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仓库里,于众望正在组织村民自由结合,组成村民互助小组。他不敢把步子迈得太大,一步把田地分到各家各户。
经过反复商量,一致同意像有的地方一样,先成立村民互助组:三五家组成一个互助组,土地、牲口、农具分到各家各户,几家联合起来,相互帮衬着耕种、管理、收获,让年老体弱,劳动力少的人家也能种上地,收上粮食。
老百姓此时就像孩子长大要分家一样,一下还难以脱离母体,心理上对集体还有浓浓的依赖。这种互助组,就是把大集体分成了小集体,让村民们感觉还有集体,还有组织,心理上还有依靠,还有归属感。
经过自由结合,各家各户基本上都找到了合适的人家结成互助组。农村人宗祖关系紧密,有的兄弟、妯娌,有的叔伯、大爷,有的远亲近邻,都根据平时相处关系,组成三户一组,四户一组,或者五户一组的。
自由结合后,还剩下几户劳动力少的,或者平时不太受人待见的人家,没有找到合适的农户组成合作互助组。
杨青从大队副书记的位子上退下来之后,就一直体弱多病,妻子李巧银身体也不好,独生儿子杨铭农业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公社办公室当秘书,平时不能回家,杨青老两口的地就没法耕种。他家没有劳动力,谁也不愿意和他们家组成互助组。
前任大队文书张三娃的儿子张玉贵,已经长成一个高大壮实的小伙子。张玉贵话不多,老实得有点木讷,但心眼实诚、心地善良,干活又不惜力,众望就对玉贵说:“玉贵,你看你大,我三娃叔和杨青叔原来都在大队里一起工作。现在杨青叔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杨铭又不在家,地里的活没有人干。你就多受点累,和他家组成互助组,以后地里活帮着他们家多干点。”
张玉贵没有多说话,点了点头:“管!”
众望悬在嗓子眼里的心,瞬间落到肚子里,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个前任副书记,曾经和自己父亲一起带着老百姓向前奔,为老百姓出了不少力的老人,终于有了着落。
还剩下孙来俊和王玉芝两家没有结成互助组。
孙来俊一直都是个吃浮食,干不了重活、脏活、累活的主,现在年纪大了,更不能干什么活了。
他从年轻就爱沾花惹草,在村里口碑不好,谁都怕和他沾上,让人家说三道四。这次自由结合,他们家就很自然地落了单。
王玉芝是出了名的鬼不缠,谁都怕和她家扯上关系,以后会有没完没了的麻烦,也就没人愿意和她家结成互助组。
已经结成互助组的人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商量着下一步的打算。
王玉芝见没有人搭理她,就拿起小板凳,一瘸一拐地向门外走。
她已经老了,没有了年轻时的狠厉劲,但与生俱来的锐利还藏在她的心里、身体里,挥之不去。
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她的儿子于大运一脸的无奈。
众望来到于大运跟前,看着于大运,问道:“大运,互助组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于大运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可奈何:“哎——我能咋想啊!”
众望知道大运的心思,他想和别人结成互助组,可自己的娘那个样子,他从小就从老少爷们的嘴里听说了娘的事。
但是,那是自己的娘。纵有千般不是,他一个当儿子的又能怎么样呢?纵使所有人都嫌弃她,他这个当儿子的也要维护她。
众望说:“你有没有想过咱们结成互助组?”
“啥?咱们?你家和我家?”大运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指着众望,又指了一下自己。
“对!就是咱们,你家和我家。”众望认真地说。
“那——这样,好好好!”大运搓着手,连声说。
“你要是同意,回家去和你大、你娘再商量商量。”
“唉——唉——同意,同意,不用商量。我回去给我大、我娘说——”于大运说着,一蹦高地向门外跑去。
孙来俊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他低垂着头,搬起自己的板凳,默默地向外走。谁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孙来俊也不例外,年轻时的轻狂,终于在年老时得到了报应,让自己成了孤家寡人。
孙来俊的儿子孙金砖是个实在、聪明、能干的小伙子。高中毕业后国家招收飞行员,他就报名去参军。各项体检、体能都合格。调档查资料时,来考察的人听说他父亲孙来俊为人不检点,曾因为生活作风问题差点闹出人命。那个时候当兵的审查特别严格,孙金砖因为父亲的不检点没能参上军。
孙来俊也因为他给儿子带来的影响深深愧疚、懊悔,但又有什么用呢?时光不能倒流,他年轻时犯下的错误,要用儿子的一生来赎还。如今他老了,儿子还要生活在他的阴影里,他的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
他孤零零的身影向外挪动时,众望上前扶住了他:“叔——你别慌走,咱再说说互助组的事。”
“还有啥说的啊!”孙来俊说着,脸上现出一种失落、绝望,他望向儿子,眼里满是愧疚。
众望把孙来俊手里的板凳拿下来放到地上,又扶着孙来俊坐下来,孙金砖也在旁边搀扶着父亲。
众望说:“叔,你看这样——金砖兄弟聪明、能干,以后咱们结成互助组,一起干可行?”
