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陈晓冰的头像

陈晓冰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7/12
分享
《丘陵不默》连载

第七章

人一死,日子就过得特别的快。

转眼就到了五七。

清晨又是一阵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后的天空又放了晴,像玻璃一样透蓝。丘陵特有的土腥味混着白果叶子的青涩弥漫着村子。这是大家再熟不过的味道了。那是被雨水泡透的黄土的味道,带着点甜;还有白果树的叶子,被雨打湿后,散出淡淡的涩味。两种味道缠在一起,是白果村独有的雨后气息。

这天一早,果儿领着杏儿来到了白果树底下,供上了两样点心,一碗白果粥,烧了纸钱,并给大树磕着头。

白果树叶上的雨水还没有落尽,风一过,点点滴滴地洒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果儿杏儿的身上,落在点心上,落在碗里,像树的眼泪,又像亲人的抚摸。

女人们在井边涮洗着衣物,静静地看着,不敢打扰,心里却犯起了汩汩的疑问。

“快看。今天这两个丫头在给白果树烧纸咧?有什么说道没?”

年长一些的女人看着井边的小媳妇们心里有疑问,一下子也来了兴致。

“我跟你们讲,这里面可有故事啦。”

几个小媳妇一听,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聚拢了过来,等着故事开场。

“巫来娣的娘啊,一连生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结果她前头的两个哥才几年,就死了。为了保住来娣,她娘就发愿,把来娣过继给了白果树,这才让他活了下来。”

故事一开始,就充满了吸引力,媳妇们更有了兴趣,催着年长些的女人快点讲。

“后来,来娣嫁给了巫树林,日子过得倒还不错。他们家果儿还是坐床喜呢。”

“啥叫坐床喜?”一个小媳妇好奇地追问着。

见小媳妇这么好奇,她故意停了下来,挑逗道:“坐床喜啊,就是结婚的当晚,就那什么了。懂了吧?”一群女人随即跟着嬉笑了起来,惹得小媳妇一脸的通红。

“大姐,他们不懂这些。他们啊,早就提前喜过了。他们这些年轻人啊,见面没几天,就喜上啦!”旁边的媳妇拿小媳妇打起趣来。

年长些的女人继续讲道:“来娣也怕自己的孩子像他两个哥哥一样,活不长,就学着老人的做法,将孩子过继给了白果树,所以才叫果儿啊。”

“噢——”听故事的女人有恍然大悟之感。

“他们今天来,是在给白果树还信呢!来娣五七了,得告诉一下白果树。我跟你们讲,你们年青人可千万不能小看这棵古树,村里祖祖辈辈不知道多少人过继给它过呢。这可是咱们村里的一个宝。”

突然有人像发现什么新奇一样,说道:“听说了吗?来娣出殡那天,不是下暴雨吗?坟坑里全是水。果儿不肯让她娘泡在水里,跳下去就用手捧着水往外舀,几个人都拉不住。一身的泥浆啊,可怜那丫头,硬生生把坑里的水给舀干了。诶,不能想,想着就揪心。”

“好啦,好啦,不要提伤心的事了。快讲讲,那后来杏儿怎么来的?”小媳妇不依不饶地追问。

“怎么有的!你说怎么有的?”年长些的女人冲着小媳妇又是一顿打趣。

“巫树林啊,你别看他一副怂人的样子,平时蔫了吧唧的,他那老封建的思想还特别严重。他特别想要个儿子。果儿生下来的时候,是个丫头。还好,是头胎,他也不好说什么。可是他的心里啊,一直有一个疙瘩,非要来娣给他生个儿子不可。那段时间,家家都过得困难。来娣又要强,一心想着给家里建几间瓦房。她天天到大青山上捡石头,一担一担地把石头挑下山。可能是负担太重了吧,一连几年就是怀不上。”

“那后来呢?后来呢?”追问的小媳妇性子急,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结果。

“后来啊,后来是巫树林弄得勤快,就怀上了呗!”媳妇们听了,又是一阵心领神会的嬉笑。

“生下来,又是个丫头片子。这下巫树林急得不行了,把气都撒在来娣身上。要不是来娣拦着,杏儿说不定,生下来就被送给人家了。”

“现在什么年代了,还这么封建,还这么重男轻女。要是我,就跟他离婚。去他妈的,这样的男人就不配有孩子。”小媳妇跳了起来。

“你说得倒轻巧,等你有了孩子再说这样的话吧。来娣为了小的也能活得长,干脆也过继给了白果树,就叫杏儿。这两个丫头其实都是白果树的孩子。”

聚拢的女人们听着过往的故事,目送着烧完了纸钱的两个孩子往回走,不由在心头涌起一股怜意。

随着果儿和杏儿的离开,女人们放松了许多,声音也随之响亮了起来。

“要我说啊,我们女人就是命苦,要帮着生孩子,生了孩子还要看他们家里人的脸色。这生男生女难道是我们女人能决定的吗?如果我家那口子跟我龇牙,我立马回娘家,谁高兴给他生儿子,谁生。老娘我可不想受这冤枉气。”小媳妇的气还没有消,发着横。

