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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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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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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陵不默》连载

第三十一章

日子一晃,又是一个夏天。时间来到了1988年。

杏儿终于熬到了毕业。好在有吉根老师找了熟人帮忙,好说歹说算是勉强拿到了毕业证书。

所不同的是,她的同学,栋梁支书的孙子巫青云则不负众望,以全县前三十的成绩,顺利考进了句容县中。这是全县百姓心中最好的高中。民间有这样一种说话,进了县中门,就是大学人。

自打毕业以后,杏儿没有了上学的羁绊,疯得更厉害了。不是今天去东家玩,就是明天去西家串,像失了线的风筝,一天到晚也不着家。果儿嘴上不敢说,怕再起冲突,但心里却越发担心了起来。以前上学,不管怎么样,还有个地方约束,现在真是要放飞自我了。

高力山所在的采石场人多,认识的关系也就多。常言道,深山里的人家,也有几房皇城的亲戚。果儿让高力山帮着打听打听,看看哪里能收留初中毕业的学生。果儿心里其实也开始妥协了。既然她想学理发烫头,就让她到正规一点的学校去学一学,也好有个管束。

说来也巧,镇江市里刚开办了一所金山职业美容美发学校。高力山就托人找关系将杏儿介绍了过去。

杏儿听说姐姐要让自己去镇江学美容美发,开始还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问果儿:“姐,是真的吗?你不会骗我吧?”

果儿没好气地说:“还没决定呢。看你吊儿郎当的样子,我怕钱白花了,扔到水里,连个响儿都听不到。”

杏儿一直对姐姐反对自己学烫头的事耿耿于怀,现在从果儿的话音中听到这样的转变,太过突然,她不太敢相信,又怕会错了意,让自己白欢喜一场。

既然从果儿那里套不出话来,她就请求高力山:“姐夫,你帮我说说吧,人家毕业了都有事做,我就是想学烫头,你帮我说说吧,你帮我求求我姐。”

高力山见杏儿已经出溜得与她姐姐一般高了,但开口还是小孩子的口气,也不忍心再逗她,就故意放风给她:“你姐逗你的,过两天就去交钱了,交了钱,就有通知书了。”

杏儿一听,一蹦老高,拍着手喊着:“还是姐夫好,还是姐夫好,我姐就知道欺负我。”说着,跑了出去,不知又到哪里疯去了。

这段时间里,果儿的内心是矛盾的,她为杏儿的事犹豫不决。杏儿年纪还小,初中毕业了,不读书,能做什么?可是,如果真的放她去更远的地方读书,会不会像鸟儿一样,一飞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果儿有些纠结,有些迟疑。

见高力山给杏儿透了风,事情没了回旋的余地,果儿心里多少有点怪他:“好人你做了,恶人我来当。这么多钱,还不知道能学成个什么样子呢!”果儿说话开始有做娘的样子了。

杏儿将要去的美容美发学校,是一所私立的中专,学费、住宿费、杂七杂八的,自然就高。果儿为钱犹豫,但也不单是因为钱,她更怕杏儿三分钟热度的性格,虎头蛇尾的态度,半途而废,把光阴耽搁了,把钱也糟蹋了。

高力山见果儿生气,耐心地劝她:“现在杏儿这么小,初中才毕业,小小年纪,出来能做什么呢?不管在学校能学成什么样,总比在外面晃悠好吧。再说了,学个手艺,将来一技傍身,也能养活自己。关在学校里,也好收收心,是吧?你不要担心钱的事,我们省省,也就出来了。”

果儿见高力山这么支持,分析得也有道理,再加上这事还是她主动让高力山去打听的,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提事的是自己,败事总不能也是自己吧。这事,就算是定下来了。

夏天是孩子们放假的时节,但却是学校大搞维修,准备新学期的忙碌期。

当初,一两答应给学校送彩电,给村委会装电话的事,这几天突然就有了眉目。镇上分管教育的领导带着锣鼓队,吹吹打打,把一两捐的彩电送到了学校,还带来了一两鼓励孩子们认真学习的信。

