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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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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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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陵不默》连载

第一十九章

果儿见高力山还没有回来,就转身往家走。锅里还热着萝卜烧肉,炖着鸡蛋。她想给在采石场上班的未婚夫改善改善。

娘走了以后,她烧饭烧菜的手艺也在渐长。人是逼出来的,一段时间下来,她甚至有了烧菜的心得,比如咸中有味,淡中鲜,比如咸鱼淡肉什么的。虽然理论与实践还不完全匹配,但烧出来的菜杏儿已经不再嫌弃了。

这次托人带口信让高力山回来,是巫老太有话要跟他说,想让他回趟青浦老家,商量一下结婚的事。当然,果儿也悄悄烧了几个好菜,表达自己对高力山的关心。

果儿往回走着,身后传来自卸车倒砖头石子的声音。她转头看了一眼,是县里要保护白果树,拖了材料来,给白果树砌围圃呢。

此时的果儿没有心思理会这些,她等着高力山回来商定婚事,她已经开始期待未来的生活了。

高力山其实也是在糊里糊涂中认识了果儿的。自从那天喝醉了酒,答应了巫永福之后。没出半个月,他果真带着高力山来到了白果村。

高力山第一次见到,出落得清爽高挑的果儿,只一眼,便相中了。出于年轻人的害羞,他没有直接表达自己的喜欢,但接下来每次巫永福说带他回村,他都屁颠屁颠地跟着,还不忘顺手带些点心水果什么的。

嘴上虽然不说,身体的诚实让巫永福很高兴。他觉得自己做成了一件美事,心里也跟着畅快。遗憾的是,他是个光棍,是个单身人,不适合当媒人。这媒人自然就落到了他娘巫老太的身上。

巫老太听说有这样的好事等着她,自然是乐不可支。促成一段姻缘胜造七级浮屠,这是积德的好事。

也是在见到了巫老太后,高力山才知道巫永福的辈分很高,应该叫一声爷爷才对。但巫永福却坚决不肯,说是把他叫得太老了,将来真的连讨媳妇的可能性都没了,还是叫叔吧。于是,高力山和果儿就改了口,叫了一声“永福叔”。

对于给果儿做媒人这件事,除了是件美事之外,巫老太心里还藏着另一件不便道出的心事。

当年巫来娣想离婚,是自己和巫栋梁劝着、拦着才没有走出这一步。现在能够给果儿找门亲事,也是在还巫来娣一份人情,给她的生活带来一点希望。

原本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巫树林与李寡妇的风言风语,多少还是刮进了巫来娣的耳朵。她心生怀疑,懦弱与隐忍的习惯让她不敢直接跟巫树林挑明。再加上自己得了胃癌,巫树林还拿出了在采石场拖石头的钱。她也就没有再揪着这事不放。

自从巫来娣得了癌症,巫树林就借着要加班挣钱,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那天,巫来娣给住在采石场的巫树林送换洗的衣服,上午动身晚了一点。等他赶到采石场的时候,已经是大中午的时候了。太阳底下,工人们在工棚里休息,唯独巫树林不在。她问了一圈,工友们含糊其词的,也没能说清个一个。

最后,还是个大嘴巴的工友提醒她,不妨到附近水泥厂食堂的宿舍去看看,说不定能碰到。结果,她正巧撞到了巫树林从李寡妇的宿舍里出来。

巫来娣想闹,想问个明白,气急攻心,加上身患有病,没两句,人就瘫软了下来。巫树林见要出人命了,抱起她就往拖拉机上放。

巫来娣还没有说什么,身后倒传来了李寡妇的声音:“巫树林,我把话撂在这儿。我们的事,现在也没什么好瞒的了。接下来怎么办,你可想好了。我要想回你那个无底洞的家,就再也不要回来找我了。你再去卖你的血,填你家的窟窿,还能卖几次?看你会不会死在她前头。”

没有挣钱能力,又吃不了苦的巫树林被李寡妇的话重重的一击。但他没有回头,还是直接将巫来娣拖回了家。遗憾的,她到家将巫来娣放了下来,二话没说,就又回去了。

行事蔫巴的男人,内心也是复杂且煎熬的。

起先,他开着拖拉机拉石头。想着如果帮着一起装车,卸车,就能多挣点。于是他就试着干了两天。殊不知,采石场这种穷苦汉子讨活路的地方,他根本顶不住。脚踩着碎石子,棱角锋利,走不了几就,脚底板就被硌得生疼。

那天,他分到了一副柏木扁担,扁担的木身被一代代苦力的肩膀磨得油光锃亮,却也硬得像铁块。他咬着牙,和另一名工友合力抬起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块刚搭上肩头,一股沉重的力道瞬间压下来,他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腰杆不由自主地弯成了虾米。

起初的百十步,还能勉强硬撑。可走得越远,扁担就磨得皮肉火辣辣地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反复扎刺。才几天,采石场就磨垮了他的意志。

