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饭过后,果儿就来到了吉根老师的家里。吉根老师一早就挑着粪桶往学校去了,师娘坐在家门口编着条帚。
“师娘,忙着吗?老师呢?”
师娘见是果儿,一脸堆着笑,但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她一边忙着,一边应声道:“他啊,一早就去学校了。你找他啊,一会儿去学校不就见到啦?”
“师娘,我是来找你的。”果儿拿出了红包。
村里人的规矩,还人情不能用原来的包包。但又不能把钱从包里拿出来,显得你看过了,怕是嫌少。所以,一般情况下,是在原来的包包外面再包一个红纸。
“这是那天的人情,我来还回来。”果儿将红包递了过去。
师娘看了一眼,停下了手里的活,却没有接。
“这是说哪儿的话,人情哪有退回来的。果儿啊,不要嫌少,这多少也是我和吉根的一点心意。拿回去,不作兴退的。”
果儿还是将红包放在了桌子上,她很诚恳地对师娘说道:“师娘,平时你和老师对我们这么好,做父母的也不过这样。这钱,我跟力山商量了,肯定不好收的。那天喜酒,老师也没有来,隔天我们再单独请他。”
师娘见果儿说得诚恳,也就不好意思再三推辞。她从桌上拿起了红包,在手里轻轻地掂着,边掂边感叹着:“诶,那几天啊,你老师去省城了,没能赶上你的喜酒。我和大媳妇去了,也就代表了。果儿啊,哪天得了空,我给你们夫妻俩裹点饺子,也让你家新郎尝尝我的手艺。”
师娘想了想,还是满心满眼的不过意:“唉,果儿,你这样,叫我怎么好哦!”
果儿怕师娘再跟自己推来搡去,连忙往回走了。
师娘一把拉住了果儿,顺手从地上拿起两把已经扎好的条帚。
“这个拿上,我自己扎的,皮实得很,耐用。”师娘说着,条帚已经塞到了果儿的手上。
白果村附近丘陵的坡地、田埂边上,疯长一种白蒿,村里人叫他条帚蒿。秆子有大拇指粗细,韧而不脆。枝杈密密匝匝,蓬蓬松松的。晒干后扎成条帚,扫地不扬尘,扫泥地不折枝,是村里人扎条帚最趁手的材料。
师娘的条帚扎得细致。蒿草是吉根老师从田埂上割回来的,已经晾干有半个多月了。黄麻绳是师娘自己搓的,结实耐潮。师娘的力道用得轻重有致,蒿秆被麻绳勒出浅浅的凹痕,蓬蓬的蒿枝铺得平平整整,排成白果树叶的弧形。
果儿接过沉甸甸的帚柄,蒿草清淡的草木气息漫进了鼻息。
“师娘,用不了这么多。”果儿不好意思拿走两把。
“拿着,慢慢用,过日子,用得着。不值钱的东西,缺了跟我讲。”师娘说着就把她往外引。
送走了果儿,师娘转身回来,又拿起了果儿留下的红包,望着果儿已经远去的身影,她把红包举过头,又扬了扬,却没有叫出声。
果儿离开了吉根老师家,就直接去了巫老太家。还没到附近,就远远地看见巫老太坐在门口折“锞子”。
“锞子”,就是用纸折成的元宝,有金色的,也有银色的,更多的是黄纸的。村里人认为,草纸一张一张的,都是零钱,只有折成了元宝,才是大钱,烧给祖先,孝顺,耐用。
在时间的面前,谁都不是宠儿。每年的祭祀都是对生命情感的一次刷新与存续。果儿虽然岁数不大,但对祭祀之类的事情还是懂一点点的。尤其是娘巫来娣去世后,每个祭祀的节气,果儿都没有落下过。
但是,今天非年非节,巫老太这是要做什么呢?
果儿远远地喊了一声:“太太,你在做什么?”
巫老太见是果儿来了,起身就想进屋给她搬凳子。果儿紧赶几步,在她前头把凳子搬了出来。
“丫头啊,才结婚,忙了这么一大阵子,不多睡一会儿,这一早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果儿掏出了红包,巫老太立刻就明白了。她喊了起来:“我的个乖乖诶,你这是嫌弃我老太婆啊。老太婆就是给的再少,也是一份心哪,你怎么能还回来呢?”
