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一声声唢呐尖利地窜出屋脊,把白果村夜空上的黑云划出一道道口子,撕扯成一条条硕大的挽幛。最后的一丝光亮,在挽幛的缝隙间透出来,泛着灰沉沉的光。
村子里头,又死人了。
这里是长江下游南岸的最后一片丘陵,一块山地与江水挤压出的狭小过渡带。一头承接着嵯峨山地的余脉,一头开启了一马平川的沃原。唯独这片狭长的丘陵,起起伏伏,坎坎坷坷,一如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磕磕绊绊,波波折折。
起伏的坡岗递减了空气的流速,挽留着空降的暑热。盛夏的夜晚,风被窝在了一个个的土岗下,田埂里,房舍间,失了冲劲,没了方向,慵懒得近乎凝滞。
1983年的夏天,出奇的高温眷顾着这片丘陵。村子里闷得像罐子。
蚊虫围着堂屋里发黄的白炽灯,忽远忽近地绕着、撞着,没休没止。知了经历了一天的嚣叫,依旧烦躁着,深一声,浅一声的,声嘶力竭。前一声刚断了气,稍刻儿,又是一声,把气又续上了。
堂屋的正中,三根竹竿搭成了一个拱门。拱门两侧还没有来得及布置挽幛。拱门的横竿上暂且挂着一条红蓝相嵌的灯芯绒毯子。这是丘陵人家灵堂里最基本,也是最简单的陈设。乍一看就知道准备得十分匆忙和将就。
拱门下的方桌上,供着半生的煎鱼、豆腐、茶点和几样水果。唯一算得上丰满的,是一碗高高隆起的米饭。米饭上笔直地插着一双筷子。筷子头上染着红色。被油污浸润过的红色,此刻在灯光下透着幽幽的黑意,像凝固的血。顺着红色往里看,拱门的里面,头顶朝外,直挺挺躺着的,是新丧的女人,巫来娣。
按村里的旧俗,家里死了人,堂屋的大门已经被卸了下来。
一扇架在屋里,给巫来娣躺着;另一扇,用两张条凳架在了门前的土场上,给吹吹班子的人当了桌子。唢呐声就是从那张门板边上传出来的。
屋里的灯光弱弱地从门里穿透出来,把屋外攒动的人群照得影影绰绰。这些人,有些是被村支书巫栋梁抓来帮忙的;也有些,是来凑热闹,打探消息的。
死亡这种事,在这个丘陵深处的小村子里,从来不是一件私事。他们打探着、议论着、猜测着,既是为了满足那点与生俱来的好奇心,也是通过别人的身世,悄悄比对着自己的生活。生命这东西,到底能脆弱、简单到什么程度。
村支书巫栋梁是个歪头粗壮的男人,五十出头。虽然年岁不算大,但是辈分很高。他爹老巫头是到了接近爷爷的岁数才生的他,老来得子。在那个营养匮乏的年月里,难能可贵。因而,巫栋梁生下来,身份自然金贵一些。现在,按辈分算来,村里的同岁人中,好多都得叫他一声叔。
早年间老巫头是新四军的地下联络员,为了掩护身份,小小年纪的巫栋梁就跟着老爹四处游走,进村过户地做着木匠。
那几年,新四军在离白果村四五十里外的茅山一带活动。一次送信的途中,他们父子遇到了一股伪军,为了保护消息,老巫头将信吞进了肚子,将内容让儿子生生地记在了脑子里。
伪军找不到证据,抡起枪托狠狠砸了巫栋梁的脖颈,他瞬间眼前一黑,就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醒来以后,他的脑袋就再也无法摆正了。
后来,新四军在村子不远处的韦岗山道上,打胜了江南的第一个胜仗。栋梁支书每每与人讲起这次胜利,都有抑制不住的骄傲。
老辈人说,栋梁支书的头,就是因为给新四军送信才被假洋鬼子给打歪的。头虽然被打歪了,但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长大之后,这个歪头成了他独有的标识。虽然有碍观瞻,却像军功章一样,代表着一段过往的历史。村里从来没有人敢拿他的歪头开玩笑,连私下里的议论都不敢造次。他不仅是村里的党支部书记,更是村里多数人的长辈,还是村里唯一见过新四军大官的人。几种身份的叠加,使得他的威信在村里无人能及。
组织的权威加上宗族的影响,村里但凡有个大事小情的,都会来找他。大到婚丧嫁娶,小到杀猪迁坟,都要请他来坐坐,说道说道。谁家丢了鸡,死了狗,都要请他来评个理,或是作个公断。他断过的事,基本也就成了定案。如果能请到栋梁支书来家里,顺带着喝上两杯,代表着这家人很有脸面,也显示着家人在村里的地位。
此时,他站在门口,叉着腰,冲着吹吹班子大声喊道。
“停会儿,你们停会儿。听得头都要炸了。歇歇,歇歇,等到隔天,磕头、下葬的时候,你们再胎气点,卖卖力。这会儿,我还有事要交代。你们歇歇,歇歇。”
可能是因为头歪,气流不畅的缘故,他说话很用力,中气十足,中音还很浑厚。他说话时还有个习惯,会把眼睛瞪得滚圆,混浊泛黄的眼珠子半个凸在外面,像要马上掉下了。小孩子见了这样的架势,通常会被吓得哭起来。
长年与土地打交道养成的习惯,栋梁支书说话像一把手术刀,直来直去,从不藏着掖着。也正因为他喜欢把话说在明处,放得上台面,也经得起推敲。再加上说话的气势与神情的不容置疑,村里人觉得痛快、敞亮。支书的威信也部分得益于他眼神与嗓子的完美组合。
