的遗书。
李青山丧事的所有仪式都按照祖宗传下来的风俗进行着。北塬人的丧葬风俗是典型的关中风俗,整个过程包括:停床、吊丧、请执客、贴挽联、请乐人、打墓、入殓、献饭(摆祭品)、成服、上老坟、奠酒、迎礼、转饭、安葬等。
就在大家为李青山操办丧事的时候,李高文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他一声不吭,放下琴囊,跪倒在灵堂前,行三拜九叩的大礼。这是自从他的父母去世以后,他第一次祭拜村里去世的乡党,而且行的最高礼节。大家都十分惊讶,全都围过来,静静地看着他祭拜李青山。在大家惊讶的目光中,他神情悲戚地行完大礼后,跪在原地流着眼泪,难过地说:“青山兄弟,你、你一路走好!”
李青松连忙走上前去搀扶他起来。他一把抱住李青松,用小得只有李青松一个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难过地说:“你大哥、二哥都是英雄!你放心,你大哥的血不会白流的!你记住我的话就行了,不要给任何人说。”说完就松开了李青松。
李青松听完他的话,顿时浑身一颤,怔怔地站在原地,无声地流着眼泪。大哥呀大哥,你究竟是个啥样的人呢?就连高文这样的疯子都来祭拜你,为你鸣不平?这、这高文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呀?
李高文谁也不理,转身拾起琴囊,取出二胡,盘腿坐在地上,拉起了《渭水秋歌》这首最让关中人伤感的曲子。大家在伤心的同时,忽然觉得他的二胡要比李有林请来的乐人拉得好多了。
人生最大的悲伤之一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而李德盛两口子却要经受两次这样的悲伤。这怎么能让人看着不心酸呢?最可怜的还是李青山的妻子和孩子,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们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之中。当李广仁在学校一听说父亲不幸去世了,当时就晕了过去。吓得前来接他回家的李青成连忙上前抱起他,使劲地掐他的人中,好大一会儿,才把他救醒。叔侄二人是抱头痛哭,惹得周围的师生也难过得哭了起来。
丧礼的前一晚上,李有林请的乐人唱戏,其中有出折子戏是《老太君出征》。当听到戏里唱道“一回回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次次班师回朝杨家把灵牌迎进门”时,李德盛顿时气得浑身发抖,把李有林喊来,指着鼻子破口大骂:“你个狗日的,谁让唱这出戏的?难道还嫌我死的儿子少吗?”
李有林本想把李青山和李青才当作杨家将一样的英雄来歌颂,没想到却惹恼了李德盛。他被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跑过去让戏班子换成《斩经堂》。随后又返回屋里,给李德盛下跪磕头道歉,劝说让李德盛不要生气。
看到李有林这个态度,李德盛的气也就消了。他哭着说:“有林,你起来,我不怪你了。你说我这辈子能弄了个啥?人五人六了一辈子,却连着折了两个儿,这日子过得还有个啥意思呀?”
李有林这才站起身来,难过地说道:“爷,你嫑这么说!都怪我,办事不力,给你添堵了。”说着话眼泪就流出来了。
李有林和李青山的感情非常深,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李青山的死让他比失去亲弟弟李有树还要难过。他回想起和李青山从小到大那些点点滴滴的往事,不由得放声大哭起来。
一直阴沉的天空在不知不觉中飘起了雪花。此刻,这一片片雪花带给人们的是一点点寒意,让原本就悲伤的人们感到更加凄冷了。村里人都说,这是老天爷难过得为李青山落泪了。院子里,萦绕着如诉如泣的板胡曲,还有那悲情的老生唱腔:
潼关以内白旗展
顿足捶胸把天怨
老天爷呀
你杀我吴汉,为的是哪般?
想老娘、念贤妻,肝肠裂断
风卷残叶遍地寒
三军忙把白旗卷
不由叫人泪不干
……
听着乐人那撕心裂肺的唱腔,李家院子里里外外的人都更加伤心了。李青山的死给李家堡人的心上压了一块重重的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