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陈晓冰的头像

陈晓冰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7/03
分享
《丘陵不默》连载

第二章

白果村不大,一百来户人家。巴掌大的村子,抬头低头都是熟人。熟到你家养了几只鸡,他家猪哪天生的病,还有哪家的媳妇已经怀了几个月,都像自家的事一样透明。正因为相互的透熟,大事小情就容易被关注,被放大,被共情,尤其是死了人。

巫来娣的非正常死亡迅速引起了大家的警觉和议论,关系不论远近,只要时间允许,村里人都会想着上门去看一看。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看,感叹几句生命的无常,表达一点心头的遗憾,也是好的。

因为是晚上,看热闹的人不敢进屋,就三五个一起,凑在了门前的土场边上,踮着脚,探着身子,伸着脖子,想让眼睛再近些。

“听说了吗?喝的敌敌畏。有大半瓶呢!”说话的人像是看到过现场,说得有斤有两的。

“不是说洗胃能救回来吗?我娘家村里,一个人喝了这东西,用肥皂水灌了半天,就救回来了。现在不活得好好的吗?还发福了呢?”

栋梁支书站在门口,歪着的脑袋朝这群悄悄嚼着舌头的女人们扫了过来。讨论的声音立即变小了一些。

“看到他男人了吗?”有人压低了嗓子,沉沉地问一了声。

这一问,像石头丢进了井里,涟漪不大,动静可不小,瞬间又招引来了两个看热闹的。

“你说巫树林啊,没看到。”说话的人还左顾右盼地瞄了一下。

巫来娣的男人叫巫树林。白果村大多数人都姓巫,祖上是一个大家族。据说村子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一千四五百年前的隋朝。他们共同的祖上曾是一个官吏,告老还乡,便定居在了这里。村子里的巫姓,往上推个几百年,其实是一支血脉。

“看到个鬼,怕是早就跟那个李寡妇跑了吧。”

“不可能!老婆死了,这么大的事,男人能不回来?不怕遭雷劈啊?”

“诶,来娣也真可怜,这几年一直就没顺当过。前两年查出胃癌,开了刀。不是说,恢复得挺好的吗?怎么没两天就喝了药水呢?”

“喂,你们几个娘儿们又在嚼舌根子啦!回家看好你们男人,别又跟哪个寡妇跑了。”议论的人群身后,突然有人冷不丁地插了一嘴。

看热闹的几个女人转过身来,一看,是村里有名的二两半。他凑了过来,正觍着脸向几个女人发着媚笑:“中年男人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巫树林这狗东西,蔫人有蔫福咧?”

“啊呸,呸呸!”二两半的感叹招来了一堆的唾沫。

“滚远点,你个结不熟的。说给你娘听去。说的是人话吗?”

二两半被几个女人一顿狂喷,就悻悻地走开,到土场的另一边去了。

“他男人开着拖拉机在大青山里拉石头,手头挺活络的。她这一死啊,不是给李寡妇腾地方吗?傻不傻!”

“你说得轻巧,遇到这种事,你想得开?看人挑担不吃力,事到了自己头上,就两说了。”

围观的女人们,议论着,惋惜着。

巫来娣的遭遇,在这片丘陵村落里,不只是个别媳妇的悲剧,喝农药、上吊、投河的事情,一年总能遇上几个。看热闹的这些女人,谁不是在柴米油盐里熬着?谁没有过与丈夫的磕绊?谁又敢保证,自己永远不会走到“走投无路”的那一步?生活这东西,从来就没有定数。就像前两天还在菜田里忙前忙后的巫来娣,说走不就走了吗?

