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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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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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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陵不默》连载

第二十四章

一两的衣锦还乡给丘陵深处的小村庄带来了一场不小的地震,又像往平静无澜的河里扔了一块石头,溅起的浪花沾湿了人们的心。即便是他已经离开几天了,这种湿湿的新鲜感仍在慢慢地平复,泛起的涟漪依旧在村子里荡漾着。激荡着白果村,骚挠着村民的心田,激活着他们的渴望。

社会的变迁已经给这个丘陵深处的小村庄带来了悄然的变化,但村里的人们,如温水里的青蛙,并没有在意这点点滴滴的缓慢变迁。这些悄然的改变在他们眼里似乎司空见惯,微不足道,并没有从根本上引起他们的触动。

这次一两回来,让大家看到,更多的是猜想到了,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巨变。那些平时只能从黑白电视或是报纸上看到的香港、深圳、进口轿车,甚至漂亮女人,还有更多的新奇,原本与他们相距甚远,甚至毫无瓜葛。现在因为一两的回来,一下子变得真实,变得触手可及,变得就在身边。

村里人的意识被物质重重地撞出了裂缝,活跃的思维从裂缝中往外冒着,涌着。走出丘陵,向往外面世界的种子已经开始萌动了。

栋梁支书和村长巫永胜那天都超量了。酒虽然多了,但脑子还清醒。他清楚地记得,那天一两在酒桌上承诺,回去以后,给村里的小学校赠送一台彩电,给村委会装一部程控电话。还答应,将出村的那条小路,修成马路,接上通往东昌街的大路。

栋梁支书控制不住地将一两的慷慨在村子里一顿宣讲。长长的一段时间里,村里人都私下里夸赞着一两的阔绰和胎气,念着一两的好,为二两半的娘能生出这样一个有用的儿子骄傲、羡慕。因为一两的好,顺带着大家对二两半也变得温和客气了不少。对于他的过去,虽然没有翻篇,但也开始少有人主动提起,或是说话夹枪带棒的,也少了许多。

但是,他们却又发现,经过一两回来的风光时刻之后,他娘却依旧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因为有一个神气的、有出息的儿子而发生一点点的变化。

她一如往常,默默地,形单影只地从这个屋子转到那个屋子,没有声响,波澜不惊。似乎一两回来的热闹与风光,与他无关。甚至给人感觉,经历过高光时刻之后,她比往常更落寞,更安静了。

村里人问她:“孃孃,福贵叔怎么没把你接出去享福啊?”

她笑着说:“黄土都埋到喉咙了,还能去哪儿?人老了,到哪儿都讨人嫌,都是个累赘。出去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这把年纪,有命出去,还没命回来呢。我啊,哪里都不去。将来死了,就埋在村里。他爹还在老坟山上等着呢。”

一两请客那天,巫老太也被请去了。因为她在村里年岁大,辈分高,一两的娘专门请了她。她们两家拐个弯还就着点亲,论理二两半得叫他一声姑奶奶。所以,那次看到二两半偷果儿家的砖砌猪圈,巫老太才会直接用拐杖敲他。这是一种血缘上的压制,二两半连反抗的理由都没有。

然而,即便是巫老太向支书告了状,要二两半给个说法,但她也知道,这家伙是个滚刀肉、橡皮筋,别说支书了,就是阎王来了,也未必拿他有办法。把他逼急了,说不定还会做出什么出格的混账事来。所以,说法就一直就搁着。因为还就着亲,她私下也觉得,不便再去深究什么了。

那天,巫老太也拿到了一块电子手表。她看不懂,也不会用,但知道是个稀罕物,所以转身,就送去了给杏儿。

杏儿其实那天也在看香港女人的一群孩子中,后来被二两半的娘用巧克力打发回来了。

在人群的缝隙里,杏儿看到了那个香港女人的大波浪头发。他在镇上理发店里看到过这样的画报。一头乌黑的头发,打着卷儿,再加上红色的嘴唇,漂亮的衣裳,那是香港明星的范儿。

时尚、新潮的热浪冲击着杏儿的眼睛与内心。

杏儿往回走的时候,听井边的女人们在悄悄地议论,说这个香港女人穿的高跟鞋,后跟有半根筷子那么长,走一步,屁股扭一下,地上一个洞;又走一步,屁股又扭一下,地上又一个洞。看得人连魂都莫得了。而且那些洞都还诡异地排在一条线上。

乡下女人的话,往往都带着点夸大其词,添油加醋。杏儿听得真切,想象得更丰富。不过,她还有些疑惑,要怎么走,才能走成一条直线呢?