“你啊,跟我们差着辈呢。时代不同了,人的想法也不一样。我们往上的这辈人,哪家不想添个男丁的。”

“来娣也是,再想不开也犯不着寻死啊。大不了离婚嘛!现在日子离了谁不能过。”小媳妇的气显然没有消退的意思,争辩着。

女人们正说着话呢,不远处传来了拉锯的声音。两个眼尖的媳妇一看,是二两半正在锯着被雷劈下的白果树枝。

经过一个多月的日晒风干,断枝的叶子早已掉光了,只留下了粗细不一的僵硬的枝干。

二两半有气无力地拉着锯,“呲嚓,呲嚓”的声音有一声没一声的传来。虽然声音不是很响,但已经影响到了井边媳妇们的聊天。

对于不满意的人,屁大点儿的事情,都会引起人的厌烦,更容易招来挑衅和指责。二两半就是这样一个不被人不满意的人,今天他又摊上事了。

“喂,二两半,这树枝是你们家的啊?你倒好,说锯就锯了,也不问问村里答不答应。”有女人挑起了话头。

“白果树是村里的,又不是你家的。淘小便宜,也不看看是什么东西。”小媳妇正觉着气没地方出呢,冲着他就来了一句。

二两半一抬头,见是小媳妇在怪他。

“二两半?什么二两半?二两半也是你叫的?你嫁过来才几天啊?拽什么东西?论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叔,没大没小的!”

二两半是村里人给他起的诨名。平时年长的这样叫他,他也只好忍了。小媳妇这样叫他,他就觉得窝气,来火。

“咦——真是一大早遇到包公了,你包子脸也没那么黑啊!你以为你自己脸大,就管得宽啊!”二两半一开口就直戳小媳妇脸大而圆的痛处。

乡下有句戏言,腿粗要人命,脸大毁一生。小媳妇的脸大,就怎么也排不进漂亮的行列,这是他的遗憾,也是软肋。

“我锯树,关你屁事啊?再说了,那天要不是我跑得快,人就被它砸中了。这根破树枝,连赔我的医药费都不够。树枝落在我们家门口,不是我家的,还是你家的啊?”二两半停下了手里的锯子,一只脚还搭在树枝上,怒目圆睁,嘴巴比村里的女人还贫。

年长的媳妇见他们就要斗上嘴了,就想打个圆场:“小二子,这树枝是村里的财产,你想要,得跟栋梁支书说一声。你这样锯了烧火,也太可惜了,这么粗粗大大的,都可以打张四仙桌了。”

二两半战斗的火苗刚被点燃,哪里听得进这些劝告:“凭什么?凭什么?掉在我家门口的,就是我的。你们是萝卜干吃多了吧,尽放咸屁。管你们什么鸟事?一根破树枝,有什么大不了。就是人,掉到我家里了,也是我的。”

几个媳妇一听笑起来了,小媳妇逮着了出气的机会:“鬼才会掉你家里呢,掉个老母猪给你还差不多,你啊,猪都嫌你懒!”

“你们几个老娘们,送给我,我都不稀得要呢。当心,你们的男人也被寡妇勾搭走了,自己只好喝药水。”

二两半的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媳妇们隐秘的担忧。几个年长点的媳妇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侮辱,她们操起棒槌,提着水桶骂骂咧咧地,就冲了过来,“别走,有种你别走,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你个光棍条子,看你有几个卵子经得起老娘捏。”

说话间,女人们三三两两地就要冲过来了。见情势不妙,二两半丢下锯子,呲溜一下,钻回家去了。

女人们见他跑了,也没有穷追,只是用骂声传达着内心的愤怒。

一个女人把水桶里的水一股脑儿全倒在了树枝和锯子上。这样的爽脆远比直接倒在二两半的身上来得更加解恨,也更有侮辱性。

她还不甘心,见桶底还有一点水,就拎起来一扬,直冲着二两半家的门就浇了过去。可惜水少,半路上就落了下来,只是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像一支长长的梭镖,射向这个胆小且嘴贫的男人。

“男人啊,就是缺管教。你不揪住他的卵子,他就不服你。”年长些的女人狠狠地盯着二两半家的大门,嘴里的话似乎是在教导身边的姐妹。

“我跟你们讲,男人啊,不管教就成不了人。你们要记着,家里的钱啊,一定要女人管,千万不能给男人管。来娣就是管不住男人的钱,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的。”这话一出,似乎又有新的内容要揭露,大家又围了过来。

“你们不晓得,他家巫树林在采石场上班,工资从来不交给来娣。来娣种田,养鸡、养猪的钱全充了家用。我劝过她多少回了,不听啊。说什么夫妻两个,还分什么你的我的。现在好了吧,跟寡妇跑了,鸡飞蛋打了吧。”

她的这一席话,又激起了媳妇们的好奇,都眼巴巴地盯着,期待着下文。

“反正啊,人死了,我也不怕得罪谁了。要我讲啊,来娣啊,活了四十多年了,就是没活明白。他男人不光采石场的钱一分不给家里,前两年还逼着她出去借,七拼八凑,才买了个拖拉机。不承想,这拖拉机倒成了个祸害。”

“怎么就成了祸害了?”