果儿急忙解释,说不止她一家,吉根老师家的也退了。只有最亲最亲的人,才不收人情。巫老太还是坚决不肯收回去。果儿只好先把红包放在了凳子上。
“太太,你这是做什么?这些要烧给谁的啊?”
巫老太稍稍沉默了一下,指着一筐的“锞子”说:“明天是我那死老头子的祭日,我给他烧点钱过去。这一晃,快三十多年啰。”话语平静,似乎没有多少悲伤,没有多少起伏,但每个字都十分的沉重。
巫老太的丈夫曾是一个扎库的手艺人。细长的芦苇秆,红黄绿的裱纸,在他的手里,像变戏法一样,会变成房子、人、马、自行车以及生活中可以见到的诸多物件。
老人手艺精湛,扎出的纸幡迎风不碎,纸屋有模有样,是周边十里八乡丧户争相找寻的好手。尤其是他扎的纸房子,墙是土坯纹的,门窗是活动的,屋里还有桌椅板凳,房檐窗楣上还挂着纸做的玉米、辣椒,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是丘陵坡上的人家。
老人活着的时候,能借着手艺养活全家。附近的村子大多来找他订库。为了应付丧户的需求,他平日里闭门劳作,很少出门。一年到头,倒也忙得不得停歇。只有人家请他到现场去操作的时候,他才会出来。即使是在人多眼杂的环境里扎库,他依旧是沉默少语的。扎纸讲究“心诚手细”,老人终日与纸活相伴,性子就变得沉静内敛。
那时候,老人忙着大件,巫老太就负责给他打下手,热个浆糊,剪个纸条,搓个线头什么的。当然,也少不了收钱结账,顺带伺候他的一日三餐。
在外人眼里被称为迷信的手艺,在丧户的眼里,是传统,是心意。给逝去的亲人朋友送去一些,烧去一些,是寄托,是怀念,也是对活着人的一种安慰,了却一种心愿。
如果遇到有些人家的后辈有钱,好讲排场,要给逝去的人制办更大更宽敞的生活环境,还会请巫老太和丈夫去丧户家现场扎大房子。有些库有两层楼房那么高,要用毛竹搭了脚手架才能完成。通常这个时候,老人家就非常得意。这是展示他手艺的最好时候,也是可以多收加工费,为家里多挣银子的时候。
扎多了库的人,往往沾的阴气就重。就像他扎的库,只几天工夫,就被付之一炬,再大再漂亮,也会瞬间消失在灿烂的火焰之中。老人的生命或许就是应了他扎的库,四十多点儿,就死了,留下了巫老太和两个儿子。
巫老太从装锞子的篮子旁边拿出一个面包,手伸进去抓出了一把风干了的白果树叶,说道:“丫头,烧锞子的时候啊,要放几片白果树的黄叶子。这叶子啊,就像我们这儿的土。见了这白果树的叶子,老头子就能想起白果树,想起自己的家,就能认得回家的路了。我们这辈人啊,生在这坡坡岗岗里头,也埋在这坡坡岗岗里头,跟这白果树,跟这地,死了都还忘不了。”
老人悠悠地说着,手上折出一个锞子,就会把它放在竹筐里,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准备一场重要的仪式。果儿发现,她一边折着,一边口里时不常地念叨着:“老头子,你们在那边好好的,我把家里的事安顿好了,就去找你。”
就扎库这门手艺而言,巫老太的手艺远没有老汉来得精致,也做不了那么高那么大的物件,只能扎一些小的房子,小的纸人和纸马。因为这门手艺会做的人少,后续几乎无人,竞争也就少。在老头走后,隔三岔五的,还是有人来订库。
巫老太接过了丈夫的手艺,也能收得些微薄的生活补贴。所不同的是,巫老太会收集白果树飘落的黄叶,装饰在这些物件的山墙、窗户或是屋顶上,庭院里,像极了秋天白果村的样子。
果儿见自己一不小心触动了老人的伤心事,就赶紧收住,找个话题把这事岔开。
