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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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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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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陵不默》连载

第二十章

就在果儿进门的时候,身后响起了自行车的铃声,高力山也同步到了门口。

巫老太已经早早地坐在堂屋里等了,见高力山回来了,她拄着拐杖迎了出来。

“力山哪,快,洗洗手,吃饭。果儿都到白果树底下望了好几趟了。快,洗洗,来坐。”

高力山和果儿,相视一笑,就去洗手了。

那天的午饭吃得很愉快。巫老太把需要高力山回老家说的事一一讲给了他听,又作了反反复复的交代,高力山也一一记下了。

她对高力山说:“娃儿,现在啊,时代新了,自由恋爱了,有些人家,不请媒人、不纳彩礼,简单摆几桌酒就成了亲。我们不行。以前丫头的娘在,我不好多话。现在她娘没有了,我老太得帮她作个主。我们得按礼数来。人家结婚该有的,我们都要有。媒人要有,聘礼多少不管,也不有。还有啊,你爹妈到时候,得来白果村,结婚一辈子只一会,父母养大你们不容易,你们得给长辈磕头,一样礼数不能少。

巫老太似乎意犹未尽:“你们年轻,不懂结婚的规矩。这可是件大事,一点不能含糊。虽然丫头娘没有了,但我老太婆还在,我们对亲家不能失了礼数。你回去问问你爸妈,你们那都有哪些要求,都提出来。我们能办的,都要办到,不能让人家说,我们不懂规矩。眼看着,夏天就要过去了,你跟爸妈好好说说,尽快定个日子,把婚事给办了。”

在高力山和巫老太说话的时候,杏儿一直在旁边偷偷地看着这个未来的姐夫。她怎么也看不出这个男人有什么特别之处。从相貌到工作,没有一处让他欣赏或是得意的地方。她的这个观点,与巫树林不谋而。巫树林虽然在采石场拖石头,但与在场内开山放炮打石头的高力山并不熟。再加上,他的心思有一半还放在李寡妇的身上,所以也没有多少心思与场内的工友们交往。

直到听巫来娣说要将果儿嫁给他,巫树林死活不同意。一个外乡的农民,一个在采石场砸石头的苦力,这不是将女儿往火坑里推吗?为这事,他还专门到采石场找了巫永福,把他狠狠骂了一顿,说他安的什么心,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但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加上巫来娣的坚持。他心里纵有十二万个怨恨,也没能阻止订婚。这天,他干脆就没有回来。

杏儿也想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这么快就答应了和这个农民的婚事。她不理解的是,为什么姐姐跟高力山的恋爱像水一样的平淡,或者说,他们压根就没有谈恋爱,就走到了一起。

送走了巫老太,杏儿已经早早地睡着了。偌大的堂屋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知了嘶哑的长鸣,一声叠一声,缠得人心头发紧。

堂屋的侧墙着挂着巫来娣的遗像,照片下的小方凳上,放着半碗冷掉的茶水,还有两双依旧插在白米饭上的竹筷。昏黄的白炽灯悬在梁上,将果儿单薄的影子长长地拓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片张折弯的剪纸。

我注视着娘的照片,陷入了沉思。

当初娘定的亲事,原想着缓上一两年,再看看,处处的。可娘骤然离世,所有的计划都被生生打乱了。现在自己就这样匆忙地对未来的一生作出决定,会后悔吗?

她抬手,轻轻抹了一下已经发热的眼眶,酸涩瞬间涌了上来。娘在墙上似乎也在盯着他看。

她担心,往后朝夕相处,性情合不合得来?他会不会像巫树林一般,日子久了就冷了心肠?采石场的活计粗重辛苦,长年累月下来,人会不会变得暴躁?这些未知像一团浓雾,笼罩在她的心头。

夜色渐深,屋外的蝉鸣渐渐弱了下去,风穿过屋瓦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啜泣。

一边是对婚姻、命运的忐忑不安;一边是对艰难现实的苦苦支撑。她犹豫,两难。

不知坐了多久,屋外传来几声狗叫,是有半夜上工的已经出村了。再过不了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而属于她的前路,就像现在的夜晚,依旧让果儿一片迷茫。