“李寡妇的男人前几年不是在水泥厂出事了嘛。厂里为了照顾她,就让她到食堂里帮厨。采石场和水泥厂正好顺路,她就经常搭巫树林的拖拉机,这一来二去,就勾搭上了。”

李寡妇名叫李娟,是从老远的茅山附近的村子嫁过来了。嫁到白果村十多年了,一直没能生养。再加上丈夫的突然去世,她像一件无主的商品,失去了主人的庇护,却招来了更多觊觎的眼神。

李寡妇虽然丈夫死了,但自己活下去的心气没有灭,不影响她照常把自己打扮的清爽可人。再加上天生有几分姿色,就是不施粉黛,也照样是绿叶群里的一朵水仙,把水泥厂里那些干体力活,出蛮力的男人们看得眼馋口水流的。

在水泥厂食堂帮厨的日子里,不时的有男人明里暗里的想在她身上揩油偷腥。而唯独巫树林每天一副蔫不溜秋的样子,对她似乎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

这话得从她主动在山路上拦巫树林的拖拉机说起。一个女人单独走着山路,多少有些害怕。他发现巫树木在采石场拖石头,路上遇到了,就顺道搭了他的车。一来二去,他们之间才算有了交集。

日子长了,巫树林不仅用拖拉机带着她,时常早了晚了,还都等着她,帮她提提东西。即便偶尔有了肌肤上的轻触,也没有表现出其它男人那样的情欲和骚动。

李寡妇经历了丈夫死去的痛苦,也经受着情感空窗期的寂寞与无助。这段时期的女人是矛盾又敏感的。她既有对过去丈夫的留恋不舍,其实也有对新情感的渴望与希冀。一个女人,一个死去了丈夫的女人,一个处于矛盾纠结中的女人,许多男人想着在她身上得到情欲的满足,而像巫树林这样,能给他实实在在的帮助,且没有明显邪念的男人,显得有些特别,也让她感到安全。

起初,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女人的心总是细腻敏感一些。李寡人坐在巫树林的拖拉机斗里,觉得安心自在,不必防备些什么。

说来她的日子也难。自从丈夫死后,婆婆就恨死了她。不光是因为她拿走了儿子用命换来的钱,还因为十多年了,没有为儿子添一个后代。婆婆认定,儿子的命就是被她克死的。于是到处诉苦,到处放风,说她是只吃米,不下蛋的母鸡;说她种种克夫的表现,说她婆婆如何的刻薄。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李寡妇绝后又克夫的名声就成了事实。

丈夫死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李寡妇也想摆脱婆婆与小叔子的纠缠,也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安稳生活。遗憾的是,他见多了那么想扒光她衣服的眼神与轻薄无聊的挑逗,却始终感受不到一个真心。

可是,一个女儿,一个背负着两条最不堪诅咒的女人,似乎成了男人不敢真心待见的禁忌。谁会用身家和性命去赌一段与寡妇的爱情呢?

奇怪的是,李寡妇发现,蔫达达的巫树林不仅对她没有表现出其他男人一样的情欲,却也没有因为她克夫,而刻意地回避他。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蔫达达地,等她,驮她,帮她。这让李寡妇的内心更增添了一份信任与感激。

一天的大早,又是漫天的浓雾。土坡的凹地里,雾堆叠得比豆浆还厚。面对面也看不清人影。巫树林的拖拉机出了村口,没有见到李寡妇等在路边。他停下车来,站在路边等着。好一刻儿工夫,才见李寡妇一路小跑,气喘吁吁,一身香汗地来了。她的跑动搅起了身边的雾气,打着圈儿地流淌着。身上花露水的味道伴着浓湿的雾气飘进了巫树林的鼻腔。

巫树林看得真切,在化不开的雾气中,汗水将她那碎花的的确良衬衣浸得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将身体包裹得如同刚刚出浴一般。巫树林走过去,接过李寡妇身上背着的东西。就在双手交接的时候,目光锁住了李寡妇那如同赤裸的身子。那对白得刺眼的甜瓜般的双乳似乎马上就要顶到巫树林的脸上了。

他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抓住了李寡妇的手。一个蔫人,连身体欲望的表达都是那么的轻微犹豫,像是在试探,又像是意外。

但李寡妇清晰地感觉到了,她像等待已久的闸口,瞬间倾泻了起来,丝毫不停留地将身体贴了过来,将一身的潮气涂在了巫树林干渴的身体上。

两个人被生活纠缠得了无头绪的人,不管不顾,没羞没臊地,在大雾的清晨,在白果村外的坡岗下,在渺无人烟的山路上,在拉石子的车斗里,缠绕得像两股油锅里翻转的麻花,搅得雾气四散奔涌,搅得太阳羞羞得半天没敢出来。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