吹吹班子的人见支书有交代,就立马放下了手中的家伙,土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这大热的天,要不是支书在现场,他们也不会这么卖力。挣死人钱,糊鬼的差事,他们人前人后卖力的分寸早已拿捏得透透的。现在支书要他们休息,他们乐得顺坡下驴,开始收拾家伙,准备散席。
唢呐歇了以后,这才听见屋里不断传出“呜呜”的声音。
是果儿和妹妹杏儿,跪在娘的遗体前哭呢。
村里走了人,年长一些的女儿媳妇们都会哭。传统的哭丧是一门技术,有仪式,有节奏。要边哭边说,前后衔接,把去世之人的种种过往,种种好处,种种不易,还有哭诉人的种种不舍尽数的呈现出来,有情节有态度,有回忆有评价,有实情还有想象。
这样一来,看热闹的人才能知道哭者的身份,与死人的情义,还有内心的活动。看人哭丧,恰似在看一场表演,抑或是一场技艺的比拼。
可果儿才十九,杏儿才十三岁,她们不会那样有板有眼,有章有节的哭法。屋里传出的,除了“呜呜”,还是“呜呜”。
“没娘的孩子,连哭都没个章法,往后的日子难咧。”几个帮忙的女人听了,心里暗暗地思量。
堂屋的门口,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用小马扎坐在那儿,在穿梭的人群中孤零零的,像根被遗弃的木桩。他不和任何人交流,只是埋着头,不断地往一口破旧的铁锅里添着草纸。草纸的火苗或旺或隐,映着门里透出来的光,幽幽的,摇曳却无力。
巫来娣是喝药水没了的。
据说头天还好好的,看不出任何的征兆。可是才过了一夜,就没有了气息。这个消息不知什么时候,从哪条渠道流传出来的,正在村里悄悄地流淌着。
事实也恰如传言,相差无几。那天清早起来,果儿和杏儿一声声地叫妈,可就是不见答应。再进屋一看,娘已经直挺挺地硬在了床上。
她穿戴得整整齐齐,连鞋子都没有脱。一身半旧的花布褂子平平整整,平日里下地时总爱挽起的裤脚,也被细心地放了下来。脚下那双藏青色布鞋更是干净得晃眼,没有一星点的泥土。
她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眼睛闭得严实,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平和,像是累极了沉沉地睡去。
一个喝了农药寻死的人,没有痛苦的扭曲,没有想象的狰狞。这种匪夷所思的平静,倒成了一个谜。
更让人感到内心震颤的是,帮忙收殓的人,在巫来娣的枕头底下,发现了整理得板板扎扎的宅基地证、包产到户证、存折,还有她娘家陪嫁带过来的一对银手镯。她把一生的财物都整理好了,放在了最易被人发现的地方。
这又给村子里的婆婆媳妇们带来了百思不得的疑团,也引来了无数的推理与猜想。
此刻,巫来娣的脸被毛巾盖着,脚被两块土坯砖夹着。果儿和杏儿跪在娘的身边,一个劲地哭,盼着哪一句哭声,能把巫来娣唤醒过来。
栋梁支书听着两个孩子的哭声,不禁摇了摇头,低声地叹了口气。他叫住了一个正在帮忙的女人:“桥东家的,你去劝劝两个丫头,到旁边歇会儿,不要老哭了。再这样哭下去,身体吃不消。”
“劝啦,莫得用,拉都拉不动。两个丫头像钉在她娘边上了。还有那个小的,不停地摇她娘。我跟她说了,不能摇,不能摇,摇得死人走得不安生。诶,作孽啊,年轻轻的,怎么就走了这条路了。”说着,抹了一把眼泪。
支书听到“死人”这两个字从村里女人的嘴里说出来,感觉一阵刺耳。但他没有作声,紧跟着又交代:“那,给两个丫头找个软乎点的东西垫垫,不能老跪在稻草上。”
“谁说不是呢。你说她们家啊,也真是,要什么没什么。我找啦,没东西好垫。我这就回家去拿,我孙子小时候的旧棉袄还没扔,先将就着垫垫吧。诶,这是作了什么孽哟。”
女人转身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对着门口正在烧草纸的小伙子扬扬手。
“喂,那谁,你,盆里的纸不要太多,两张两张,勤着点儿,慢慢烧。给死人买路的钱,火不能断。”
又是一句“死人”,栋梁支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转头向屋里投了一眼,两个孩子像两只瘦弱的小虾,悬着身子伏在架着的门板上。灯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土墙的折角上,像两张单薄的纸片。
经过一天的消耗,她们的哭声里已经听不到多少气力了,声音在喉咙深处打着滚,沙哑着、低沉着、疲倦着。
栋梁支书目光扫过灵堂,孩子的哭声悠悠地传来。他的心头突然一紧,一股莫名的悔意与内疚隐隐地涌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