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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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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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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陵不默》连载

第三十八章

果儿带着一肚子的怨气和一路上不断放大、变幻的狐疑,用力地蹬着自行车。路才走了不到一半,天就黑了。

阿黄跟在自行车的后面,一路小跑着,已经累得舌头伸出半尺长。待果儿发现它跟着自己的时候,它已经两腿打软,快跑不动了。虽然是只土狗,但长期在果儿家养尊处优的,已经不适应在山道上奔跑了。

果儿停了下来,想把阿黄抱着放进车前的篓子里。阿黄长大了,车篓只能装得下它的屁股,大半个身子伸在篓子的外面。但它还是挣扎了几下,调整了自己的姿势,乖巧且勉强地坐在了篓子里,没有丝毫的反抗。紧的确紧了点,但还能忍受。它用前爪搭在自行车的龙头上,伸着长长的舌头,陪着果儿继续往前赶。

寂寂的冬夜,山路两边是一人高的蒿草,周围死一般的静默。走在这样的山道上,让人后背一个劲地冒凉气。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果儿一点没感觉到害怕。她一门心事地要找到高力山,心中的委屈与胡乱的猜想占据了她所有的心绪。她要尽快赶到采石场,她要直截了当地问高力山,为什么撒谎,为什么骗她。

她要讨个说法。

一路上,责问的话语在她的肚子里已经翻腾酝酿了好几个回合。

当果儿顶着山风,赶到采石场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

山里的夜特别的黑,空旷的采石场里,翻斗车、拖拉机、手推车的影子在天光的映射下隐隐约约地,横七竖八地呆立着,像一尊尊浓黑的雕像。

阿黄很聪明,没有走一点弯路,就带着果儿径直来到了高力山住的平房里。

石块垒起的平房里亮着灯,窗户是用塑料薄膜蒙着的。光线透不出来,只是在薄膜上照出一片模糊的光。

果儿猛地一把推开门,把正在煮挂面的高力山吓了一跳,差点从一张破旧的木头凳子上跳起来。

“果儿,你怎么来了?”看得出来,高力山一脸的惊愕,有些手足无措。

“我怎么不能来?你这里是什么金贵的地方,我不能来?你说的加班呢?工人呢?石灰呢?大过年的,你加的哪门子班?”说着果儿就哭了起来。

阿黄还不能体会人的情绪,它已经几天没见到高力山了,还很兴奋,摇着尾巴跑了过去,不住地舔着他的手。

高力山被果儿的突然到来,着实是吓着了。他手里拎着钢筋锅的盖子,蒙了好几秒,然后赶紧放下。

锅里的面汤泛着白沫,就要潽出来了。

高力山把锅从煤炉上端了下来。看着果儿一脸铁青,他知道果儿肯定是误会了。

他给果儿搬了张凳子,用袖子擦了擦,让她先坐。

果儿哪有心情坐,她冲着高力山喊道:“你说,为什么骗我。大过年的,这荒山野岭的,什么东西吸引你不回家。你说。”

高力山从来没见过果儿发这么大的火,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担心,有点怕的。果儿经历过父亲的背叛,母亲的自杀,内心一定留下了不小的创伤,变得比常人更加的敏感和警觉。她从情感的角度怀疑高力山不合常理的行为,是有理由的。

高力山觉得纸终于包不住火了,于是把果儿硬拉着坐了下来。

“果儿,对不起,我怕你担心,没跟你讲实话。我只是想多挣点钱,把借的债还了。”

“借债,借的什么债?”

“我,我向人家借了五百块钱。”高力山说得有些为难。

“向谁借的?你要借这么多钱干什么?”果儿还是有点不相信。

高力山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只好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果儿。

原来,自从那天听栋梁支书说,巫树林在白城回不来以后,高力山就一直想着,这件事得有个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才好。让果儿出钱把他爹接回来,是无论如何行不通的。但巫树林毕竟是果儿的亲爹,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栋梁支书第二次来找果儿的时候,是在三天后的一个傍晚。那天高力山从采石场回来得早,恰好果儿在学校还没有回来。高力山就把这件事给应承了下来。

他从巫永福那里借了五百块钱,托栋梁支书给巫树林汇了过去。支书见高力山这事做得敞亮,一个劲地夸他胎气。

为了尽快还钱,高力山主动向采石场的领导申请春节值班。场领导也开明,让他自己与值班的人协调。

采石场的工人大都是附近十里八乡的农民,一年忙到头,也舍不得休息。好不容易过个春节,当然不愿值班了。于是高力山就承包了从正月初四到二十的所有值班。毛一算,能挣小三百块呢。

