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之间喝酒,如果不谈到女人,这酒席上估计不算投机。二两半在几口猫尿的作用下,缠着巫永强,想开开洋荤。
巫永强放下酒碗,抬手在二两半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又拍了一下,力道里带着几分打趣几分嫌弃:“你个鸟人,喝了点猫尿就没正形了,满脑子净想些乱七八糟的!”
他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眉梢眼角还挂着笑,却故意板起脸,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我是那种人吗?家里有你嫂子管着,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说这话时,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随即又被玩笑的神色掩盖,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嚼着,像是要把话题岔开。
可二两半那副眼睛发亮、满脸期待的模样,又让他忍不住勾起了话头。他放下筷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比二两半刚才还低,带着几分神秘的口吻:“不过说真的,科威特那边的女人,跟咱这儿确实不一样。高鼻梁、深眼窝,头发卷卷的,穿着打扮也洋气,看着是挺新鲜。不过,他们都用纱布遮着脸,看不清楚,只能看个大概。”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脸上露出几分回味的神色,却又很快收敛住,轻轻咳了一声:“但是,越是看不清楚吧,还就越想多看两眼。嘿,咱是正经人家出来的,挣钱才是正事,哪能在外面瞎搞?再说了,你嫂子那脾气,我要是敢动歪心思,被她知道了,回来不得把我皮扒了?”
说罢,他又“哈哈”大笑起来,拍着二两半的肩膀,感叹道:“想,哪个不想啊?不能啊!你小子,年纪也不小了,别总惦记这些没用的,赶紧再找个正经姑娘成个家,比啥都强!”
巫永强的笑声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爽朗,像是在掩饰什么,可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过往见闻的些许得意,也有几分被妻管严束缚的无奈,还有对二两半这份“直白”的哭笑不得。
看着巫永强刻意爽朗的笑脸,还有那双精明眼睛里藏着的无奈,二两半的心里忽然涌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的心里既有对巫永强“见过世面”的羡慕,也有对“越想多看两眼”的怅然,更有对自己“找个正经姑娘”的茫然。他这辈子啥也不会,家里又穷得叮当响,哪个姑娘愿意跟他呢?
“嘿嘿……哥说得是,说得是……”二两半讷讷地应着,猛喝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喉咙发紧,却也压不下心里的那些翻涌。
巫永强分析给二两半听懂,事情都有两面性,有好处,就有坏处。
菲佣带来的好处是干净了卫生了,但坏处却是请菲佣的钱得他们自己掏。收垃圾要给钱,水费电费更要给钱。而且钱直接从他们的工钱里扣,连拖欠赖账的机会都没有。这让他和同行的工友们有些心痛。
背井离乡大老远跑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多挣几个钱吗?怎么还要有人伺候我们?还要交佣人钱、垃圾钱?他们心里感到十分的不合理,舍不得,甚至觉得这是一种故意的剥夺。一合计,他们私下里就把菲佣给辞了,垃圾自己去倒。
不出一个月,问题来了。家里、走廊被他们糟蹋得不能见人。
真正让他们被辞退回国的还不是这些小事。
为了省下买肉的钱,他们竟打起了海龟的主意。趁着夜晚海龟爬到海滩边下蛋的机会,他们把海龟一翻,扛回了家。不仅大卸八块,还将吃不完的,用白果村有传统工艺,进行了腌制。最后大大方方地挂在阳台上曝晒。同时挂着的,还有几只用鱼钩钓来的鸽子。
很快他们的这种不法行为就被发现了。好在有大使馆的多方斡旋,不然,能不能安全回来,还是两说的事。
“哥,海龟肉的味道怎么样?肉老不老?有王八肉香不?”二两半有点不死心,他想追出个答案来。
