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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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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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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陵不默》连载

第三十五章

星光下,果儿和高力山坐在吉根老师家的土场上乘凉。借着满天的繁星,薄纱似的银河的微光,能够勉强看清对方脸的轮廓。

吉根老师跟果儿说:“果儿啊,过了秋收,我打算把你们家的两亩多地,还给你们。现在你们小两口成家了,地也有人种了,我就不帮这个忙了。”

果儿知道吉根老师是怕产生纠纷。村里也有把地借给别人种的。听说要建度假村,要收地,代种的几家已经放出了风,说是地的主家分了钱,他们也要得点儿。理由是,地是主家的,但地上的苗是他们种的。赔的钱,多少有地上苗的份。

地还没收,但话已经传出来了。

吉根老师对即将失去的土地,心里也有隐隐的担心和不舍。

“从古到今啊,农民就离不开地。古时候,把没有土地的人叫流,把没有房子的人,叫氓。农民要是没了地,再拆了房,可就成了流氓啰。”

果儿第一次听说流氓是这么个意思。

吉根老师还真是秀才,解释得有板有眼。听着像是笑话,但从老师沉重的话音中还显得十分正经,像是在上课讲道理,带着严肃。果儿算开了眼界了,她没有憋住,扑哧笑出了声。

高力山问吉根老师:“叔,你同意把地交出去不?”

吉根老师叹了口气:“愿不愿意,都得交啊。这事啊,也不是我们一个人能阻拦的。大势所趋,这个道理我懂。但人心舍不得啊。这事啊,也够为难栋梁支书的。他是村里的支部书记,就是个人有意见,也得执行组织上的决定。村里人的工作,想得通得做,想不通,也得做。你看吧,这事啊,还是得由他来圆这个场,其他人,还真不行。”

果儿有些好奇,问道:“老师,栋梁爷爷在村里有这么高的威信啊?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还是个孩子,还没有遇到过什么事呢。这村干部的人格,得从事情上看出来。要说我这辈子佩服什么人,恐怕还真只有栋梁支书了。远的不说,就说每年清明扫墓。你们不知道。栋梁支书每年先是去白兔上荣庄村祭扫了肖国胜烈士,再到行香村扫了巫恒通烈士的墓,然后才给家里的祖宗上坟的。这多少年了,从我记事起,年年如此,一年都没有脱过。就这份对烈士的革命情谊,这份对烈士的责任,我们谁能比得上。”

果儿听着,想起了上学的时候,栋梁支书来学校讲肖国胜、巫恒通烈士的事迹。那时候小,听得半懂不懂,时间一长也就忘了。经吉根老师一提醒,果儿立即想了起来。栋梁支书每年给孩子们讲烈士故事,也有好多年了。

夜色下,闲谈说笑着,时间不觉过得很快。今天的吉根老师似乎显得与前一段时间有些不同。他虽然没有表露出什么,但果儿已经知道,他心里藏着事。

高力山问吉根老师:“老师,这段时间怎么没见卫民回来?我听说丹徒那边的皮鞋厂生意不错,什么陵口、访仙几个镇,都在做皮鞋。有人讲,那边的皮鞋做得全国有名,现在都叫‘中国鞋都’了。”

吉根老师没有作声,果儿用扇子轻轻打了一下高力山的腿,暗示他不要乱说话,哪壶不开提哪壶。

高力山被打得一愣,不知为什么,吓得没敢再往下说。

可能是气氛太过沉闷了,师娘说话了:“诶,你们也不是外人,卫民出了点事,我们正在为这事犯愁呢。”

她脸转向吉根老师看了看,又开始了数落:“我说了多少回了,卫民岁数小,不要放那么远,不要放那么远,没人听啊。到丹徒那么远的地方,看不见,问不到。好了吧,祸闯大了吧。看你怎么收场。”说完,手里扇子朝自己身上用力地扇了几下风,像要驱去身上的火气。

师娘一开口,吉根老师就像是收音机,立马断了电。吉根老师虽然是教师,水平也高,课也讲得好,但对师娘的批评责备向来逆来顺受,从来没有言语上的反抗,更别说有行动上的不满了。

高力山听得有些犯迷糊,怎么自己的一句话,像捅开了一个大娄子。

高力山白天都在采石场,他实在是不是知道吉根老师家里发生的事。

就在前几天,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一个小姑娘突然就来到了吉根老师家。小姑娘脸上贴着纱布,一看就是受了伤。

来人二话不说,就一顿兴师问罪。在经历了一顿炮轰之后,师娘才听明白,原来是陈卫民惹事了。

陈卫民正值青春年少,少不得荷尔蒙作乱。与这个小姑娘同在一个皮鞋厂上班。时间一长,相互就暗生了情愫。小姑娘也是情窦初开,两个人很快就对上了眼。

说是谈恋爱吧,更像是好朋友;说是好朋友吧,也像是谈恋爱。两个人糊里糊涂地经常腻在一起玩。

一天晚上,两个人看完电影,就回到了卫民住的宿舍。年少冲动,血气方刚的陈卫民就想跟那小姑娘做点什么。小姑娘没有思想准备,被卫民的冲动与猴急吓着了,不肯答应。可是陈卫民荷尔蒙已经上脑,箭在弦上了,当然不会让小姑娘就这么简单地走掉。两个人拉拉扯扯,一来二去,不仅扯坏了衣裳,弄乱了发辫,小姑娘逃出门的时候,脸还被门沿擦伤了,扯下一道长长的油皮。

小姑娘惊魂未定地回了家,脸上的伤没有逃过父母的眼睛。一顿威逼,就供出了陈卫民。

有了父母的参与,原来两个小年轻的情趣纠葛就成了两个家庭的敌我矛盾,甚至上升到了社会治安问题。

陈卫民初恋的故事酿出了人生的一场事故。

小小年纪懂什么叫谈恋爱?还想对我女儿动手动脚。还把我女儿的脸弄破相了。陈卫民不是小流氓,又能是什么?

当天晚上,小姑娘的父母就赶到皮鞋厂,要找陈卫民算账。陈卫民知道自己闯了祸,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一不做,二不休,小姑娘的父母就带着她辗转找上了吉根老师的家门。

很显然,这不是一次友好的亲家会面,而是一场带着仇恨的讨伐。

小姑娘的父亲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也是死硬死硬的。小姑娘年龄还小,谈恋爱这事,他们家不认。两个孩子必须立刻马上一刀两断。此外,陈卫民还必须赔偿医药费,精神损失费和后期的美容费用。小姑娘的父母大费周章,大老远地找上门,重点就在必须有个了断,目的就是赔钱。说是,如果不赔钱,就到派出所报案,说陈卫民强奸女儿,让他去吃牢饭。

虽然只是女方的一面之词,但吉根老师却没有争辩,他已经单方面认定,这就是他那个不争气的小儿子的问题。师娘冲上去想跟人家吵,想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之类的话,但被吉根老师拉住了。

出了这种事,就男方而言,只能认。如果真的到了派出所,浑身长嘴也讲不清。女方是弱势,脸还花了,说到哪儿去,儿子也逃不了责任。再则,这事如果传开了,儿子的名声也就毁了。将来谁家会把女儿嫁给一个小流氓呢?认吧,认倒霉吧。吉根老师咬着牙,答应赔钱。

“三千块,三千块啊,出去打两年工了,也没见到三千块到家。你还说让孩子出去闯闯。出去闯,闯得穷家败产了吧。”

师娘叮着吉根老师又是一通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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