孙来俊握着众望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浑浊的老泪在眼窝中打转。
孙金砖激动地拉着孙来俊的手说:“大,你听到了吗?俺众望哥愿意和咱家结成互助组,俺众望哥愿意!”
孙来俊使劲点了点头,已经掉了两颗门牙的有些干瘪的嘴翕动着。
于大运回到家,还没进门就扯着嗓门喊:“大——娘——有人和咱们家结对子了!”
王玉芝从厨房走出来,冲着大声说话的儿子说:“喊啥呢?掉魂了咋的!”
“娘——没掉魂,是高兴的!”于大运说。
“有啥高兴的?天天小鸡啄米样,土里刨点食,能有啥高兴的事?”
“是高兴的事!”
“有啥高兴的事?快说!别给你爹样天天憋气不吭,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老实巴交的于有粮从王玉芝身旁过,听到王玉芝说他,“咕哝”了一句:“啥事又能扯上我!”
“大——娘,是这样的,你们刚才不是去开会了吗?互助组咱们不是没能结成吗?”
“是没结成,我知道啊,我不就回来了吗?没结成就没结成呗,没结成咱就自己干!”王玉芝说。
“娘,你走了以后,众望哥就来找我了——”
“他找你干啥?”王玉芝有些疑惑。
“他要和咱们结成互助组!”
“啥?他要和咱们结成互助组?”
“是的,他要和咱们家结成互助组!”于大运又重重地重复了一句。
“他能愿意和咱家结互助组?他安的啥歪心眼子?”王玉芝嘀咕着。
“你也别把人都想得太孬了,人家说不定就是一番好意呢!”于有粮呐呐地说。
“娘,人家没有啥歹意,人家就是看咱家没有人结对,就是愿意和咱家结成互助组!”于大运坚定地说。
“噢——那也许是好意!”王玉芝转动着眼珠子,若有所思地说。
“大,娘,那你们同意了?我去告诉众望哥去了哈。”
互助组里的牲口进行重新分配,经过抓阄,孙金砖抓到了一头骡子,众望抓到了一头小舐牛(母牛),王玉芝抓到了一头瘸了一条腿的老驴子。
刚打开纸片,看到自己抓到一头驴子,王玉芝就骂开了:“这真是老天不长眼,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越渴越给盐吃。咋就那么巧,就让俺抓个瘸腿驴。俺这老胳膊残腿的,以后可咋种地?恁咋抓的是好牲口,里边可是做了啥猫腻?不管,这不公平,俺要重新抓!”王玉芝大声吵闹着。
于大运拉起她的胳膊,牵着驴子向外走。王玉芝还想叫嚷,于大运压低声音说:“娘,你还嫌不够丢人吗?你自己抓的阄,自己手气不好,抓个瘸腿驴,你能怪谁啊?还在这吵吵,也不嫌丢人!”
“我丢啥人了?这就是不公平,咋那么巧,咋就该我抓个瘸腿驴?”
“哪有啥不公平?有啥猫腻?俺就是监票员,你抓阄时俺就站在跟前看着。都是各家各户自己抓的阄,哪有啥不公平的?”于大运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他娘的胳膊,牵着驴子急促地向外走。
王玉芝一边走着,还不停地回头嚷嚷着:“就是不公平,就是有猫腻,俺就是不同意!”
众望把那头小舐牛牵回家中,岳明像看到孩子一样看着小母牛。她围着小母牛转了一圈又一圈,手轻轻地抚摸着小母牛的毛皮。这头小母牛长得真的太漂亮,太可爱了。金红的皮毛,闪着油亮的光,用手触摸一下,像丝绒般柔软、顺滑;两只大大的眼睛在长长的绒毛覆盖下一闪一闪,像婴孩的眼眸一样清澈、透亮,又像星星一样闪着幽幽的光。
岳明把脸贴在小母牛的脸上,手轻轻抚摸着小母牛的头。
小母牛仿佛懂得了岳明的心意,也把头轻轻地向岳明的脸上蹭,还伸出舌头去舔岳明的手。
岳明的手被它舔得痒酥酥的,岳明对站在身边一直默默看着她的众望笑着说:“看这小家伙真是太可爱了!我要好好养着它,让它给咱家生一窝小牛!”