她,没得选择。

在这丘陵深处的白果村,在这片生生不息却也困住无数女子的土地上,一个孤女,想要护住妹妹,守住这个残破的家,找一个依靠,似乎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她回心又想。高力山本分踏实,没有村里男人那些油滑习气,已是旁人眼中最好的选择。哪怕心底满是恐惧,哪怕未来依旧看不清方向,哪怕骨子里抵触这被安排好的命运,她也不能再执拗下去。

她心里默默地对着眼前照片说:“娘,女儿知道您一辈子苦,也怕走上您的老路。可如今家里这般光景,我护不住杏,也守不住这片田。我没有别的法子了。若是这一步走错,我认了。只求您在天有灵,护着杏平平安安,也护着我,别像您一样,熬到无路可走。”

不知什么时候,果儿伏在堂屋里的桌子上睡着了。当屋外的动静将她唤醒的时候,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想起身,双腿却早已麻木。她扶着木桌慢慢站稳,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晨雾笼罩着远处起伏的丘陵,层层叠叠的山岗连绵不绝,像一道道解不开的枷锁。

她深吸一口气,抹干脸上泪痕。犹豫还盘踞在心底,可眼底已然多了一份被逼出来的硬气。

往后的日子,是好是坏,是苦是甜,都只能一步步往前走。

果儿烧好了早饭,叫了杏儿五六遍,还是没见她从屋里出来。

自打上次果儿在街上发现她逃学之后,她就一直和姐姐不冷不热,若即若离的。也是从那天起,她赌气再也没有和姐姐睡,一个人睡回了自己原先的房间。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好久,但她一直怕果儿再提那天的事,也就和果儿不远不近地杠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现在,上学已经成了副业,溜到理发店看人家烫发倒成了她的主业。

果儿将杏儿逃学的事告诉了巫老太。巫老太听了果儿的话,先是觉得生气、着急,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反过来劝果儿。

“女孩子家迟早是要嫁人的,最终都是别人家的人。读不读书,不打紧,关键是不能学坏,不能坏了名声。如果杏儿实在读不进书了,坐在学堂里也是活受罪,倒不如早点给她学门手艺,将来能养活自己,也是个补救。”

巫老太的话说得在理,听着也合情,但毕竟是没办法的办法,也是退一步海阔天空的下下策。

果儿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

她对杏儿说:“你才十四岁,还有一年就要初三毕业了。如果初中都没得毕业,将来肯定是个文盲,连个正经的工作都难找,更别说将来能有什么出息了。”

“出息”对于杏来来说是个遥远的概念,她压根没想过将来。她只觉得,眼下,最吸引她的是理发店那动人的卷发,还有卷发上散发出的迷人的香味。

面对这样的诱惑,果儿的话像空气一样,毫无价值。

但是她又不敢当面反抗,只是消极着,冷战着。

果儿照常每天逼着她背着书包出门。杏儿也就顺着她背着书包出门。其实,她压根儿学不进去,只要一有机会,她就逃出学校。

两个人就这样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

那天下午,高力山骑着自行车驮着果儿来到了东昌街西头的汽车站。果儿目送着高力山上了车,才依依不舍地骑着车回了家。

果儿悄悄地在学校里查过地图。从地图上看,白果村离上海的青浦不算太远,约莫着也就三四百公里。交通不发达的年月,没有直达的汽车。高力山告诉她,要先乘车到镇江市里,然后坐江轮顺流而下,经过一夜,到第二天中午才能到达上海的十六浦码头。然后再转两趟车才能到家。

果儿想着:“他要到明天晚上才能见到爸妈呢。”

不知不觉得,果儿心里有了思念,开始了牵挂。

高力山在车站等车的时候,悄悄地塞给了果儿三百块钱。

果儿说:“不要,我们还没有成亲,不能用你的钱。”

