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夏季的白果村,天亮得特别的早。
但村里人醒来得,似乎比清晨更早。
上千年的传统,已经让他们养成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习惯。这种勤勉于田头的习惯深深地根植于他们的基因。
时间虽然已经进入到了80年代,但农民们的生物钟似乎还停留在过去,承袭着许久以来的习俗,沿袭着长久的传统节奏,没有因为时代的递进而发生太大的变化。
才五点多一点,村头的白果树下,就已经聚起了人。
白果村的名字,就是由这棵大树得来的。
村里的老人说,这棵树是当年巫家祖先在隋朝的时候栽下的,离现在已经有一千四五百年的历史了。
传说巫家的老祖在当时的隋炀帝手下当差,与皇帝的关系还不错。
后来,隋炀帝在扬州遭遇了宫变,死了。巫家祖先不愿与篡权夺位的人同朝为伍,又没有回天转运之力。于是,就愤然辞官,回归了乡野。
他拖家带口,从长江北岸的瓜洲,踏过南岸的西津渡,就被沿途的丘陵景致牵绊住了脚步。
巫家老祖本想着一路南下,重回福建老家的。不承想,丘陵起伏,阡陌交错,眼里看着景,车马就远离了官道,不知不觉就走进了连绵不绝的大青山。
数十里的大青山,像一块造物主温柔安放的绿玉,横亘在丘陵的深处。山势舒缓,坡峦圆润,线条柔和,连风掠过时,都带着缠绵的暖意。
巫家祖先,拖家带口,一路跋涉,原是为了寻找一处能安身立命的净土。当他们踏入大青山,望见温婉的山势、丰沛的溪水,踩着肥沃的土壤,闻着丘陵间清新的气息,一行人竟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停车驻马之后,再从风水上仔细观瞧,更是让他们心生眷恋。
脚下这片土地,北依大青山,有两条长溪像手臂一样环抱左右两侧。他停车驻足的这片高地,绝对是一个卧虎藏龙的兴盛之处。
被眼前景致和风水运势深深吸引的巫家祖先决定,不回千里之外的福建老家了,举家就此安营扎寨。
大青山,用它温婉的山势、丰沛的水情、怡人的气蕴,留住了疲惫的脚步,也孕育出了一个世代聚居的村落。
也是祖上荫德,积善传家,巫姓族人开枝散叶,人丁兴旺,村子也就越来越大。虽然后来经历千年,族人四散各处,但巫氏宗脉还在这里,还在大青山下,还有白果村。
当年祖先种下的这棵白果树,经历岁月更迭,战乱烽烟,却幸免于难,还粗壮得惊人。如今,四五个壮年汉子合抱才能抱得过来。树荫盖下来,有近半亩地大小。远远地,七八里开外,就能看到村里的这棵古树。
白果村,是村子的标志,是村里人的骄傲,是村子的魂。
树大好乘凉,自然而然的,白果树下就成了小广场。为了方便村里人吃水,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有人在离树二十来米的地方打了一口水井。年深日久,井圈已经被绳子拉出了深深的凹痕,光洁得像油浸过一样。它也在告诉大家,这井的年岁也老大不小了。
井水养树,树荫罩井。
人在树下坐,风从四面来。
这里是村子最热闹的地方。
太阳还没有上树梢,硕大的白果树上停歇着上百只的白鹭,远看像是开满了白花。
今天,是巫来娣出殡的日子,一树的白花,看上去,像为死去的人张开了一张巨大的魂幡,高高地立在村头,安静、肃穆。
树荫下已经聚集了几个因觉少而早起的老人。他们呆呆地靠着一堵长墙坐着。
从外观上看,时代的发展在丘陵深处的白果村,似乎没有带来太多的变化。“文革”后期的标语口号在村子的墙壁上隐约可见。分田到户给小农经济带来了新的活力,个体利益追求的热情开始在农民的心中萌动,各家各户过着自己的小日子,自扫着门前雪。现在,很少有人再提公家和集体这类词了。
白果树下,是村里最热闹的公共区域。大家虽然喜欢聚集在这里,却没有人去真正关心和关注这里。
井口周围铺的青石少了好几块,像老人掉了的门牙,看上去有些扎眼,却一直没有人去修补。村民们来的来,往的往,从略显破败的井台边走过,像每个平淡的日子一样,无声无息,免不了磕磕绊绊,却又无动于衷。
栋梁支书几次经过井台边,自行车轮被缺了的石板颠得直跳。每颠一回,他都想修补一次。奈何村里不像过去,集体收入日渐微薄,村集体的公共设施也多处失修。不光村口的老井和石板,早年集体修建的晒谷场、牛棚、碾米房都在慢慢地破旧,就连村委会的房顶也开始漏雨。
栋梁支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想组织人手修缮,可凑不齐人力,想动用集体积蓄,可处处用钱,已经捉襟见肘了。也开始有村民私下里犯起了嘀咕:“集体的钱,凭什么他们村干部想花就花?”