众望看着兴奋的岳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晚上,兴奋中的岳明躺在床上,还在规划着她的养牛梦,她掰着指头:“这个小母牛一年后长大了就能生小牛了。三年生两个小牛,小牛长大了再生小牛……一头牛卖八百元,几年后咱家就能成万元户了!”
岳明“腾”地一翻身,脸朝着众望:“我要好好养这头小母牛,要让它变成咱的摇钱树、聚宝盆,咱的好日子就靠着这头小母牛了。我天天给它淘草、添料,给它清理牛铺、清洗身子。你等着吧,我要像照顾咱儿子一样照顾它,把它侍候得好好的,让它尽快给咱家添财进宝!”岳明越说越兴奋,干脆坐起了身子,在那说着自己的宏伟蓝图。
众望听着妻子嗦嗦叨叨的规划,一阵愧疚涌上心头。
妻子跟着自己好多年了,一个大上海来的知识青年,没有跟着他享什么福,苦倒是吃了不少。
农村的脏活、累活自不必说,那么讲究的妻子,平时连件像样的衣服也舍不得添。
现在有了一头小牛,她指望着通过自己的辛勤养护,能给家庭带来一些转变。
可是,他现在又有了新的想法,他要把这头她视作珍宝,能改变家庭状况的小牛送给别人。
他在心里感觉愧对妻子,他张不开这个口,可他还必须要说,谁让他是生产队一队之长呢?生产队长不就是要为生产队的群众考虑的吗?群众有了困难,他这个当队长的不给解决,谁来给解决呢?
想到这里,他下定了决心,坐起身,搂住妻子的肩头,温和地说:“岳明——我和你商量个事——”
“商量啥事?咱家啥事还不都是你说了算?还和我商量啥?”妻子有些嗔怪,又有些撒娇地说。
“我——我想把咱的小母牛给王玉芝家的驴子换一下。”
“什么?你想把咱的小牛和她家的瘸腿驴换换,你是咋想的?她家的瘸腿驴能和咱家的小母牛相比吗?再说了,她的驴子是她自己抓阄抓到的,咱家的小母牛也是你抓来的,你怎么能想着拿咱家的小母牛换她家的瘸腿驴呢?”岳明急切说着。
众望抚摸着她的肩膀:“你先别急!先听我说——”
“我能不急吗?我听你说什么?你就是啥都想着别人,你想过我吗?想过咱这个家吗?我就想着咱养头小牛,好好养着,等下了小牛,能改善一下咱的生活。你可倒好,小牛还没混熟呢,你又要送给别人。我平时什么都听你的,这次不行!”岳明倔强地打开众望的手,一生气躺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众望也跟着俯下身来,用手掀岳明的被子。岳明用手一挡,把众望的手又拨拉开。
“你听我给你解释……”
“我不听!”岳明把蒙住头的被子掖得更紧了!
“你看王玉芝抓了个驴子,她情绪大,不愿意要驴子。她不同意,互助组就不好成立,就影响咱生产队责任田承包的大事。你是个通情达理、大度的人,咱不能因为一头小牛影响了分田承包的大事吧?”
“那也不能啥都纵容她吧?她不喜欢就要把别人喜欢的夺来,给她换?对待坏人也不能这么惯着她,不然啥都得寸进尺!”
“她也不算多坏的人,就是有点自私,有点嘴坏就是了!”
“那咱也不能和她换,我就喜欢这头小牛,我就要好好养着它,给咱家改善生活!”
“我知道你喜欢它,舍不得它,可咱得替大局想想。我是生产队长,群众有意见,正好咱又能帮上,只能牺牲点咱的利益了。”众望知道他已经说动了岳明,虽然她嘴上还在犟,可她的心里已经站在了众望的这边。
“过了今年,缓缓劲,手里有闲钱了,我再给你牵头小母牛来,让你好好养着。”众望安慰着妻子。
“哪来的闲钱?到哪再弄这么好的小母牛?”
“明年,明年就会有闲钱了。今年分了田,粮食肯定能丰收。到时卖了多余的粮食,啥都不添,先给你买头小母牛。”
“又画个大饼给我,那我就等着吃你的热乎大饼吧!”岳明说着把身子翻向了里边,背对着众望,又去想她的心事。
众望搬住她的肩头,在她的秀发上吻了吻,又伸开双臂紧紧地搂住了她。他要用他的温情,温暖这个知他、懂他、支持他,和他想依相伴的人。
众望把自家的小母牛牵给王玉芝时,王玉芝的心里打了一下颤,随即她又恢复了平时的作派:“谁有那么好的心,把自己家的好牛换俺的瘸腿驴?不会是又有啥鬼主意吧?”