高力山原以为,经过这样的解释,果儿会解了气,消了火。但是她想错了,果儿怀疑是消除了,但火气却更大了。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你要做好人是吧?就你会做好人是吧?你知道我妈怎么死的?你知道我和杏儿一家一家磕头要饭是什么滋味?你做好人,你做给谁看啊?”果儿的哭声更大了。

高力山没想到,果儿的反应会这么大。一向温婉的果儿一改平日的平和,似乎要将几年来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全都倒出来。寂静的山梁间,回荡着她痛苦的哭号。

哭过了,骂过了,果儿累了,呆呆地坐在那儿,盯着煤炉里殷红的火光。

高力山给果儿盛了一碗面,说道:“果儿,我知道这次是我做得不妥当,以后什么事都跟你商量,不瞒你了。好吧?来,吃点东西。”

果儿没有理她。

阿黄看着果儿伤心地大哭,开始感觉到主人情绪的低落了。它也带着哀伤地趴在那,下巴贴着地,轻轻地低吟。

又是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果儿还是没有动面前的面条。突然,她站了起来,问:“你吃了吗?”

高力山正用火钳轻轻地拨弄煤子里的煤灰,见果儿问他,他卖乖地放大着自己的委屈:“还吃呢,吓都被你吓饱了。呶,面不都在锅里吗?”

果儿将锅放回到炉子上,重新拿了碗,放了调料,给高力山盛了一碗。她将面条看似重重地摔在高力山的面前:“你吃吧,我走了。”

高力山见果儿要走,赶紧说:“这大晚上黑灯瞎火的,你怎么走。我送你吧。”

阿黄见果儿要走,迅速地起了身,也跟着要走。高力山蹲下来摸着它的头:“阿黄,帮爸爸看会儿采石场,我送你妈回去,一会儿就回来。”

果儿嘴里嘟囔着:“你才是它妈呢。”

阿黄没有理会高力山的要求,还是跟着果儿要走。高力山找来一根绳子,将它拴在了平房的门把手上。阿黄拉着绳子跳了两下,见果儿和高力山走远了,它也就只好趴在那里,失落地看起门来。

其实,这个春节失落的远不止果儿一个。

吉根老师在满含期待中失望地得知,这次转正的名单中,没有他。自我营造了几个月的喜悦,一下子变得赤身透凉。更为让他意外或是气愤的是,曾经是他的学生一个同事,竟然列在了转正的名单里。他也悄悄地私下打听过,有人隐晦地告诉他,那是某某人的小姨子。没说姓名,没说职务,但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了。

他到镇上找分管教育的文教助理打听,自己的条件差在哪儿了?得到的答案是,他很优秀,也应该转正,但是实在是名额有限,僧多粥少,下次,下次一定考虑。

吉根老师不服气,要求镇上公开民办教师转正的选拔过程,打分结果。结果被乡文教助理严肃的批评了一番,说他不相信组织,不相信镇党委,不相信县教育局,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这样不成熟。

说到生气处,乡文教助里又点了另外一件事:“你再想想,镇上要征收白果村的地,让大家签字同意。你签的啥?不同意。你想干嘛?你个拿工资的,护着那几分地干嘛?这么多年老师做下来,思想觉悟去哪儿了?就凭这一条,就没资格转正。”

吉根老师回来后,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不公平,越想越觉得委屈,越想越觉得要讨个说法。他用自己最高水平的正楷,毕生所学的辞藻,给省教育厅,市教育局写了十几页纸的人民来信。

信写好了,他却又犹豫了。他将已经封口整齐的信夹在一本翻旧的课本里,信封上还放着一片学生送的野花干。花瓣已经褪成了浅褐色,恰似他干涸的希望。他怕这封信寄出去后石沉大海,又怕引来兴师动众的调查,更怕让上级知道是自己写的,连孩子也教不成了。现在正是大儿子买房还贷,二儿子恋爱,三儿子要平事的关键时刻,他可不能丢了这个饭碗啊。

他坐在灯下,看着玻璃台板下压着的与县长的合影,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个春节,听到窗外的鞭炮声,他都觉得是在嘲笑他。

春节过后,去白城打工的人,再次整理好行囊,准备赶赴另一个可以挣到钱的地方。

直到最后一个外出打工的村里人出发了,巫树林和李寡妇还是没有回来。

但,度假村项目,真的在白果村启动了。

与村里人传言不同的是,新加坡人还没有来,镇上要先将村里的地收走,然后推平,做好一平三通。

村里人不知道一平三通是什么,打听来,打听去才弄明白,原来是要将全村的土地平整成一块大地,然后还要做好道路,搭好电,接通自来水,挖好排水沟。要将地收拾得平整停当才好交给人家。

