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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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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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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陵不默》连载

第一十五章

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只有三张光光的长条桌,桌面的木板磨损得厉害,油漆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岁月磨损下的素坯,坑坑洼洼,但溜光水滑;桌面收缩得厉害,露出了宽窄不一的缝隙。宽的地方,能插进一支铅笔,或是一根指头。

栋梁支书的桌子在中间,前面是村长巫永胜,后面是村会计巫百顺。

办公室虽然简陋,却是白果村的首脑机关。村里人平时没事,各忙各的,通常不会来找干部拉闲篇。但凡来这里的村民,八成没有什么好事。不是闹纠纷,就是讨说法,或是倒苦水。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这里更像古时候断案的小衙门。

小小的白果村,是一个熟人社会,大事小情得讲个合理合情合法。合法的事情,如果不合情理,在村子里也是说不过去的。

像栋梁支书和村长巫永胜这些干部们,其实也只是农民。只不过,他们或是族里的长辈,或是多认了几个字,或是生活中觉悟高了一些。他们的工作,更多的时候就是将村里人的情绪,给抹平了;道理,给捋顺了。可千万不要小看了村委会的这三张桌子,往小了说,他牵动着村里几百口人的吃喝拉撒;往大了说,关系着上百个家庭的幸福与否,牵扯着一方社会的安全稳定。

中国有几万个这样的村子,就构成了社会稳定的底子。

不巧,办公室的门敞着,栋梁支书却不在。

巫老太就直接坐在了中间的椅子上。

她叫果儿搬张凳子来,坐在自己的面前。

酝酿了几分钟,巫老太调节了心情,转换了情绪,说道:“丫头啊,你也看到了,家里没个男人,还真是不行,招人欺负啊!”

果儿被巫老太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得有点蒙。她瞪着眼睛,看着巫老太,眼里流出不解与疑惑的神情。

“我是说啊,这家里啊,得有个大人,有个男人,才不会被欺负。你看,你爹妈在的时候,谁敢扒你家的墙啊。借个胆也没有人敢做这种伤天害理事情。”巫老太说得十分肯定。

她又将话锋转了回来:“丫头啊,过了年,你也二十了吧?我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做妈了。老大都能走路了。”果儿似乎听出了巫老太的意思,感觉有点害羞,低下了头。

“我啊,这几天一直在思摸着,你娘为什么在你订了婚以后,突然就寻了短见。她是不放心你们姐妹俩啊。给你订了婚,也算是有个交代了吧。你岁数现在也不小了,太太想帮你作主,早点把婚结了吧。啊?”

果儿知道巫老太是好意。眼下,她和杏儿两个,虽然名义上还有父亲巫树林在世上,实际已经沦为两个孤儿。靠着娘死时从各家讨来的人情,和她代课微薄的收入,只能勉强维持着姐妹两人的一日三餐,其它,都还是未知数。

听着巫老太的话,果儿也感觉到,眼前可能也只有这条路才能让他们姐妹俩活下去,或者说活得更安全些,更稳当一些。

果儿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觉得无话可说,她伏在巫老太的腿上,听着,一直不说话。

巫老太继续说着:“按老礼儿啊,你娘才走,还在守孝的日子里,不能办红事。可是,我老太婆不封建,现在是新社会,新事得新办。过了清明,你啊去坟上,跟你娘说一声。我们请阴阳先生来,先把孝给脱了。再把喜事这么一办。我想啊,你娘她呀,在下面也就放心了。”

果儿还是没有说话,她静静地听着,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已经关不住了,不断地往外涌。流过了垫在腮下的手背,浸湿了巫老太的裤子。

巫老太感觉到了,她颤抖着手,用手帕擦了擦果儿的脸:“说着话呢,怎么又哭上了。唉,是我老太婆不好,又让我家丫头难过了。孩子,不哭了,不哭了,咱们说着高兴的事呢,不哭啊,不哭。”

谁知劝着果儿,巫老太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说话的工夫,一阵风涌进了门,栋梁支书回来了。

见巫老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笑成了一朵花,大声招呼着:“孃孃,这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有十多年没来过村委会了吧?”

说着,顺手拎了张凳子就坐在了她旁边。

巫老太站起来想让座,支书没让。他笑着说:“孃孃,你坐着,别动。这位置就该你坐。”

巫老太被逗乐了:“支书啊,我这是占了你干部的位置啰。老太婆一辈子没做过官,今天要过过官瘾啦。”

栋梁支书见巫老太客气,赶紧起身给她倒水。见支书要倒水,巫老太也不推让,嘱咐道:“倒点白开水就行了,年岁大了,喝不了茶,晚上睡不着。”

待栋梁支书坐定,首先就开了腔。

她将二两半偷果儿家砖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老人其实并没有亲眼看到二两半偷砖头,但她坚信她的眼睛,坚信她的判断是正确的,所以就凭着自己的想象,将过程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有鼻子有眼,有理有据,不容栋梁支书不相信。

支书听着巫老太的投诉,先是以为老太婆发癔症,疑心病重。但随着巫老太的描述,再看着果儿的表情,她意识到,这事好像不像老太太编的,于是也随着巫老太的情绪,越听越生气,越听越觉得丢人。

他不自觉地把手往桌子上重重地一拍,差点把巫老太喝的水给震倒了。

“孃孃,这事我管。乡里乡亲,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多少年了,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事。这个风气不能长,必须得有个说法。孃孃,放心,我一定给你个交代。”话说出口,栋梁支书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对象。

他又侧了过来,对果儿说:“果儿,放心,村里一定给你个说法。”

果儿这时还在低着的头想着心事,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她对厨房的事情并没有巫老太的气愤,她的心里更多的,是害怕。

此时,听着栋梁支书的话,知道这事已经成为村干部们处理的事情,他表不表态,已经不重要了。

她还在想着刚才巫老太跟她说的话,她在为自己和杏儿未来的生计迷茫着。

巫老太又想起了什么:“栋梁哪,”她这次直呼其名了。”

“丫头家的两亩多田啊,吉根想帮着种。我想啊,村里得作个见证。将来种了,分多分少,得有个说道。他们姐妹俩现在还小,等到大点了,田什么时候还,也要有个点,有个卯,是吧?”