“滚,哪壶不开提哪壶。”巫永强心里觉得委屈。
与二两的这场酒喝得时间着实有些长。从清醒喝到半醉,又从半醉渐次清醒。与二两半漫长的聊天逗趣之后,巫永强的内心却泛起了五味。为了掩盖内心酸楚的波澜,他装睡了起来。
早年他跟着劳务队伍远赴科威特时,心里只有一个朴素的想法,凭着自己一身的力气,换几文血汗钱。等攒够了积蓄,便回白果村安稳度日。
可踏出国门的那一刻,他才懂得,海外淘金并不像他回来炫耀的那样轻松风光。
刚开始,在中东沙漠炙烤的环境里,他住的是简易的板房。铁皮屋顶被太阳烤得滚烫,屋内像闷罐一般。晚上打着赤膊都显自己的皮厚。饮食上更是水土不服。当地的食物与家乡的粗茶淡饭天差地别,强撑着才能勉强果腹。不出国不知道家里饭菜的香啊。就是村里再寻常不过的水,在那里倒成了稀罕货,每天都只能按份额分配。他是木工,工地上从搭建临时建筑到清理场地,脏活累活总是优先落在他的身上。
至于他跟二两半炫耀的公寓、菲佣,是临近一年才有的待遇。平日里,每天天一亮就要上工,一直劳作到星星满天。手中刨子、凿子日日不停,手掌磨出层层厚茧,旧伤叠着新伤。回到公寓,再干净的环境也敌不住全身散架般的疲倦。
歇下来的时候,同行的工友们靠打牌取乐。可深入骨髓的孤单岂是打牌能消解的?每每梦到白果树,梦到老父亲扎的纸库,梦到田埂上熟悉的老牛,梦到媳妇的眼神。醒来后,一脸一身都是湿的,是汗,也有泪。
梦里他不愿醒来,千里之外的白果村,是他疲惫日子里唯一的慰藉。
对于被巫永强炫得半晕的二两半来说,却有另一番无以名状的兴奋。好奇与想象的闸门一旦被打开,就像野马一样奔涌起来,一时难以平复。
他对巫永强是不是违法并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巫永强是不是真的发达了?到底挣了多少钱?是不是真的搞过外国女人。还有,还有他嘴里说的沙漠、大海、海龟到底是什么样子,包括那吃鱼钩的鸽子和村里的鸽子,和村里的土鸡在味道上有什么不同?这一系列的问题都是二两半渴望了解的。
巫永强的话像一束带着海风气息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二两半蒙尘的心坎里,把那颗沉寂了三十多年的心脏吹得活泛起来,突突地跳着,满是从未有过的躁动。
他捧着酒碗,眼神飘向窗外。这辈子,他的脚步从没踏出过这片丘陵,准确地说,没有踏出过附近的几个村子。他的眼里只见过白果树,大青山、起伏的田埂,还有经常奚落他的娘们儿,连“海”都只在巫永强带回来的彩电里见过模糊的影子,更别说还有趴在沙滩上的海龟。是圆滚滚的还是扁平平的了,他一时还想不明白。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悟到了什么。人这辈子,哪能就这么困在村子里?总得出去跑跑远路,吹吹不一样的风,看看那些没见过的景致,长长真正的见识才不算白活。
二两半的思绪是杂乱且无序的。
他还没有完全被酒意麻醉的脑海里,忽地又想起巫永强眉飞色舞讲起的菲佣,讲起的异国女子的模样,心里酸酸的。他又控制不住地想起了那个白皙而孱弱的前妻,还有那个给他的身心带来两重伤害的赤脚医生。
他跟巫永强的差距,哪里只是口袋里钱的差距?那是白果村到国外的距离。
巫永强见过家具擦得发亮的日子,见过高鼻梁深眼窝的洋女人,走过他想都不敢想的路,连吹牛都带着一股洋味,透着见过世面的底气。
而自己呢?啥也没有,这辈子的见识,撑死了就是村里的家长里短,精神世界贫瘠得像被反复锄过无数遍的庄稼地,连跟人吹牛都没几句拿得出手的新鲜话。
他想出去,想看看海,想知道巫永强说的“亮得能照镜子的灶台”摸起来是什么感觉,想尝尝不一样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滋味。
可这念想刚热乎了片刻,老娘的咳嗽声便从门缝里传来。老娘的这个毛病又严重了。
几天前东昌医院的医生说,这是长期被不干净的空气醺出来的,再不注意环境,肺子就没用了。
二两半想把半敞着的猪圈砌起来,不让浓浓的猪粪味加重老娘的病情。他悄悄去街上问过,新烧的红砖要五分钱一块,就是自己到山里的窑厂去拉,也要三分五厘一块。可他摸遍了口袋,只有不到二十块钱。
他是个连猪圈都砌不起来的穷光棍。
想到这,一股带着血腥的屈辱从胃里涌了上来,他强压着不让自己吐出来。压得胸口又沉又闷,辛辣得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冒。
这样的日子,海风与远方只能残留在他酒后的脑海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