“太太,你知道吧,力山把我家厢房旁边的地开出来了,种了点菜。以后你想吃菜,直接去粜。”
巫老太拉过了果儿的手,一边抚摸着一边说:“乖孙女啊,太太领你这份心。我听说了,力山这几天忙个没停,村里人都在说他能干呢。诶,外乡人,想在村里立下根不容易。家里要照顾,外面人也要照应。你啊,多帮着他点儿。”
说着,巫老太像想起了什么事,她轻轻拍了拍果儿的手背:“丫头,你等等,你等等。”说完,转身进了屋。
不一会儿,巫老太从屋里拿出了一个红色方巾包的东西。她坐了下来,一层层地打开,像打开荷叶的瓣,翻过一叶,又是一叶,终于露出了一只有些发黑的银手镯。
她拉起果儿的手,“来,戴上。”
果儿赶紧把手往后缩,但巫老太抓得非常紧,拉了几下,都没能缩得回来。
“不要动,太太给你戴上。瞧,还蛮好看的。”巫老太将果儿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
果儿慌了,人情还没还了,又多了个事情。她急忙说道:“太太,这个我不能要,太贵了,太贵了。”
巫老太拉着果儿戴着镯子的手,还是不放。
“不值钱,不过有年头了。是我娘给我的嫁妆。也小一百年了。现在不时兴戴银子了,现在人都喜欢戴金戴玉。这个给你戴,不要嫌弃,这个老东西能保佑我家果儿,将来早点生个小果儿。”
果儿听了,心里暖暖的,却又有些不好意思。
那天的阳光很好,暖暖地照着。风微微地吹着,没有深秋的寒气,却有春的暖意。果儿陪巫老太坐着,听着她不停地絮叨着。
“这人啊,就像地里的韭菜,一茬新,一茬旧。日子还没怎么过,就这把年纪了。人老了,就讨人嫌了。果儿,你嫌我老太婆不?”
“不嫌,太太对我最好了,我不嫌。”果儿说着,就将头靠在了巫太的胳膊上。
“我啊,这辈子没什么遗憾。老头子死得早,我还是把两个儿子拉扯大了。没有大富大贵,但总算是没让孩子冻着饿着。我啊,只有一个心思,将来我走了,还有儿子扶棺材,供茶饭。唉——”巫老太停顿了一会儿。
然后又悠悠地把话接上了:“可是,永福将来老了,谁来管啊?床头连个端水送饭的都没有了。想到这啊,我的心口就痛。我下去怎么跟那个死去的老东西说啊?”
说着,巫老太的眼泪就出来了。果儿从巫老太手里接过手帕,帮她抹了抹眼泪。
“太太,你不要担心,永福叔不会一直娶不到媳妇的。就是真的到了将来,别人不管,我管。”
巫老太看着果儿认真的样子,感觉到一丝的欣慰,就收住了眼泪。
“丫头啊,有个事啊,一直搁在我的心里,没跟你讲。”
果儿听着。
“你娘在世的时候,我们就商量过,想把杏儿过继给永福。当时永福不同意,所以这事就没有再提。后来想想,你娘是在为她死后,安排你们姐妹俩的后路咧。现在你成亲了,将来还要生孩子,负担会越来越重。我在想啊,如果不嫌我家穷,你跟杏儿说说,看能不能过继过来。时代不同了,孩子也大了,有了主见,得听听她自己的想法。实在不行,名分上过继过来也行,算是永福也有个后啊。”
果儿这是第一次听说要过继杏儿的事,心里毫无准备,有点惊讶,更有点不知所措。
巫老太的一席话,让他又想起了娘,想到娘其实早就有了轻生的念头,连她和妹妹的后路都安排好了。想到这儿,果儿眼泪又一次止不住地流下来了。
巫老太见果儿又伤心了,也就没有再往下说。这是件大事,得有个顺应的过程,不能操之过急。
回来的路上,果儿整个人都有点神不守舍。脑海中,娘的脸那么的清晰可见。娘一直看着她,不说话,眼眶里充溢着满满的泪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