高力山很坚持,不容果儿分说,拉过她的手,就塞给了她。

“我听说了,村里要装自来水,我回去的这段时间,万一要交初装费,你先用上。虽然我们还没有成亲,但将来这就是我们的家。人家装,我们也装,不能让人家看不起。收着。”

果儿觉得高力山的话语中,带着一股暖流,一股力量,一下子暖到了她的心坎里。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从娘之外的人那里听到这么暖心的话。她很自然地就收下了,没有再作推脱,倒是觉得脸有些发烫。

回到家里,巫老太已经回去了。桌上和灶台上,已经被巫老太收拾得停停当当,干干净净的。

巫老太这么本心地帮着这对姐妹,出于善心,出于同情,出于一种冥冥之中的缘分,却也含有一份不便言明的私心与愧疚。

在巫来娣活着的时候,她就有了自己的小打算,想将杏儿过继给自己的二儿子永福。

眼看着巫永福过了五十了,家里穷,人也渐老,一直没能娶上媳妇。将来老了,病了,死了,总得有个人端茶送水,养老送终吧。想到这,巫老太就整宿整宿的睡不好觉,像有骨头一直哽在胸口。

她跟巫娣谈过过继的想法,巫来娣口头算是答应了。但那段时间闹着想离婚,身体又不好,她也就没有好意思再追。可当她想跟巫来娣细谈这事的时候,人就没了,留下了两个孤零零的孩子。

巫老太想着,等果儿结婚了,成了家,再和她商量着把妹妹过继过来。

她把心思不久前跟巫永福商量过,没有想到,巫永福像被点着了炮仗,死活不肯。

他对娘说:“妈,我多大年纪了。杏儿多大?人家还以为是爷爷养孙女呢?哪像个女儿。再说了,传出去,说杏儿是个老光棍的女儿,将来嫁人都嫁不出去。不行,不行,坚决不行。我也一把年纪了,这丢人的事,做不出来。”

巫老太见儿子不同意,怕是面子上过不去,就开导他:“从前村里多少人家,没有孩子,不都是兄弟姊妹间过继孩子吗?这是老规矩了,没人会说闲话的。”

巫永福听了,不仅没有转意,反而更急了:“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什么年代了,你还抓着那些老古董过日子哪?”

巫永福叹了口气:“你也不想想,杏儿多大了,是个多要脸面的姑娘。别说过继了,就是这事有些风声传出来,光是闲言碎语就能把人家孩子给压垮了。再说了,她们姐妹俩相依为命的,硬生生拆开,这事我做不出来。不行,绝对不行。”

巫老太见无法做通儿子的工作,也不好硬跟他掰扯,也就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里,生起了闷气。她觉得儿子这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过继个女儿怎么了,延续家族的香火,不比面子重要百倍吗?这么合情合理的事,怎么在儿子那里像犯罪了一样呢?儿子怎么就不能为了她,为了这个家,迁就一下呢?

为这事,巫永福赌气在采石场住了一个多月,中途都没回来过。巫老太思来想去,儿子的话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与其给村里人看了笑话,还不如就这样像亲人一样处着。等到将来真有那么一天,自己走了,拜托这两个丫头照顾照顾自己的二儿子,也不是没可能。

想到这,巫老太也就将这事烂在了肚子里。但是过继的念头,她一直存着,并没有完全放下。

做娘的即使有错,总不能先给儿子认错吧,所以巫老太就借着果儿的嘴,借着给果儿商量结婚的事,把巫永福从采石场一起叫了回来。

巫永福是这桩婚姻真正的媒人,当然不会缺席这么重要的场合。儿子既然回来了,与老娘的纠葛也就算是过去了一半。

就在果儿送高力山上汽车的那会儿,巫永福跟着巫老太一起回了家。因为巫永福说,今天要住在家里,不回采石场上了。这让巫老太很意外,更很高兴。这说明儿子不仅理解了她的苦心,也开始顾及她的感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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