栋梁支书已经意识到,自己往日不容置喙的权威开始有人质疑了。村民们生存的重心在改变,个人利益成了首要考量,也正在跟集体疏远。
老人们依着的墙是村委会几间瓦房的后墙。长长的一溜,有七八间的样子。墙上曾经抹过的石灰经不住风雨的侵蚀,有些地方已经翘起了皮,有些地方干脆已经剥落。远远地看去,还隐约可见残留着多年前的印痕。硕大工整的宋体字依稀可见,“阶级斗争一抓就灵”。
墙上的白石灰也早已经泛了黄,积了灰,有些地方还长了霉斑,像男人脸上的胡茬,像女人脸上的雀斑,也像孩子衣襟上的油垢。墙根下是大片的瓦砾,瓦砾间填满了青苔,破落又肮脏。在偏角落的隐蔽处,还泛着尿臊的气味。
墙上大字的间隙里,歪七扭八地贴着一些竖长条的标语,有几张字迹还没有完全褪干净,还能看得清楚。“严厉打击投机倒把……只生一个好……”
老人们坐在墙根下,衣着老旧,生机微弱,显得比这些标语还要破损,还要沧桑。
历史的老旧感铺满了白果树下的一方天地。
几家勤劳的媳妇已经早早地到井边涮洗衣裳了。棒槌敲打衣服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啪啪啪”“啪啪啪”,清脆地撞击着附近的墙壁,回响着,传得很远。
不远处,一个男人缓缓地向白果树下走来,引起了女人们的一阵骚动。
男人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俯下身来,梗着脖子,直接把脸伸进桶里浸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胡乱地抹了几把,把手一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啊,舒服。”
“又是一夜没睡吧?”有人迫不及待地问。
“守了一个晚上,打了一个晚上的牌。刚散。这鬼天气,蚊子能抬走人。”男人说着话就想抬脚走。
“他家巫树林回来了吗?”有女人停下手里的棒槌好奇地追问。
“回来?要回来,早回来了。老婆都要出殡了,你说还回不回来?”男人没好气地回怼道。
“怎么会这样?这种千人踩万人骂的事,也做得出来?”问话的女人惊讶得无法接受。
“所以说啊,男人啊,没有一个好东西。良心都让狗给吃了。他跟来娣谈恋爱的那会儿,像狗一样天天围着她转。现在人死了,连尸首都不回来收,畜生不如。”女人狠狠地捶着衣服,好像衣服得罪了她似的。
“不要一棒槌打死一船人好不?你家男人不好?我不好啊?说话不能这么绝对,要分人的好不?再说了,要不是你们女人,发骚,勾人,能出这种事?现在巫树林的魂还知道在哪儿呢。”男人看似在解嘲,其实也在发泄着心头的不满。对于这样的事情,男人是最怕推人及己的,能撇清还是撇清的好。
“不过话说回来,还是李寡妇厉害,能让巫树林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私奔,连死了人都不回来。看来,这寡妇的床,上得来,下不去啊!”
棒槌声,打水声,和着女人们的笑声、议论声、埋怨声,惊醒了树上的白鹭,三三两两地飞散出去,像飞出的信使,飘远的白花,又像消散的希望。
树下的老人们看似木雕般杵在那片墙根底下,但井边的每一句议论都没能逃出他们的耳朵。除了因为耳背没有听清的,其它的字字句句都在他们的脑海里过滤着,吸收着,萦绕着。
听着井边这些男男女女们的议论,有个别老人听烦了。或许是尊着死都为大的老礼,就直着嗓子就吼了起来:“一大早的,嘴巴闲得难受啊。死人的事也是能说笑的?今天来娣出门,没事去看看,帮帮手脚,尽点村里人的情分。”
槌衣裳的女人将棒槌举在半空,没有落下,就应着老人的话音回答,“奶奶,知道啦,我把衣裳晒好了,就去。”
唢呐声再次响起,再次撕扯着白果村人的心绪,将清晨还没有聚起来的暑气阻挡在了村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