“娘——你咋能这样说呢?众望哥把自己家的小母牛给咱了,人家是讲大体,顾大局,你咋能往歪里想呢?”于大运在他娘耳边低声说。
“管管管(好好好),就算他是好心,拿自家金贵的小母牛换咱家的瘸腿驴,那也是他应该的,谁让他是队长呢?队长就是要为老百姓服务的!”王玉芝依然阴阳怪气。
于众望把王玉芝家的瘸腿驴牵回家的时候,岳明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门口响动,掂着舀水的马勺从厨房里走出来。
众望把拴驴的绳子系在门前的一棵白杨树上,抬头看见岳明正盯着他和驴子看,众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驴子给牵来了,以后我不在家时还得你多照顾照顾它。”
岳明走上前去,围着驴子转了几圈,又看了看众望,摇了摇头:“哎——这驴子也太难看了吧!”
听了岳明的话,众望想笑,但看到岳明有些严肃又有些嫌弃的样子,又忍住了。他不想刺激岳明,怕岳明反悔不愿意和王玉芝家换驴子了。就对岳明说:“驴子是用来拉车、推磨干活的,又不是拿来比美的。能干活就行了,你还管它长得咋样啊?”
岳明走到驴子跟前,用手拍着驴子的脊背说:“你看看,就它瘦成这样,你还指望它能干啥活?看这皮毛,秃一块掉一块的,给南庄二愣子的头样!”
南庄二愣子是个秃子,头上的毛发没有几根,这一片的人一说到谁的头发少,就拿二愣子的头来作比较。
众望听了岳明的话实在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能拿它和二愣子头相比?二愣子再怎么说也是个大小伙子,你拿驴子和他比,他要知道了,不来找你茬就怪了!”
“我不也是一时没找到合适的比喻对象嘛?看它的皮毛那么少,自然就想到二愣子了。”岳明也被自己的话逗笑了。
可笑归笑,她心里对这个又瘦又丑的驴子还是喜欢不起来。
这头驴子也真是够丑的,瘦得刀锋一样的脊背,掉了毛的驴皮一块一块裸露出来,像长了牛皮癣一样让人感到不适;围着白杨树转圈时,腿一瘸一拐。岳明看到这头驴子心里凉凉的——它这个样子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还咋指望它干活啊!
互助组成立后,老百姓干活的积极性比以前的大集体高了很多。大家都想着把自家的地种好,多打粮食,多些收成,让自家的日子富裕起来。
互助组里大家相互帮忙,谁家的庄稼该浇水了,谁家的地该锄草了,大家都相互商量着,尽量公平公正地照顾到每一家,不让谁家觉得别人家抢了先,自己家落了后。
别的互助组都在紧张有序、如火如荼地干着。种籽、施肥、浇水、锄草,庄稼在老百姓的精心管理下,一天一个样,水汪汪地往上窜。
于众望的互助组却遇到了一些问题。
六月麦收完,芒种后,天就一直干旱着不下雨,种到地里的大豆刚刚发芽,小脑袋刚钻出泥土,太阳在天空中高悬着,像个大火球炙烤着大地。没有雨水的浇灌、滋润,再干旱下去,刚发出的豆芽就要旱死在泥土里,永无出头之日。秋后,老百姓不仅收不到大豆,连种子也要折进去。
各互助组都紧张地调动一切能调动的人力、畜力,抗旱浇地,帮助大豆发芽出苗。
众望也把自己互助组的人员召集到一起,商量着怎么抗旱保苗?
众望说:“现在旱情很严重,不抗旱保苗,大豆就要旱死了,秋天就没有收成。午季收的麦子是口粮,秋季收了大豆卖了钱,才能保证一家老小油盐酱醋人情往来的花费,这可是咱农民一年花销的来源。”
孙金砖说:“别的互助组都开始车水浇地了,咱也得赶紧浇地。”
“是啊,时间不等人。耽误几天,就是一季子的收成,咱得赶紧想办法车水浇地!”众望说。
“咱就几头牲口,浇了这家的地,那家的就不能浇,谁家的地都想先浇,不想后浇啊!”孙金砖有些愁眉苦脸地说。
于大运刚想开口,被他娘扯了一下衣襟,翻眼瞅了他一眼,于大运就不再说话了。
于众望看了大家一眼说:“我想啊,把各家的牲口集中起来,各家的地也排好时间,先浇谁家的,咱们一起商量。”
孙金砖说:“ 管,就照众望哥说的办。俺家的骡子我给喂饱养好,啥时候说浇地了,就啥时候牵出来车水。”
王玉芝白着眼不说话,拉着于大运,起身要向外走。
于大运甩了一下胳膊,冲着他娘小声喊着:“娘——你还没说好咱的牲口咋用呢,咋能走了呢?”