栋梁支部稍作沉思:“这个事,我来找吉根说道说道。孃孃你放心,别人不好说,吉根我们几十年看过来的,是个厚道人。可能也是看俩孩子可怜,想帮帮忙吧。他们家三个儿子,估计啊粮食也不够,借着这个机会,也能匀点。这事儿村里给作个见证,双方做个‘纸’。”

栋梁支书嘴里说的“纸”,其实就是一份协议。双方约定好内容,签个名字,按上手印,村里干部是见证人。

在这个远离乡镇中心的自然村落里,经村干部见证的事,通常是村民们心中的大事,不仅关系到利益,更关乎人品,还关系到长远。

一旦做了“纸”,立了字据,就不能改变,不带反悔的。哪怕人死了,这事都不会烂。城里人管这叫合同,乡下人叫算话。丁是丁,卯是卯,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多少年来,白果村人的纯朴就在这里,吐口唾沫在地上,就是一颗钉子,拔都拔不出来。

栋梁支书嘴上应承着巫老太托付的事,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七八分的主意。

这是早先的事情了。陈吉根比巫来娣大个四五岁,从小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孩子。那时候白果村还守着集体劳作的日子,插秧、除草、收割,青壮男女都扎堆在田间。吉根写得一手好字,是村子里少有的文化人。巫来娣干活麻利,眉眼间散发着甜甜的温婉。少年心事便在朝夕相处里悄悄萌芽。

田埂上一同歇息时,吉根会给她讲山外的见闻、书本里的故事。巫来娣会把自家烤的红薯分给他一半,把自己喝的水壶擦擦壶口递给他。丘陵的风吹过两个坐在田埂上的年轻人,轻柔得拂不动草叶。

这是一段清澈又克制的情愫,没有轰轰烈烈,有的是悄无声息。

那个年代,婚事从来由不得儿女做主。吉根父母意识到两个人有了情感的苗头,坚持反对儿子再与巫来娣交往。一来是巫来娣家人丁单薄,怕娶回来断了香火。再则吉根二十二岁那年,接替他舅舅,做了村里的民办教师。父母认定做了教师的儿子该寻一门更体面的亲事。这段还未挑明的情愫,便被硬生生掐断了。

常言道,好聚好散。为了散得体面,也怕无端的流言影响了儿子的名声,更怕巫来娣家有所微辞,吉根的父母就请了栋梁支书出面做做工作。

那会儿巫栋梁刚当上村支书,为村里办事的热情正高。本着息事宁人,“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他不仅安抚了巫来娣和她的家长。还主动做媒,将巫来娣介绍给了同宗的巫树林。这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滑过去了。

自小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教化的巫来娣,几乎是没有任何反抗地就听从了家人的安排。所以,至今知道这件事的也没几个人。连巫老太也只是隐约感觉,当年的吉根与巫来娣十分的般配,至于其它,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到。

各自成家以后的两个人,同在一个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们彼此刻意地保持着距离。直到果儿高中毕业,没了去处,巫来娣为了孩子,才第一次向吉根老师开了口。第二次,则是她得了胃癌之后,想作生命最后的抗争,才向吉根老师求助。开完刀后,她没钱买更好的西药,又交不起住院化疗的费用。巫老太托人给她讨来一个中药偏方。他求吉根老师请城里的学生帮忙抓些中药回来。

吉根老师应承了下来,嘴上不说,却私下里悄悄地多抓了几副,自己贴上点钱。巫来娣为了答谢吉根老师的帮助,田里的蔬果、家里的鸡蛋什么的,她总会拿上几样,送到师母手里,表达对公开帮忙的感谢,体面又磊落。

如今巫来娣寻了短见,吉根老师不忍看着两个孩子无助地生活。她暂且能够帮助的,只有帮着种地了。这种公开坦荡的帮衬,在外人看来是他心肠仁厚。但栋梁支书知道,这是吉根老师在以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来照应着巫来娣的两个孩子咧。

就在来村委会的路上,果儿见巫老太被二两半气得不行,才故意岔开了话题。她边扶着巫老太,边将吉根老师的想法说给了她听。

巫老太没有意识到果儿的用心,倒是觉得今天是一事没了,又来一事。她得帮果儿出这个头,理这个事。巫老太感觉到今天一早来果儿家,是来着了。

其实,巫老太今天一早来找果儿,还另有其事。她是想着跟果儿商量结婚的事情。没想到,遇到了厢房砖头被偷的事情,于是,这一路下来,还顺带着破了个案。

经过一个上午的忙碌,巫老太兴奋又充实。要不是县里的有线广播响起来,催着她赶紧回家煮中饭,她还没有离开栋梁支书办公桌的意思。

现在,她虽然从村委会办公室回来了,偷砖的状也告了,借田的话也讲了,但她的心里,二两半干的这件丢人事,还在颠来倒去地发着酵。

她依旧愤愤着,不仅因为偷砖,还因为二两半这搅屎棍差点把她想说的正事给耽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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