在村里人的眼里,这是一项比高速公路还要宏大,还要直接,还要牵动人心的重要工程。因为高速公路是全封闭地施工,是国家的事,村里人只能远远地看,与他们关系并不大。但度假村项目,就在他们眼皮底下,要动到他们家的地,还关系着补偿的多少,与他们切身利益相关,他们非常上心。

一平三通的消息传出来已经有段时间了,原以为没几天的事情,突然又停滞了下来。这次消息灵通的人从镇里得来了消息,原来要平掉的,不光有两千多亩的地,还有地间散落在红线边上的十几家祖坟。更为邪门的是,有人说,度假村规划图上,五星级酒店的大堂正好压在栋梁支书家的祖坟上。

村里传着的一些小道消息,还真不能称它为谣言。有些谣言经过时间的证实,还就是遥遥领先的预言。

这次栋梁支书被架在了炭火上。

经过前一阵子艰难的说服工作,栋梁支书总算是做通了村里人的思想工作,不光自己家的地,全村人家的地,都被征收了。前面的心疼与不舍还没有退去,这次突然又要动到自己家的祖坟,栋梁支书一时难以接受了。

镇党委书记亲自把他请到了办公室,推心置腹地跟他谈着:“老巫,你是老党员了,这个头,你得带。迁坟补偿,按最高标准。另外,你们村里要迁坟的几户,镇上的公墓风水好的尽你们挑。不管怎么样,你得先动起来,不然,这个工作推不下去啊!”

栋梁支书想到了度假村征地遇到的各种困难,为了做通村里人的工作,挨家挨户地劝说,掰开揉碎讲补偿,讲未来的就业,讲往后的好日子。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镇上突然还加征红线外的几处坟地。他这辈子有两个底线是无论如何不敢触碰的,一是家丑不可外扬,另一个就是列祖列宗不能受扰。而现在,他的底线就要被撞破了。

栋梁支书坐在书记的办公室里,歪着头,抽着闷烟,半天没说话。他想起小时候,他爹牵着他的手,在新四军游击队经过的山道上放哨。爹说:“栋梁,你看好了,你爷爷躺着的那一片坟地,风水好,是咱巫家的根。我将来死了,也躺那儿,你可得帮我们巫家守好片祖坟哪。”

现在,他要亲手刨了这片根。

栋梁支书家的祖坟也要被迁的消息传出来后,无论镇上出再好的条件,村里都没有人肯带头迁了。大家都在等着看着栋梁支书的动静。

这一拖就是十来天。

眼看着工程的进度受到了干扰,而且症结还在栋梁支书身上,镇党委书记有些坐不住了,才亲自出面跟他谈的。

那天栋梁支书没有跟镇领导辩解,也没有诉苦,甚至都没怎么说话。书记给他泡的茶,他连手都没碰。直到离开时,也没有表态行还是不行,只是落寞地转了身,轻轻地走出了书记的办公室。

回到家里,他就在院子的里里外外,胡乱地翻找。老伴问他找啥,他当作没听见,气呼呼地,又似要发作的样子。直到他翻出了四个齐膝盖高的圆坛子,才累得一屁股坐在了门口的石磨上,沉重地点起了烟。

迁坟那天,他谁也不让去,谁也不让搭手,自己拿着铁锹,一锹一锹地挖。村里人远远地看着,没有人敢靠近,只见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身影在丘陵的土岗上起起伏伏。

挖到棺材板时,他突然停住了。从怀里摸出一瓶容酒,倒在了坟头上。酒迅速地渗进新翻的泥土里,散发出一股苦涩的粮香。

“爹啊,”他跪下去,歪着的头贴到了地面,“儿子不孝。您别怪其他人,要怪,就怪我一个人。儿子没办法,不能因为我们家挡了全村发财的路。不是儿子不让你躺,儿子不能因为这乱了全镇的计划啊。"

说完,又磕了三个头。再抬头时,眼珠涨红得像西山的太阳,脸上粘着新翻的泥水。

他用力抹了把脸,又继续挖着。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迁空的坟坑边,面对着四个老人的骸骨,不停地抽烟。老伴来找他,看见他像泥胎一样坐在那里,面前四个红布封着的坛子横陈在面前,吓得都没敢靠近。

他摆摆手:“你回去,晚上我守在这儿。明天让儿子带人来,把老人迁到公墓去。”

夜晚,村里人远远地看着山岗上生起了一堆火。那是栋梁支书守夜的火堆。火堆不大,被四周无边的黑夜包裹着,在初春的晚风里,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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