王玉芝又使劲拉扯了一下于大运,于大运站立住,不再向前迈动脚步。
王玉芝冲于大运撮着嘴挤着眼睛说:“你这个傻瓜蛋,你不知道咱家的舐牛能干啊?孙金砖家的骡子还好点,能拉水车。于众望家的那个瘸腿驴你又不是不知道啥样,可能拉动个水车?咱家的舐牛要和他们两家的牲口搅和一起使,那咱不亏大了?”
“娘——你说啥呢?互助组就是互相帮助的,牲口放一起使,咋能说是吃亏了?”于大运没好气地甩掉他娘拉扯着他的手。
王玉芝在儿子的背上狠狠捶了一拳:“你这个死孩子,哪里哪外都分不清!”她又扯着喉咙对身后的于众望和孙金砖说:“你们谁想互助谁互助去吧,俺家那舐牛正是青壮有劲的时候,拉水车抵得上两头骡子,更不要说你家那瘸腿驴了。”她看了一眼于众望,又继续说:“俺家舐牛要和你家那瘸腿驴一起互助,那俺不吃大亏了?俺不和你们互助,俺要自己互助。”
“你也不能啥对你家有利你就做,啥对你家不利就不做啊!原来那舐牛也是众望哥家的,人家和你家换了,现在大家都等着用牲口,你又不愿意和大家一起用,你也不能啥便宜都占啊!”孙金砖有些气恼。
众望拉了一下他的衣襟:“金砖,你别急,咱再想想办法。”
“还有啥办法?就我家那骡子和你家那瘸腿驴,啥时候能把地浇好?”
于大运还想说话,被他娘扯着衣服袖子拽回了家。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玉芝就让于大运牵着自家的舐牛,套上水车,在自家田地里浇水。
众望牵着瘸腿驴子来到孙金砖家地头。
驴子在岳明的精心养护下,比刚到众望家时强壮了很多,虽然腿还是瘸的,但是力气增加了不少。
孙金砖也牵来了他家的骡子,众望说孙金砖家的地旱得很点,先浇孙金砖家,浇完孙金砖家的,再浇自己家的。
孙金砖拗不过众望,只好顺从了众望的意思,开始先浇自己家的地。
孙金砖家的地浇完一块,孙金砖牵着牲口要去浇众望家的,众望阻止着他:“咱来都来了,就把你家的几块地都浇好再去浇我家的。来回换,套牲口耽误时间。”
“众望哥,不能再浇我家的了,你家的地一块都还没浇呢。天这么干,再旱下去,你家的豆苗都要闷死在土里了。”孙金砖有些着急。
“没事,也就这一两天,把你家的浇好再浇我家的,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孙金砖还想说话,被于众望扔过来的缰绳打断了:“接着,把骡子和驴子套上,开始车水了。”
孙金砖只好接着于众望扔过来的缰绳,把自家的骡子和众望家的驴子套上水车。水车在骡子和驴子的拉动下,“吱吱扭扭”地转动起来,白花花、清凉凉的水从地下汲了上来,流入干渴的土地。
浇完众望家的地,已是十多天后,看着别人家齐刷刷长出来的豆苗,再看看自家地里稀稀拉拉刚冒出头的弯豆芽,岳明的心里一阵惆怅:今年秋季的收成算完了,想给孩子和众望添置点新衣物的希望又落空了。
众望安慰着岳明:“今年秋季没了收成,不还有明年呢嘛?明年一定好好种地,还你个好收成!”
“还还我个好收成?明年再来个什么灾情,你再把自家的啥都舍出去,好收成不还是个泡影?”
“明年不会,明年一定会是个好光景!”
“哎!你看看你的这件衣服都穿多少年了?都是洞,补了多少回了?都补不起来了,今年别指望给你添新衣服了。”
“添啥新衣服?能遮住羞丑,能保暖就行了。穿那么好看干啥?我又不是新女婿,又不要再去相亲了。”众望调侃着。
岳明苦笑了笑说:“不是新女婿不要相亲,也不能穿得太寒酸啊!你还这么年轻,看你天天穿着破烂的衣衫,我心里难受。再怎么着也得穿得体面点、有点尊严啊!”
看着眼前这个跟着他一起吃苦的妻子,众望心里感慨万千。
这个大上海来的知识青年,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农村妇女。
她一贯讲究的穿衣风格,也被苦难的日子磨去了风采。她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妇女一样,穿着朴素的衣衫,和众望一样,也是补了又补。
众望紧紧握住岳明的手,轻声安慰说:“没事,明年收成好了再添置。到时先给你买一套漂亮的的卡套装,你穿着的卡套装一定好看!”
岳明的眼里闪了一下光,点着头说:“嗯——会好看的!”说着,她把头伏在众望的胸前。有这样一个温暖、有责任、有担当的男人,她穿得再破烂点又有什么关系呢?有一个人就够了!就足够她抵御各种风寒,足够温暖的了——精神上的安全、温暖是多少金钱也换不来的!