一两没有食言,他不仅给学校送来了彩电,给村委会安装了电话,还组织公司的员工给学校捐了五六百本书。

彩电搬进白果村小学那天,不知被哪个孩子发现了。不一会儿,校园里聚拢来二三十孩子。他们扒着教室的窗框,眼睛瞪得比黑板上的字还圆。那黑亮的屏幕比巫永强家的还大一圈,开机时闪过的彩色雪花,让偷看的几个孩子忍不住伸手去抓,惹得吉根老师笑着朝他们直摆手:“别急,以后天天能看。”

电话装在村委会的办公室,红色的话机摆在栋梁支书的办公桌上,线绳绕着桌腿缠了两圈。支书捏着话筒试音时,手都在抖,对着话筒喊“喂”的声音,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后来镇上打来第一通电话,是通知村里统计外出务工人员信息的。支书攥着话筒跟对方聊了十分钟,挂了机还摩挲着话机壳子,跟会计巫百顺感慨:“这玩意儿比跑趟镇上快多了,以前送信要走半天,现在嘴一张事儿就办了。”

但是兴奋激动之后,栋梁支书的心里,还有一件隐隐的,期待已久,却没能如愿的心事。

当初一两答应出钱修村口那条小路的事,今天来的领导没有提。栋梁支书和村长也就没好意思问。

夏天的白果树,叶片浓得近乎凝墨,厚实油亮的叶面上,阳光一照便折射出蓬勃的光。谁也想不到,这棵树曾遭过雷击。一根原本撑起半壁树冠的粗大枝丫,如今只剩焦黑粗糙的截面,像一道凝固的伤痕,让原本圆润饱满的树形少了几分对称,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残缺。

正因为村冠缺了一大块,阳光得以穿透,在地面投下一块房间大小的光斑。光斑落在浓密的叶丛间,反倒衬得未受损的枝叶愈发葱郁。层层叠叠的叶片挨挨挤挤,仿佛要把所有生命力都倾泻出来,填补那片空缺。

白果树损失了完美的轮廓,却没有失去生长的劲头。枯黑与浓绿在枝干上交织,断裂与生长在时光里共生,看上去,这棵千年老树没有因雷击而停滞。

结婚大半年了,果儿的肚子没有一点儿动静。倒是二两半买来的云南媳妇的肚子鼓了起来。

村里人在私下里议论着。

“看到了吧,二两半的云南老婆有了。走路都这样,这样摇起来了。”说话的人,模仿着,摇着肚子,显得很是逼真。

“你还别说,这个鬼东西,也蛮能搞的,一下就弄出动静了。到底是买来的老婆,比头一个强,土里能插得出活苗。”这话看似在表扬二两半的媳妇,又像在表扬二两半。

旁边的媳妇长长地“嘘”了一声,“你们声音小点,别让人听见了。”

“怕什么,又不是说什么坏话。”虽然话这么说,但说话的媳妇还是显得有点鬼鬼祟祟的。

“果儿好像没什么动静。按理说,不应该啊。年轻力壮的,也该有反应了吧。”一个媳妇发问。

“他们家祖上就人丁单薄,几代都是独苗。巫树林祖上三四代都是独子。不然他怎么一直想要生个儿子呢?这生孩子啊,要看风水的。”有人跟着说。

“你怎么不说二两半弄得凶,就是老母猪也能被弄出仔来。”媳妇们一阵嬉笑,“你让你那口子弄弄看,看你这头老母猪还能弄出仔来不?”

井台边的嬉笑总是带着点不正经,一阵阵地传得好远。

小小的村落,什么都可以引起村里人的兴趣,什么都可以作为谈资。怀孕是件皇帝不急,太监急的事,村里人也说说笑笑,津津有味的,可也没哪个当个真,转身说散就散了。

二两半的娘却是当真的。

见新媳妇怀上了,她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一半。自二两半结婚以来,她一直担心着,怕这个买来的媳妇哪天突然跑了,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所以,这几个月来,她几乎形影不离地跟着。看起来是婆媳关系不错,其实她是怕哪天,一眨眼,这三千多块钱打了水漂。

现在好了,怀孕了。她这颗悬着的心,可以放下来了。

女人怀孕就像是树长出了根,脚抓在了土里,就很难挪得开步子了。再说,一个孕妇,又能跑到哪里去呢?如果不是真心想和二两半过日子,也不会这么快就怀上。所以二两半的娘,这段时间眉目舒展了,说话的声音也亮堂了,还经常到井边坐坐,与村里人说说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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