刚才还在悄悄议论的女人们,似乎悟到了些什么。巫来娣的死,不只是别人家的“热闹”,而是一种无声的映照,映照出她们自己生活里的不确定。那些藏在琐碎里的不济,那些咽在肚子里的艰难,那些不敢细想的多舛……更让他们心头发沉的,是巫来娣那份平静里藏着的暗示。似乎在告诉,有些苦,熬到最后也未必有头。

静静地,那份沉甸甸的共情,像潮水般渐渐地漫过每个人的心头。方才还在窃窃私语、争相猜测的婆婆媳妇们,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浸蚀着。

远处田埂传来几声稀疏的狗吠,却没能打破土场上的这份凝重。

一个男人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快步走到了栋梁支书面前,低声地嘀咕着:“叔,找遍了,没有找到巫树林。也派人去采石场问过了,都下班了,场上连鬼都没有。”男人一边说,一边擦着额头和脖子上渗出的汗。

栋梁支书没有说话,他从裤袋里掏出被压得变形了的香烟,揉捏了几下,便掏出一根递给了男人,自己也顺手叼了一支。

男人赶紧拿出火柴,给支书点上,然后也给自己点着了火。

之后,他一扬手,甩出半根燃着的火柴。夜色中闪出一小截桔色的弧线,在半空中又隐灭了。

“对了,李寡妇家,我也去了。门锁着,没人。”男人吐出一口浓烟,补充道。

支书盯着说话的男人,脸色显得越发的严肃了。

“叔啊,刚才回来的路上,我去了在采石场上班的另外几家,说是,树林昨天下午还在场上拉石头的。可是到现在……”

栋梁支书用目光制止了男人再想往下说的话,然后又深深地吸了口烟。烟雾不敢贴近他铁青的脸色,只是轻轻触了一下,就又绕着,依依地散开了。

男人停了半会儿,还是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不过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叔,他们,他们不会是跑了吧!”

栋梁支书把叼在嘴里的香烟用手一捏,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又用脚重重地一碾。

“狗东西,真是个祸害。你,胎气点,给我带人再去找,找到了,绑也要给我绑回来。去,快去。”

男人在支书的指示下,刚转身想走,栋梁支书又叫住了他:“你,嘴有个把门的。家丑不能外扬,别遇到个人就巴巴,巴巴的。”

男人得了令,便一溜小跑消失在了黑暗里。

胎气,是栋梁支书的口头禅。村子里人都能意会其中的含义,却又都说不清楚具体的内涵。在他们朴素的认知中,胎气,代表着豪爽,代表着一种特殊的大方。栋梁支书每次说到这个词的时候,都理直气壮,大义凛然的,大家对这个词的内涵就又多了一份情感上的认同,甚至是敬重。

栋梁支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这个口头禅。他只是感觉到,这个词用在哪里都能恰到好处地表达出当时当事的情绪,就像盐一样,处处不能少,少了,就没了味道。

随着时间的拉长,晚饭后,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喂,听村头看瓜的老李头讲,这两天半夜里总能看到白马在绕着村子跑咧。白马到,人戴孝。就知道村里要死人了,还真准哎。”

“不要胡说八道,老李头那个酒鬼。他那眼睛,白天都看不清路,分不清人和鬼。他的话,你也信?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

“好像来娣的娘也是七月头上走的吧?他们母女走的时间都一样。”有女人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把看热闹的人又吓得聚拢了一些。

“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寻死真不值当。我最看不起寻死的人了。你死了,活人怎么办?”有年青的媳妇这样说道。

一个帮忙的男人从屋里拉了一根电线,将灯泡绑在了斜撑的竹梯子上。门前的土场立即亮了起来。

歪头支书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又细又长,与他粗壮的身体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场边看热闹的村里人,一个个脸上半明半暗,显得立体,又有些鬼魅。

支书又点了一根烟,黝黑的脸庞在灯光的照映下泛着汗滋滋的油光。他严肃得像石刻一样,眼睛里充斥着焦虑、愤怒堆积出的血丝。他的眉骨很高,眉毛黑粗浓密。这是他们家族的遗传。如果不是歪头,年轻时一定是一个俊小伙儿。

支书吐出的烟雾缠着他的脸,还没等得及完全散开,鼻子里又浓浓地冒出一股来。有蚊子在他的烟雾里舞动,绕过额头的汗珠,绕过他那根特别长的,独一根的,带着弯的长眉,寻找着可以下嘴的地方。蚊子那细长的身影,上下左右地舞动着,借着灯光作背景,清晰可见。

“得有人守夜啊!”支书自言自语道。

“你,过来。”他用手指着刚拉好电线的男人,“你,去把村长和会计找来,快去,我在这儿等着。”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