秋收以后,岳明就牵着她家的那头瘸腿驴子来到大王庄找兽医王家善,让王家善看看怎么才能把驴子的腿治好?
王兽医围着驴子看了一圈,又在驴子的伤腿处摸摸捏捏,对岳明说:“你家的这头驴子是老伤了,要想彻底治好,不太容易!”
岳明说:“是啊——它在生产队有一次拉粪,掉到了沟里,摔伤了,已经有两三年了。当时没有专门请兽医医治,就是队里养牲口的老高头给简单包扎了一下。后来伤口虽然长好了,但留下了瘸腿的毛病。腿使不上劲,重活也就干不了了。你看可能给调理好了?可有医治的希望了?俺们家还得靠着它种地呢!”
王兽医说:“要想医治,得动手术,还不能确保它一点不瘸。”
“瘸一点也没关系,只要别瘸得太很,能使上劲,能拉动车、拉动犁,能种地就行。”
“那我试试吧——”
王兽医给驴子做了手术,刚动过手术的驴子没法走路,岳明就在王兽医家的一个小厢房里住了下来。这间小厢房专门用来招待来给牲畜看病的农人的,一天住宿费两毛钱。如果在王兽医家里搭伙吃饭,再交给王兽医饭费五毛钱,一天吃住一起算七毛钱。当然也吃不了什么多好的饭食,只是平常的粗茶淡饭,有稀饭,有点盐汤。菜就是农村自家淹制的罗卜干和自制的臭豆、大酱。岳明为了省下吃饭的钱,就没有在王兽医家搭伙,每天只吃自已带来的大饼、干馍。渴了,就去王兽医家的水缸里舀起一瓢凉水,就着大馍吃起来。
王兽医的老婆看她吃干馍喝凉水,很是心疼,就给她端来热汤,让她喝。
岳明说她不喝汤,有免费的凉水就行。
为了不白喝人家的凉水,不给王兽医家添麻烦,岳明看到王兽医家水缸里没多少水了,就主动挑起水桶去村头的水井担水。
岳明再就着凉水吃大馍时,王兽医的老婆实在看不过去了,就端来热茶,让岳明就着吃。
王兽医的老婆说:“天凉了,女人不能太吃凉,吃凉会坐下病的!”
岳明说:“没事,没那么娇贵!”
王兽医老婆说:“你放心喝,白开水不要钱!”
看她真诚执着,岳明拗不过,就接过开水,就着干馍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说:“那好吧,我喝了你家的开水,也不能白喝。你家的开水也是用柴草烧的,我就帮你耧草、劈柴吧!”
王兽医老婆拗不过岳明,就说:“好好好,那就随便你吧,你真是个一根肠子的人!”
岳明喝好开水,吃完干馍,就抡起柴刀劈起了木柴。
王兽医老婆说:“你也歇会再干!”
岳明装作没听见,一刀一刀地劈着柴。
王兽医老婆摇着头,嘴里不停地啧叹着:“真是个勤快、能干的女人啊!”
驴子在王兽医动过手术后慢慢恢复,家里还有一堆的活,岳明不敢在兽医家住太久。驴子刚能走,就牵着驴子回桃花村。她不敢催着驴子,就走走停停歇歇,十多里路,走了快一天,天快黑的时候,才把驴子赶回了家。
回到家后,岳明精心照料着驴子,给它添草拌料、保暧饮水。隔几天还要去大王庄,让王兽医给驴子换一下药。
秋季一般没有太暴烈的雨,下雨也是绵绵软软,连着下很多天。
又到了给驴子换药的时候了,天刚放亮,岳明就赶着驴子出发了。她要趁早去大王家,给驴子换好药,在天黑前赶回到家。
天阴沉沉的,这样的阴天有时连着阴很多天也不一定下雨。有时阴着阴着就晴天了,还会出大太阳。岳明以为天还像以往一样只是阴着,就没当回事,没有带雨具,只戴了顶草帽就赶着驴子出发了。草帽多用,出了太阳可遮挡太阳,下了小雨也能挡一下。
岳明到大王庄给驴子换好药,已经过了中午,岳明赶着驴子往回走。
天阴沉得越来越重,浓重的阴云似乎要从天上掉下来,岳明赶着驴子加快了脚步。
走到一多半路程时,天下起了小雨,路上开始打滑,驴子手术过的腿刚刚康复,岳明不敢太催促驴子,跟着驴子一步紧一步慢地向家赶。
小雨慢慢变成“唰唰”的雨帘,岳明的草帽已遮挡不住雨水的冲击,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随着雨水的加大,天空打起了雷,驴子在雷声中一阵惊恐,脚步混乱,一个打颤,滑落到路边的水沟里。
水沟里的水不太深,但沟岸被雨水冲刷得湿滑。岳明在水沟沿上牵着缰绳往上拉,驴子几次努力都没有登上岸,它那条伤腿还用不上力。
