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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台边的故事往往只有开场，没有结局。女人们议论像井水一样，还在悄悄地涌动着。
“我听说，她男人死得可惨了，是被绞进了水泥料斗里，活活压死的。拉出来的时候，已经压成了一个方块。咦，想想都瘆得慌。”说话的女人身体不自觉地抖动了两下。
“要不说，有些人就是有命挣，没命花呢。这人啊，就得对自己好点，说不定哪天就死了。”小媳妇好像受到了什么启发。
“赔了三万多呢！”又有人插嘴。
“三万多？我的个老天，我这辈子也没有见过那么多钱。多大的一堆啊！老天，这个，这个死得值啦。”
“啊呸，这说的什么话？你就是个财迷。三万块钱能换一条人命啊？”一个女人怪道。
“要说，我们都不如人家李寡妇。她死一个男人，顶了三个万元户。他们家婆婆和小叔子想来分钱，一根毛都没有要到。前前后后不懂打了闹了多少回，最后闹到乡司法所去了。结果，他们家的人，还是一根毛都没拿到，钱全给李寡妇揣在腰包里了。”
年长些的媳妇毕竟在村里待的时间长，情况掌握得比较多，信息量也大，让听得人觉得过瘾得很。
“这两年啊，每天天不亮，巫树林就开着拖拉机去采石场，李寡妇就在村外的路上等他。他们俩以为这种事神不知，鬼不觉，村里没人懂。你们不知道，有好几次被收黄鳝笼子的老金头看到了。”说着，她又指了指躲在屋里的二两半，“还有这祸害。一大早不知道从哪个野女人的被窝里起来，撞见了好几回。”
“怪不得二两半好像有气的样子，难不成他也想着李寡妇的心思哪？”
“谁知道呢？你得去问他。这狗啊，改不了吃屎，猫改不了偷腥。二两半啊，人没出息，但嘴巴碎啊。他小喇叭一吹，村里没人不知道了。可能，可能也就剩来娣不懂了。”
一个媳妇突然想起了什么，“那来娣得胃癌，他巫树林不也出了钱的吗？也不能说一点情分没有吧。”
“老婆生病，他不出钱，还是个人吗？来娣胃癌是早期，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他不拿钱出来看，以后在村里还有路走吗？不过，后面要吃药，要复查，这开销可就不小了。”
“喂，你不要打岔。”小媳妇又急了，“快说，说说他和李寡妇的事。”对于这类花花事情，好奇总是大于同情的。小媳妇更想知道一些让她开眼的情节，一时忘了对是非的评判。
“后来就没什么了。这种事啊，成了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也就不是秘密了。就瞒着来娣一个人呢。自从来娣得了病，巫树林想生儿子的希望也就算没戏了。她就三天两头说拉石头忙，晚上就不回来住了。”
“肯定是钻到李寡妇被窝里去了！”小媳妇往盆里拧着湿衣服，水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滴，嘴里的话却咬得笃定，“你瞅她那样儿，年纪老大不小了，但那皮长得白是白得咧，可不就是干柴烈火？哪个男人架得住！”
她顿了顿，抬手抹了把额角的碎发，语气中又平添了几分怅然：“唉，做女人呐，真是可怜。真要是遇着点糟心事，身边连个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只能被蒙在鼓里。”
话音刚落，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眉头一皱，嘴角撇出几分不屑：“哼，我可不能那么傻！得把家里的钱看紧了。这年头，男人兜里一旦有了闲钱，心就野了，歪心思跟着往外冒，指不定就往哪里浪去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像是豁然开悟，脸上的怅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笃定。她随手将最后一件拧干的衣服放进木盆。端起盆沿，腰杆挺了挺，嘴角还噙着一丝“总算想明白”的笑意。她脚步轻快，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井台边。
小媳妇的豁然开悟，不是精明，而是无奈的自保，是女人在日子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生存智慧。尽管这样的念头显得不是很道德，但至少在当下，在巫来娣死后一个多月的今天，女人们从她的身上获得了生活下去的教训。尽管这种智慧当真的遇上事的时候未必有用。但至少现在，对他们来说算是找到了获取心理平衡和安全感的一剂良药。
一个人起头离开了，这一群聚拢着的女人们，就像白果树上的白鹭一样，一下子就散开了，只留下了这个年长一些的女人。她因为说话勤，耽搁了洗衣裳，现在得抓紧补上。
日头已经老高了，把白果树的树冠照出了阴影。阴影像一张硕大的毯子，铺在了井台上，也包裹住了她。
她扬起棒槌用力地敲打着衣裳。每一下捶打，都像是要砸走心里的憋屈，砸散对男人的猜忌。可捶着捶着，那舒爽里又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低沉，眉尖悄悄蹙起，眼神飘向半空，像是心里忽然又多些沉甸甸的心事。
往后的钱要怎么藏才算稳妥？男人要是真的变心了，自己又能怎么办？
她手上的力道没减，棒槌依旧狠狠地砸着衣裳，把布料捶得皱了又展，展了又皱。可每隔几下，就会下意识地停住动作，脖颈微微侧着，抬眼瞟上几下二两半的家门。
大门依旧紧闭着，门上已经残破发白的春联被风晃得轻轻抖动着。她盯着那扇门看了片刻，嘴角撇了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暗自较劲，随即又攥紧棒槌，“咚”地一声砸下去，力道比之前更足了。
两半躲在家里，透过门缝与窗口，偷偷瞄了井台好几回。即便是他发现井台边只剩下了一个女人，他还是没有胆气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