岂止是这个香港女人,就是最近东昌镇上的变化,就已经让杏儿有点应接不暇了。

桥东头的旧电影院已经装修一新,《侏罗纪公园》和《人鬼情未了》的电影海报做得有两层楼那么高,极具冲击力的巨幅画面直往你眼睛里钻,让来来往往的人躲都躲不掉,逼着你满满地看了又看。

虽然小镇上的电影与大城市有时间上的差距,但杏儿见了还是非常兴奋。她利用一个下午,偷偷地溜出学校,去看了电影《人鬼情未了》。在进电影院前,她还不忘抹上口红。她感觉到,身边已经有人回头对她多看几眼了。

那天,她在电影院里流了许多的泪,一部外国爱情电影,让她哭湿了衣袖,哭红了眼眶,也哭花了口红。已经长成少女的她觉得,爱情就应该是这样,热烈、浪漫、牵肠挂肚,天昏地暗,生死都不能分开。

像姐姐果儿那样,要嫁的那个高力山,一个农民,太过老实,太过木讷,太过无趣了。没有经过轰轰烈烈的恋爱,没有经过花前月下的浪漫,没有经过刻骨铭心的碰撞,就不叫爱情,充其量也就是过日子。

果儿的生活不是她羡慕的,甚至还有点讨厌。她更向往电影里那样的死去活来,生死不绝。

电影院旁边最近新开了一家录像厅。从下午到第二天早上,不间断地轮番播放着录像。听理发的人说,录像厅里很暗,多是些谈恋爱的小年轻在里面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的。还有些不三不四的小皮子,动不动就起哄、闹事。老板把音响接到了外面,冲着街面。路过的行人都能听到录像里的打打杀杀声,听声音就诱惑,刺激,血脉偾张。

杏儿想去,却一直没进去过,她胆小,不敢。

桥西头开了一家新的婚纱店,雪白的婚纱模特站在玻璃窗的后面,露着大块的背,露着修长的腿。她深情地看着走过的路人,眼珠子有蓝的,也有绿的。传统婚礼上的红裙子、红盖头的主角地位正在受到冲击,在这些搔首弄姿的模特面前,她们显得土气和保守。人们也在慢慢地接受一种与传统文化完全相悖的审美——结婚也可以穿一身的雪白了。

婚纱店的旁边新开了一家音响店,卖着各式的LED、DVD,功放、音响和磁带。永远的大哥成龙做的代言,“超强纠错功能”贴在玻璃窗上,几个大字赫然在目,这是店里产品最大的卖点。

店门口反反复复地播放着周华健的那首“你这样,一个女人,让我欢喜让我忧……”。四大天王的图片胡乱地贴在店门外的墙上,玻璃上,门板上。每一个都帅得让人流口水,可每张贴的都是歪的。

以往靠人声吆喝的东昌街上,似乎一夜之间,成了音响的世界。音响的扩音功能代替了昔时的嗓子人声,现代文明的产品取代了肉体凡胎的吆喝,街道变得喧闹了起来。

杏儿三天两头去的理发店也有了新变化。门前装了两个大大的音响,冲着街面,播放着张学友的专辑。杏儿最喜欢那首《吻别》,“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街,让风痴笑我,不能拒绝;我和你吻别,在狂乱的夜,我的心,等着迎接伤悲……”她在音响店看过《吻别》的KTV,里面的女主角周海媚,眼神与表情风情万种,百媚千娇。乌黑的大波浪卷发,热情的烈焰红唇,这是多么标准的港姐范儿啊。杏儿觉得,美就应该是这样的,让你一眼就拔不出来,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却又魂牵梦萦。

不光如此,店里还新进了两台新的烫头机,现在不仅有以前的热烫,还有了新的冷烫技术。她几次向大师傅的女儿请求,希望能够收她为徒,但都被拒绝了。说是她还不满15岁,初中还没毕业,她们不敢收童工。她知道,这只是他们的一个借口。收徒弟这种事,没有家人的同意,没有谈好条件,是不可能的。

巫老太得了这个稀奇的东西,很快就到了杏儿家。

杏儿正守在水缸边,自来水龙头哗哗地放着水。见巫老太带来了电子表,她一阵激动,拿起表,转身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连感谢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杏儿在理发店里见人戴过这种电子表,但她手里的这个,看起来更小,更薄,更先进,更漂亮。

她躺在床上,摆弄来,摆弄去,怎么看怎么喜欢。她小心地按着表上的几个按钮,试着弄明白它们的功能。她惊奇地发现,这电子表还会报时,还带夜光。

她对着床头的闹钟把表调好了时间,戴在了手上。然后又换上了带花的连衣裙,给嘴唇抹上了口红,在大衣橱的镜子前面走来走去,身体还转来转去。她故意把戴表的手放在前面,好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是多么的洋气。

杏儿试着把脚后跟提了起来,尝试着用前半个脚掌着地,一步,两步,三步……不行,身体有些东倒西歪。再来,一步,两步,三步……她脑海里想象着猫的样子,努力地走着直线。

这个新奇的玩意,让她完全忘记了时间。她整个人沉浸在现实与想象交织的世界里,沉浸在对美与未来的希冀里,全然忘记了厨房里的水缸,容量是有限的。

“喂,家里有人吗?快出来看看,你们家往外冒水啦!”