岳明怕驴子的伤腿太用力,再把还没愈合好的伤口挣开,就跳到沟里,用肩膀顶着驴子的后臀,双手抱着驴子受伤的那条腿,一边吆喝着:“得——得——”一边用力向上托举驴子。
驴子仿佛听懂了岳明的话,在岳明吆喝用力时,它也拼尽全力向上攀登。
经过努力,在岳明的最后一声吆喝中,驴子奋力向上一蹬,攀上了沟岸。
在托举驴子时,岳明的草帽早已经滑到了背后,脸上、身上的汗水混合着雨水“哗哗”流淌着。她用手臂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雨水,又赶着驴子“得得”地往家走去。
天已经黑了,众望去公社开了一天的会,开完会回到家中,看岳明没在家,问了母亲,才知道岳明去大王庄给驴子换药了还没回来,三岁多的儿子小名博哭着要妈妈。
母亲端来饭菜,众望推开饭碗对母亲说:“我没时间吃了,岳明到现在都没回来,我得去迎迎她,看她到哪了?”说着,众望穿上雨衣,拿起手电筒,夹上雨披,一头扎进雨夜里。
在离家二三里地时,岳明看到远处一道亮光闪闪烁烁,她心里既盼望有人来,又害怕遇到陌生人。
在这样的雨夜,四野无人,一个年轻妇女,赶着一头驴子,万一遇到一个坏人……
岳明不敢想下去,她只有硬着头皮,赶着驴子快步向前走。她想早早回到温馨的家,回到众望温暖的怀抱,见到一天没见的宝贝儿子。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众望远远看到一团黑影在向他移动,众望敞开嗓门喊着:“岳明——是你吗?”
听到众望的声音,岳明担惊受怕的心情终于松弛下来,她高声回应着:“众望——是我,我在这里!”
众望快步向岳明奔跑过去,岳明赶着驴子也加快了脚步。
众望站在岳明面前的那一刻,岳明满脸的雨水向下流淌,她咧着嘴笑着:“真好,你来得真好!”笑着笑着,她眼里的泪水也随着雨水向下流着。
众望上前一把抱住岳明:“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不苦!你来了,就不苦了!”岳明的双臂紧紧箍住众望,不舍得松开,生怕她一松手,众望就从她眼前消失。
第二年开春,众望给岳明牵来了一头快成年的小母牛。
这头小母牛比和王玉芝家换去的那头还要好看,金红得发亮的皮毛,绸缎般柔软顺滑;两只呆萌的眼睛扑闪扑闪,能把人融化掉。
岳明太喜欢这头小母牛了,她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精心照护着小牛。
小母牛在她的照料下,长势茁壮,一年多时间就成长为年轻妈妈,生下一头小牛娃。那头瘸腿的驴子在岳明的精心调理、照抚下,医好了腿伤,吃得膘肥体壮。一头母猪也被岳明喂得油光水滑,一年一窝十几个小猪崽在猪栏里“哼哼叽叽”。几只小羊“咩咩”乱叫,一群鸡鸭鹅在院中漫步觅食,农家小院成了动物乐园。
名博挥着小手,追着鸡鸭鹅跑,岳明在旁边看着,一脸的欢笑,众望揽住岳明的肩头,轻声说:“这都是你的功劳,没想到你一个上海人能养这么一大群家禽、牲畜。有这满院子的活物,咱们一家的日子还有啥愁的啊?”
互助组成立第二年,是个大丰收年。午收季节,麦子收成整整比没有成立互助组时翻了一番。于家庄人人摩拳擦掌,把镰刀磨得锃亮,等待着麦子一晌的成熟。
终于到了开镰收割的日子,平原上立刻欢腾起来,人欢马叫,镰刀飞舞,银光闪闪。
刚开镰的几天,天空晴朗、艳阳高照,沉甸甸的麦杆在镰刀过处倒下,被装上车,又拉到场地碾压,金子般的麦粒“哗啦啦”装进口袋。农人们起早贪黑,抢时抓点收割,再累再苦心里也是高兴的。
麦子开始收割的前几天,众望互助组里几家人的小麦都是轮流收割,互助组里能拿得动镰刀、扛得起杈耙木锨的大人小孩都集中一起,每家收割一天。第一天收割王玉芝家的,第二天收割孙金砖家的,第三天收割于众望家的,如此循环往复,每家的麦子都能及时收割。
麦收开始几天后,原本晴朗的天空积聚起了阴云,前一天收割了王玉芝家的麦子,今天该轮到收割孙金砖家的了。众望、岳明早早地来到了孙金砖家地里,孙金砖和他的弟弟孙金条也早早来到了自家地里。众望看了大家一眼,又向村庄的方向张望了一下,问孙金砖:“王玉芝家的人怎么还没来?”
