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坐着马车,拉着一大堆行李回到家的李青友,全家人都十分惊讶。再一听说李青友卖了城里的铺子,大家更加惊讶了。李德盛和赵秀英被气得浑身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李青松气呼呼地说:“兄弟呀,就算你是铺子的掌柜,可卖铺子这么大的事情你总得跟家里商量一下吧?你看你,把咱大咱妈气成啥了?”
李青友委屈地说:“唉,你们想得太简单了!我早就给你们说了,我想关铺子。你们让我再等等看。如今物价涨得飞快,卖东西收的钞票一天比一天不值钱,生意真是没法做了。刚好赶上赵炳文要盘回他的铺子,我就立马同意了。我要是赶回来跟你们商量,来回一耽搁时间,万一他变卦了,我到哪儿去找这么合适的一个机会呀?何况,他还同意给银元呢!”
李德盛大声呵斥道:“住嘴!你做了错事,还有理了?你平时傲气得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我问你,县城开铺子的那么多家,人家能开下去,咋偏偏就你一个开不下去了?我看你就是后院的黑猪拱墙根,光是嘴上的劲儿大!”
李青友不服气地反驳道:“你到县里去看看,看看生意有多难做?看看有多少家铺子都关门停业了?我好歹还把铺子盘出去了,许多人的铺子根本就没人要!再说了,如今整天打仗,说不定哪天县城就打开了。如今不关铺子,将来迟早会关铺子。你也嫑埋怨我,将来有一天,你还会觉得我如今把铺子盘出去,有先见之明!”
“哎呀!还有先见之明呢?”李德盛哭笑不得地说道,“说你嘴上劲儿大,你还真把你当成猪八戒了,一嘴能拱倒兜牛宫!”
这时,半天没有说话的赵秀英说道:“行了!你们都嫑说了。如今铺子都已经卖了,还说这些话有啥用?还是思量一下,友娃回来了弄啥,才是正事。”
李青友一听母亲为自己说话,就连忙说:“这不用商量,我跟着我三哥下地干活就是了。”
“你下地干活?”李德盛不屑地说道,“哎哟!你自小念完书,就去学厨子,接着做生意,啥时候正儿八经干过农活?你干农活,还不如你媳妇呢!”
李青友脸一红,尴尬地说:“那我就在家里给咱全家人做饭。”
李德盛没好气地说:“我看你也就只能做饭了!除了这,还有个啥用?”
李青松叹了口气说道:“大,你也嫑说气话了。我看,友娃除了做饭,最好把家里的账也管起来。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管账比我要强得多。”
还没等李德盛说话,吓得李青友一边摆手,一边连声说:“欸!三哥,这不成!这不成!这家还得你拿事。再说了,你双手能打算盘,人家都叫你铁算盘呢!你管账比我强多了。”
李青松摇着头说:“嗯,打算盘归打算盘,管账归管账,这一码是一码。家里的事情、村里的事情太多了,我确实忙不过来,你就嫑推辞了。”
李德盛心想老三确实太忙了,也应该让老四分担一些了。于是,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后,严厉地说:“我看成,就按你三哥说的办。友娃,你既然回来了,就要多操心家里的事情,不能吊儿郎当地混日子!”
赵秀英也附和道:“就是的。友娃,你把账管上,也让你三哥轻松一下。”
李青友心想:“我的神呀!我要是再不答应,在他们眼里我就成二流子了。唉,今后想轻松,看来是没戏了!”想到这儿,他点了点头,有些不情愿地说:“好!好!我管账。不过,咱挂面不调盐,有言在先。我管账,你们谁都不要干涉我。”
李德盛瞪了他一眼,训斥道:“你这娃,还没咋地哩,就摆上谱儿了?叫你管账,不是叫你为所欲为。跟你在县里做生意一样,今后你三哥每个月查一回账。你当我不知道,你有藏私房钱的瞎毛病?”
李青友脸一红,讪讪地说:“大,你叫我管账,就要相信我呢!”
“哼!”李德盛没好气地说,“相信归相信,但是监督还是要有的。不然,你把咱屋的锅戳个大窟窿咋办?”