路过的村里人发现,她家的西厢房里,有水越过低矮的门槛,汩汩地往外涌,就好心地喊了两声。

杏儿一听,立马从自我陶醉中醒了过来。不得了了,她想起了自来水龙头还开着。

这一个多小时放下来,厨房不知道淹成什么样子了。她冲出房间,一脚踩在了土场上,不得了了,门前的土场也已经被泡湿了大半,一下脚,一脚的泥水。

她正犯愁,怎么才能进西厢房,关了水龙头呢?

抬头间,发现果儿正好从学校回来。

看到果儿回来了,知道这事有救了,她就又缩回了房间。有姐姐在,这事就不归她管了。

果儿将自行车一停,冲进厨房。出来的时候,鞋子、裤腿全湿透了。她本来是要对杏儿发个大火的,但是毕竟做了几天老师,多少知道点教育的方法,所以她忍住了,忍得有点心口疼。

厨房遭了水灾,果儿也没办法烧晚饭了,就让杏儿去村里的代销点买了几袋中萃方便面。杏儿开始还有点忐忑,怕姐姐秋后算账。见果儿直到把方便面泡好了,都没有作声,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于是,把心也就放了回来。

晚饭杏儿吃得很开心,因为平时果儿给她的零用钱很少,也不允许她在外面乱吃东西。这种新出来的面条,她是第一次吃到。里面还有一包咸菜调料,味道酸爽,十分的开胃。果儿让她先吃,自己穿上雨靴,回到厨房,用脸盆和勺子一下一下地往外舀水。

杏儿觉得这面条太好吃了,没有忍住,就把给果儿的那碗也吃了。然后悄悄地,又给她泡了一碗。

当果儿再回到堂屋的时候,见杏儿吃好了,又在摆弄着电子手表,就开口问:“东西哪来的,给我看看。”

杏儿把手表往身后一藏:“不,太太给的。香港人送的。”

果儿把手伸了出来:“拿出来,给我。”

“不,是送给我的。”

“我不是说手表,是那个!”

“哪个?什么啊?”杏儿有点疑惑。

果儿用手指了指碗边,碗沿上现出一个新月形的口红印。杏儿一下就明白了。她一着急,忘了把口红擦掉。谁能想到,这方便面碗上会留下把柄呢?

“不,人家送给我的。不给。”杏来想极力地反抗。

“给我,我再说一遍,拿出来。”果儿的语气明显加重了,火已经开始复燃了。

“就不,凭什么,就不。”杏儿也跟着加重了语气。

“小小年纪,涂得像鬼一样,像什么样子。好的不学,才多大,就描眉画眼的。你要像别人那样,不学好,正常人不做,做妖怪啊?”

果儿的这些话明显是有所指的。在果儿的心里,但凡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人,也干不出什么正经事。尤其是听村里人说,一两带回来的那个香港女人,并不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还没有领证,只是同居的,她心里万万不能接受。娘的死,让他深刻地认识到,一个花里胡哨的女人是多么的招人恨,又是多么的会害人。娘就是被这样的女人害死的。

所以,当她再次看到杏儿抹口红的时候,她从骨子里感到紧张,感到生气,感到厌恶。感到害怕。她怕,怕杏儿小小年纪就被外面的世界诱惑了,怕杏儿还未成年就已经失去了正确的人生坐标,更怕哪天杏儿也像香港女人一样,名不正言不顺地跟哪个男人跑了。

她不能再往下想,她必须将杏儿这种错误的念头扼杀在摇篮里。

“你到底给不给?我再说一遍,给我。再不给我,你就滚出去,我没有你这个妹妹。”

果儿以为她的这句最后通牒能够镇住妹妹。

杏儿稍稍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哗地就流了出来:“滚就滚,滚就滚,有什么了不起。我就知道,妈死了,你想结婚,嫌我是个累赘了。我走,我走好了,有本事,你不要找我回来。”

杏儿站起了身,就想往外走。

果儿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谁嫌你是累赘了?你不知道好歹,说你两句,你嘴回得比谁都凶。你不好好上学,整天在外面鬼混,妈要是活着,你对得起她吗?”

杏儿的脾气也上来了,她挣脱了果儿,还想往外冲。

“我鬼混什么了?我怎么鬼混了?妈已经死了,你又不是妈,你凭什么管我。让开,让开。就是妈不死,我也这样鬼混,你管不着。”

果儿又一次抓住杏儿的胳膊,杏儿又一次挣脱了。

果儿压抑了一个晚上的火完全冒出来了,她顺手就是一个耳光,狠狠地打在了杏儿的脸上。

杏儿“哇”一地声,大哭着,冲进了门外的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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