后来,又听人说,卖血能换钱。他试着卖了两次,跟自己拖石头的钱并在一起,给巫来娣交了医药费。可第三次卖血的时间,被直接拒绝了。医生说,他的血里一半是水,不值钱了。

李寡妇见他想吃苦,又怕苦的样子,心里既同情,又担心。同情这个男人有心无力,又担心他的心会往回转。

夜晚,她躺在巫树林的怀里,告诉他,自己有积蓄,省着点,够他们俩活一辈子。既然你背不起那个无底洞的家,就不要回去了,咱俩好好过。

一边是病人和孩子看不到的希望,一边是体贴入微的温柔乡;一边是现实中冰冷的南墙,一边是退一步的海阔天空。巫树林陷入了进退两难。

话说巫来娣自从撞见了那件事后,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夜里不知道哭了多少回,白天却还要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她苦苦强撑着自己的情绪,不能让孩子们知道。她不想在孩子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脆弱与可怜。她背负着人前人后的双重压力,像被石碾得喘不过气来。

她想到了离婚,我将自己看到的,怀疑的悄悄地跟巫老太说起。但巫老太本着宁毁十座庙,不拆一家婚的信条,劝她忍,再忍。

巫老太说:“男人哪有不偷腥的,等年岁大了,身体不行了,自然就会收了心,回来了。再说了,家丑不可外扬,说出去丢脸的还是自己。更别说离婚了,这得让人背后指着脊梁骨说一辈子,万万使不得。一个离了婚的娘,两个女儿将来都嫁不出去。”

巫老太劝道:“做女人哪,得学会忍。受了再大的委屈,也不能声张,得咽到肚子里去。这是做女人的命。熬熬,就出头了。”

巫老太怕自己的劝导压不住巫来娣的抗争,就请来了栋梁支书。

栋梁支书的意思与巫老太出奇的一致。还是那句话,家丑不可外扬。

支书劝导着巫来娣:“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两个孩子想想。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议论。说好听点,说你家巫树林有本事,在外面搞女人。说不好听的,是你巫来娣没本事,看不住自己的男人。这种事,说说闹闹也就罢了。如果真的离了婚,闹得满城风雨了,那将来两个孩子的婆家怎么找。”

栋梁支书此时不仅是以一个村支书的身份在与巫来娣谈心,更是以巫氏长辈的身份在分析着利害关系。

“这事的盖子还没有揭开。一旦揭开了,说什么的都有。将来两个女儿的婆家来打听,说是孩子的爸爸在外面乱搞,孩子的妈妈重病缠身,还离了婚。这个家就是个无底洞啊。”栋梁支书说着。

那天巫老太和栋梁支书劝了多长时间,巫来娣就哭了多长时间。最后终于将巫来娣离婚的念头压了下去。

这件事看似在两位长辈的劝说下过去了,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栋梁支书的话中“重病缠身”和“无底洞”几个字深深地刻在了巫来娣的心上。

无底洞这个词,那天从李寡妇的嘴里飘出来过。先前的愤怒和委屈还没有退去,现在巫来娣的心里又多了一层内疚与不安。她开始认为,是自己不争气的身体在拖累着这个家,拖累着两个孩子。

盛夏来临,是丘陵坡地最难熬的时节。毒辣的日头悬在上空,把青黄色的土地烤得滚烫,地表裂开一道道细密的纹路,禾苗蔫头耷脑地垂着,眼看着就要被旱魔吞掉。

村里也想尽了办法,栋梁支书动用了村里的抽水泵,将田地周边的水塘都抽了遍,多数的水塘都已经见了河泥。

地势稍低的田里多少得到一些缓解。但巫来娣家的田在坡上,水流不过来。

家有壮劳力的人家,已经开始了人定胜天的战斗,挑水浇地了。

巫来娣也挑起了水桶。两只粪桶架在肩头,扁担压得她术后不久的身体微微发颤。通往坡地的田埂坑洼狭窄,走不了多远,她就必须停下,佝偻着身子大口喘息。胃里一阵阵翻搅,旧病灶像是被滚烫的日光和繁重的劳作唤醒,尖锐的痛感从腹腔深处炸开,顺着经络窜遍全身。

才挑了几趟,她便实在走不动了。她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往回走,浑身肌肉酸胀得不停抽搐,腹腔的隐痛久久不散。回到家中,连烧水洗潄的力气都没有了。简单啃了两口早晨留下的白果粥,便瘫倒在了床上。

夜晚,胃部一阵阵绞痛又一次袭来,时而反酸,时而痉挛,她蜷缩着身子,把薄被紧紧裹住自己,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她怕惊醒两个女儿。

这天,她又焦急又不甘心地来到田边,希望能出现一点奇迹,让已经发白起皮的田里得到一些河水的滋润。还真别说,她竟然惊喜地发现,在他秧田不远处的一处水坑里,一片干涸的河泥中央,竟然渗出了一汪水。

