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李高文望着发呆的李德盛夫妇，不紧不慢地说：“大叔呀，有林这些年打着你的旗号干了多少坏事，弄了多少昧心钱，你难道不清楚吗？这些年来，他买庄子置地，放账收租，家财万贯都不止。论地，除了咱村有三百多亩，还在邻村有一百多亩；论庄基地，他一家人占了六院，能顶两个你家。村里明明有城墙，他还加高了自己家里的围墙。贾二牛、范刚刚，既是长工，又是护院家丁。他平时压榨乡党不说，还公物私用，民团的两条长枪成了他家的私枪。除了你家的人，村里人谁敢对他说个不字？你是乡约，咱村的大部分乡党都很拥戴你，可你这样纵容他，等于是伤了乡党们的心呀！将来，他万一反咬你一口时，谁会帮着你呢？”
李德盛不以为然地说：“嗯，高文，你这话就过了。有林就是贪财，爱占小便宜。他当保长，跟我当乡约一样，没有人给发一个子儿。一年忙到头，最多在乡上吃几顿饭。他不想办法弄点儿钱，咋维持村里的开支呢？要说有问题，就是政府的问题，跟有林关系不大。再说了，这些年来，有林为咱村里的事情也出了不少力。别的不说，就说咱村的红白喜事，哪一家，哪一户不是人家有林操办的？又有哪一家操办得不好呢？”
李高文摇了摇头，苦笑着说：“大叔，你只看见有林好的一面，没看到他坏的一面。我不说他平时征粮征税时，日鬼捣棒槌，给自己弄钱的事，就拿村里的红白喜事来说，他当执事头，是操办得挺好，可是无论谁家过事，所用的、吃的、喝的，还有乐人戏班子，都是他一个人联系的。他从中捞了多少好处，你知道吗？”
李德盛听完有些不高兴地说：“娃呀，这、这话，你无凭无据的，可嫑瞎说！别的我不敢说，可据我所知，我屋办了那么多事情，他就没从中间谋过利。再者，我也没听那个乡党抱怨有林办事的花销比别的村里人贵了。”
李高文叹了口气说：“唉！大叔，你家的事情他敢从中弄钱吗？可是，咱李家堡只有一个你呀？再说了，谁就是有意见，敢对你说呀？你看一个人好不好，不能只看他对你好不好，还要看他对别人好不好，尤其对咱村里那些穷乡党好不好。他要是个好人，就不会只对你一个好，也会对穷乡党好的。唉！可惜呀，我这个侄子不是这样的人。”
李德盛依然不相信他的话，摇着头说：“高文，你的这些话在我这儿说说就算了。在外面可嫑说，这要是传到有林的耳朵去了，那就麻烦了。”
李高文哈哈大笑着说：“大叔，你觉得我用得着给咱村别的人说这事吗？不用我说，大家都知道是咋回事，只有你们一家人不知道。再说了，就算他有林知道了，又能把我咋样？我是他大呢！对了，还有一件事情，你得给他说清楚：有树不在这么多年了，他应该让刘秀玉带两个娃搬出去，分户单过。一个大伯子哥，老照顾弟媳妇，就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李德盛看到李高文对李有林还是这么大的成见，就想着再劝劝李高文。他刚要开口说话，哪知道赵秀英却抢着说话了：“行了！你们叔侄嫑争了。高文呀，你的好意，我和你大叔都明白。不过，你也得把过去对有林的恨放下了。人这一辈子要是总活在过去，那这辈子就没啥奔头了！你就嫑操人家的闲心了，还是多操心你自己的事情。你要是还惦记着你大、你妈，那就早点儿找个媳妇，生上几个娃，嫑断了你家这一支的根，也不枉你大、你妈疼你一场。”
听到这里，李高文浑身猛地一颤，眼泪不由得就流出来了，难过地说：“唉，婶呀，我也不想活在过去，可是这个世道要是照眼下这个样子继续下去，那过去、如今和将来，又有个啥区别呀？唉！如今，你们还能坐在屋里吃肉喝汤，也还能分给乡党们，可是将来就不一定了！好了，我把我要说的话说完了，至于我大叔咋办，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情，我不再管了。我走了！”说完转身默默地走了。
李德盛望着他落寞的背影，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了。赵秀英叹了口气说：“娃他大，要是有林真像高文说的那样，趁着给乡党们办事从中弄钱，你就得管管他了。”