孙金砖答道:“没看见她家的人!”
众望说:“时间不等人,咱就不等他们了,咱先干着!”
一干人低头弯腰割了半截地的麦子,还没有看到王玉芝家的人来。
众望站起身,一手握着镰刀,一手撩起衣角擦着脸上的汗,向远处眺望:“不对啊!王玉芝年龄大了,身体不太好,不能来,正常,大运怎么也不来呢?”
孙金砖也站起身:“是啊——是有点不正常啊!昨天咱们给他们家割麦子时不都说好的吗?怎么今天他们家一个人也没有来呢?”
直到中午收工,也没有见到王玉芝家的人来。
中午回家吃饭时,一行人路过王玉芝家的麦地,看到王玉芝一家正在自家地里埋头割麦子。众望赶紧跑到地里,大声喊着:“你们怎么没去金砖家地里收麦子啊?”
没有人应答。
众望走到于大运跟前,冲于大运说:“昨天大家一起帮你们家收割麦子了,今天该轮到大家一起去给金砖家收麦子,你们怎么不去帮他家收,倒在自家地里收割自己家的麦子了?”
于大运低着头不说话。
众望有些着急:“你说话啊,这是咋回事啊?”
于大运张了张嘴,刚想说话,王玉芝直起腰,眼睛看也不看众望:“有啥说的,你没看到吗?天马上要下雨了,俺不紧着把自家的麦子收了,还等着雨泡啊?”
“可你们也不能只在自己家地里干啊,大家都是轮流着收割的,你们在自己家地里干,别人家的不就耽误收割了吗?”众望急着眼说。
“俺不管谁家的啥时候收割,俺就只管俺自己家的麦子能赶快收到家,这到嘴的粮食不能被雨水泡了!”王玉芝说完,又弯下腰埋头割麦子了。
众望气得嘴唇有些颤抖:“好!好!你就自己割自己家的吧!”
大运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来,也弯下腰去割麦子了。
天傍黑的时候,孙金砖家摊在场上的麦子已经碾压得脱了粒,乌云聚集得更重了,风也跟着刮了起来,众望招呼着大家:“马上要下雨了,赶紧抢场!”
众望身体不好的父母旺禾和水莲,年迈的姑姑英子,都拖动着木锨铲着麦粒,就连三岁多的小名博也拿着小篮子,抢装着麦子。
孙来俊拖着病腿,一步一挪地用木锨推着,把麦粒聚拢成堆。
雨瞬间洒落下来,场上的人手忙脚乱,冒着“哗哗啦啦”的雨抢收着麦子。
待到孙金砖家场上的麦子全部抢收完,所有人转到众望家场地时,雨下得越来越大了,众望家的麦粒已经漂浮在雨水里了。
已经满身泥水,疲惫不堪的人们还在硬撑着同大自然进行着顽强搏斗,他们在与时间赛跑,在与雨水抗争,他们不能让已经收到嘴的粮食白白被雨水冲走。
大雨倾盆而下时,众望家的麦子才聚拢到一起,堆放到场地中略高的地方,盖上雨布。
大家站在风里雨里,看着麦堆被大雨淋着,大风“呼呼”刮着鼓起的雨布,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暗暗庆幸麦子没有被雨水冲走,一年的辛劳没有白费。
但是每个人的心里又莫名地升起一阵悲凉:多么的不容易,从播种到收获,农人们要付出多少辛苦劳动!
众望看了一圈已经滚爬了满身泥水的人,对大家说:“大伙都累了一天了,都回家吧。换身干净的衣服,喝点热汤,别冻着了!”他的眼里闪动着除了雨水之外的泪光。
忽然,他的眼睛落到了几个身影上,他睁了睁眼,仔细看了看。见几个泥水裹着的身影竟然是王玉芝和他的丈夫于有粮、儿子于大运,众望眼里瞬间闪过一道亮光。
互助组坚持到第三年的时候,各组都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总结起来不外乎谁家的地多锄了一遍,谁家的人出工少了,谁家牲口多干活了,谁家的地肥上少了,谁家的水浇多了……
矛盾在互助组里越来越多,互助组定下的互相帮助的规矩也成了一纸空文。很多人家都偷偷摸摸在自己家地里耕种、收获,互助组成了空架子。
最终在农人们自己商定下,解散了互助组,把人员、田地、牲畜、农资分配到各家各户,真正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自主单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