李青友还想再反驳,却被李青松阻止了:“行了,友娃,你就老实点儿,按咱大说的办。”
赵秀英也没好气地说:“就是的,友娃,你啥都嫑说了!我肚子都饿了,你赶紧跟我到厨房去做饭。”
李青友只好点头答应了,跟着母亲去厨房做饭了。
你还别说,李青友做饭真是有两下子。他一掌勺,家里的大人小孩都说比赵秀英做得好吃。为此,尽管从掌柜的变成了厨子,可李青友还是十分得意。他每天早上起床后,洗漱完毕,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泡茶,喝完一壶酽茶后,才开始给全家人做饭。
村里许多人都很好奇,李青友为什么要卖掉县城的店铺。家里人按照李德盛的吩咐,统一口径说是物价涨得飞快,生意难做,亏本太多,因此就盘出去不干了。然而,村民们对于李青友每天早上喝茶的习惯却不理解,私下议论后认为他是摆谱,尤其是李德全非常不忿。
李有林知道后哈哈大笑着对李德全说:“九爷呀,我看你是光知道教书,不懂得外头的事情。清早起来品茶,是县城街面上那些掌柜的身份标志。人家我四叔在县城做了那么多年的掌柜,早就是街面上的人了。这个习惯养成多年,改不了了!就像你老喜欢在大槐树底下跟人下棋一样,旧习难改呀!我说你呀,就嫑在背后瞎议论人了。”
李德全白了李有林一眼后,没好气地说:“哪能一样吗?他这是摆谱,我那是个人兴趣爱好!”说完转身就走了。不过,他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从此再没议论过李青友喝茶的事情了。
李有林望着他一走一摇晃的背影,摇着头说:“欸,真是老犟怂!”
不管别人怎么说,李青友还是照旧过着自己的逍遥日子。只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赵炳文盘回商铺并没有继续经营原来的生意,而是通过打折降价的促销手段,很快把店内现有的货物清仓后,把商铺由杂货铺改成了洋布行,专门经销洋布。洋布行开张没多久,借口棉线涨价,洋布的价格也随之翻倍上涨了。其实真正的原因是这几年渭阳以及北边几个县的布匹市场已经基本被他垄断了,因此他才敢肆无忌惮地涨价。由于他的布价现在和省城的洋布价格相当,质量也并不比省城织布厂的差,所以依旧占领着北塬一带的洋布市场。
麦子刚入粮仓,李有林就在村里张贴告示,并且拿着铜锣,在村里边走边敲,请乡亲们去看政府发行金圆券的告示。这时大家才知道,政府要用金圆券代替法币。大家议论纷纷,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情,也不知道该不该按照告示上说的去拿法币兑换金圆券。
李德盛让李青友到县城去打听消息。下午的时候李青友回来了。他焦急地对李德盛和李青松说道:“我打听清楚了。我的一个朋友说,这是政府看着法币越来越不值钱了,就想了这法子,把旧钱折成新钱,缓解货币压力。可是,这金圆券十有八九跟法币一样,开始值钱,最后就越来越不值钱了。要兑换就要趁早兑换,省得到后面就更不值钱了。他已经把手里的法币都换成金圆券了,而且立马进一大批货了。我看,咱家里也得抓紧时间兑换,兑完后赶紧多买些粮食和能长期存放的日用品。这事情要快呀!”
李德盛和李青松听完马上紧张起来,他们商量一下,决定把李有林叫来,两家人一起行动。他们这边刚兑换完金圆券,村里人就知道了。李高奎、李德全比较富裕的几户人家马上也跟风去兑换金圆券,购买货物囤积。一时间,当地的物价又涨了两成。那些本来就贫穷的人家生活更加困难了。亲戚朋友和村里乡党们来李德盛家借粮借钱的人越来越多了。李德盛告诉李青松,和年馑时候一样,谁也不回绝,但是都不给多借,让他们饿不死就行。
费景升借了半斗小米,临走时费秀娥偷偷塞给他两块银元。费景升的眼泪马上就流出来了,哽咽着半天说不出话来。费秀娥连忙制止他:“不敢哭,叫你姐夫看见了就瞎了!”
费景升抹了把眼泪,扭头就走了。他走了不到一里路时,李青松从后面追上来了。看到姐夫追来了,费景升以为姐姐偷偷给自己银元的事情被发现了,心里顿时紧张起来了。哪知道李青松却递给他一沓钞票,叹了口气说:“兄弟,我知道你屋里人多,那点儿小米根本不够吃。这点儿钱是我的一点儿心意,你也嫑嫌少,拿回去再买点儿粮食。不够吃了,再来寻我。”
费景升感动得眼泪流出来了。他没有接钱,哽咽着真诚地说道:“哥,我不要。你们一大家子也不容易,要照顾得亲戚多。这些钱,你留着,我姐刚才已经给了我两个大洋。”
李青松愣了一下,苦笑着说:“这婆娘,还蛮有心的。”说完把钱硬塞到费景升的手里,转身就走了。
费景升望着姐夫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紧紧地攥着那沓钞票失声哭了起来。亲情的关怀在这一刹那间彻底击溃了一个男人的心理防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