虽然水量不大,但如果浇到田里,至少可以抵得上一阵子的旱情。

巫来娣顾不得有病在身,她回去扛来了铁锹、木桶等一应的工具。先是下坑挖了一道引水沟,将坑中的水引到边上。然后下坑,一桶一桶地将水往田里扬。

那天,她几乎是用尽了身体里最后的气力,才勉强让一半的秧苗喝到了水,准确地讲,一是一半的泥,一半的水。

当她拖着纸片般单薄的身体爬上田埂的时候,一下子,就瘫软在了地上,昏睡了过去。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周围已经聚拢了三四个村里人。却没人敢动她,只是看着,喊着,等着她自己醒来。大家知道她得过癌症,怕一动,再伤着她。

那天巫来娣是趴在牛背上被人拉回家的。

这片坡地成了她心甘情愿的枷锁,也在一点点地榨干她的血肉与生机。

巫树林被人从采石场叫回来了,却没去送她去镇上的医院,他肯定地认为,是天太热,中暑了,躺躺就好了。

等外人都离开后,他开始了责怪:“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就不要多事。还要去浇什么水?怕死不掉啊?”

“好了吧,现在你倒下来了,家里连个烧饭的人都没了。我还要请假回来照顾你,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唉,你在家就是烧烧煮煮,多轻松的事啊。我在外面挣钱容易嘛,回来这一趟,一天工资又没了。”

躺在床上的巫来娣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力气说话。她闭着眼睛,眼泪从眼缝里汩汩地往外涌。

当生活变得彻底无望的时候,轻生的念头就自然而然的萌生。但是,为了女儿,她选择了继续隐忍。白天她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到了夜里独处时,就会被委屈与悲凉吞噬着。她蒙着被子无声落泪,不敢让女儿听见,不敢被外人察觉。羞辱与绝望一点点地啃噬着她的心神。

心寒了,就再难焐热了。

恰逢巫老太上门提亲,绘声绘色地介绍了一番高力山。巫来娣很快就同意了这门亲事。

果儿本不想这么早就谈婚论嫁的,但看娘的身体这样朝不保夕,不想违逆娘的意思,也就点了头。

巫来娣对果儿说:“女人迟早是要嫁人的。家里有个男人,也就有了主心骨,里里外外就有了个作主挡风的人。”娘的话与后来巫老太对她的劝说,如出一辙。

娘怕果儿不放心,怕他嫌弃高力山是外乡人,继续劝说道:“虽然高力山是个外乡人,但巫永福和巫太太对他的人品了解。他为人正派,能干活,不计较,正是能够居家过日子的。”

果儿见高力山人高马大的,长得还周正,身体又结实得像堵墙,看着就安全敦实,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高力山第三次来果儿家的时候,果儿娘用开水煮了三只水泡蛋,还放了糖。按村里的习惯,吃了这糖心水泡蛋,就算丈母娘认下了这个女婿。

订婚的那天,仪式非常简单。果儿娘在家里办了一桌酒,请了巫老太和巫永福,请了栋梁支书和村长,再加上她们母女三个和高力山,一共八个人,将堂屋的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的。

果儿订婚,巫树林没有出现,大家心里有疑问,巫来娣不提,也就不好多问。

这顿饭一吃,果儿的婚事就算是定下了。

在外人看来,巫来娣家的生活已经有了一线向好的希望。没想到,这是她为寻短见埋下的伏笔。

果儿娘实在是活不动了。

那天晚饭过后,她拿出泛黄的宅基地证与土地承包证,用粗糙的手指一点点抚平褶皱。这是母女三人安身立命的根本,她仔细将两张证件叠得整整齐齐。

接着她又摸出一个小存折。这本存折里,是她养鸡种菜、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即便是自己治疗癌症的中药需要再续了,她也没有动这里面的一分一厘。她指尖摩挲着存折封面,眼眶微微发热。这钱少得可怜,却也是她拼尽全力省下的心血。她将存折与证件放在了一处。

最后,她取出枕边一对银手镯。这是她出嫁时,娘给她的陪嫁,是她这辈子唯一一件像样的首饰。平时农活重,碰来撞去的,他舍不得戴。她用手反复地擦拭着,然后小心翼翼地包好,一并压在了枕头之下。

所有财物一一整理完毕,摆放得条理分明。她没有慌乱,没有仓促,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笃定。她想好了,自己走后,旁人最先发现的就是枕头下面的物件。孩子们能顺顺利利地拿到属于自己的东西,至少能暂时有个依靠。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认真整理起自己的衣衫。把平日里随意挽起的裤脚缓缓放下,将半旧的花布褂子扯得平平整整,又换上一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泥土的青布鞋。

一辈子土里刨食,终日与泥土、农活相伴,她想最后体面地走一次。

一切安排妥当,她躺下身,轻轻闭上双眼。奇怪的是,农药与胃痛搅拌在一起,竟然没有特别的痛苦。这或许是老天给她留下的最后一点恩赐,让她平和地卸下所有的重担。十多年的辛劳、屈辱、病痛、挣扎,此刻尽数放下。

这不是她一时的冲动,而是反复挣扎、深思熟虑之后,无奈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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