李德盛“啧”一声，摇着头说：“你嫑听他胡说。这个高文就是对有林有成见，有林办啥事，他都看着不顺眼。这红白喜事，哪个村的执客头不从厨师、乐人和做买卖送货的人手里拿好处？只不过是多少而已。只要有林没出格，就没有个啥。至于征粮征税，他就是贪，贪的也是官府的钱，跟咱没关系。”
赵秀英惊讶地说：“哦，弄了半天，你这个老东西，早就知道有林从中间弄钱呀？哎！不是我说你，你平时对有林就是太宽容了，该勒缰绳时，就得勒勒，不然，将来你恐怕就管不住他了。”
李德盛摇着头说：“不会的。有林的毛病我清楚得很，不用他高文说。他对有林有偏见，只看见有林的短处，没看见有林的长处。人家有林尽管没念几天书，但是精干、胆大、心眼多，还懂规矩。人家娃明明比咱有钱，但是在我面前从来不显摆，就连去年新盖的大厅房，尽管跟咱不在一条街道，可也有意比咱这大房低了三寸。”
赵秀英不依不饶地说：“那你也不能这样子惯着他。”
李德盛摇头晃脑地说：“唉，难怪人常说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老婆，你是没去过草原，看人家放羊。放养的人，一家有几百，甚至上千只羊，一到晚上，都要赶进圈里，要靠人赶根本不行。放羊的人除了让头羊带路，还养了几条狗。嫑看只有几条狗，可那几百，上千的羊都乖得很，排着队进圈哩！那狗一跑、 一叫唤，欸，哪个羊敢不听话？那放羊的人能因为狗偶尔咬死一两只羊，就把狗打死吗？”
赵秀英生气地说：“你这老东西！说说就胡说开了。你咋能把有林当狗呢？”
李德盛哭笑不得地说：“你才胡说呢！我只是打个比方，咋样才能把咱村管好而已。”
赵秀英依旧生气地说：“那也没有你这么打比方的。有林好歹也是你的远房侄孙子呢！你连自己都骂了！”
李德盛无奈地说：“好！好！我打得比方不对。不过，你说我惯着有林，可是没有人家有林，单凭咱松娃一个人，这个村子我管得住吗？”
赵秀英不以为然地说：“你把村里管好能做啥？”
“能做啥？”李德盛激动地坐直了身子，侃侃而谈，“老婆呀，这一个村子就好比一个国家。老百姓都守规矩，一心过日子，国家才会安宁，当皇上的才会安心；村里人都守规矩，一心过自己小日子，村子才会安宁，我这当族长的也就安心了。咱家虽然不是啥大财东，可也有这么多的家当，要是村里总有人不守规矩，整天偷偷摸摸，甚至抢东西，你说，咱还能安心过日子吗？”
赵秀英挖苦道：“哎哟！你这是越说越能了，把自个儿当成皇上了？咱也不说渭阳县了，你只要把咱肖河乡的这些村子都管得安安宁宁，才算你真的能行！”
“你看你这不是抬杠吗？我就是一个小小的乡约，吃几碗饭呀？能管得那么宽吗？那是乡长、县长，是他蒋总统的事。你还真以为我整天没事干，爱管闲事？我、我只管咱村这一亩三分地。”
“你看看，迟早一说起这些事情，你都是一套又一套的。我说不过你，就不说了。反正，我看你就是个老滑头！”
“切，这不叫老滑头，这叫运筹帷幄。不然我那么多的书不是白念了吗？”
“你念的书多，咋没考上状元？”
“你看你这婆娘，这不是咱运气不好，赶上清朝灭了，考不成了吗？”
……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最后赵秀英不耐烦了：“行行行，你咋样都有道理！我懒得理你了，我去喝肉汤呀！唉，估计这会儿肉汤都凉了，还得再热一次，真是浪费柴火！”
“你还记得喝肉汤呀？我以为你都忘了呢！我早都想去喝了！”说完就起身紧跟着赵秀英往外走。他边走边对赵秀英说：“欸，不过，人家高文说得对，是得让秀玉搬出去单过了，千万不能闹出啥叫人笑话的事情。不然的话，我这个族长、乡约就把人丢大了！”
赵秀英听了这话，恍然大悟地说：“哎呀，这个高文真是太贼了！他今儿绕了那么大个弯子，原来就是想让你叫有林把有树媳妇分户另过呀！”
李德盛迟疑了一下后，嘴里嘟囔着：“我看，也不完全是吧？唉，这个高文呀，看来真不简单哩！不说他了，走，咱接着吃肉喝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