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的衣锦还乡,给白果村带来了第二次不小的震荡。
男人们,关心的是,他这么多年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怎么就能混得这么成功了。
女人们,则关心他这次回来,给二两半和他娘带回来了多少钱财,会不会成为全村最有钱的人。或者是全家都要搬到香港去。
年轻人和孩子们则被突如其来的新鲜吸引着,猜想着外面世界的丰富多彩。
白果村再次刮进了一股南方的富裕的风,把村里人的心湖一下子吹起了波澜,让他们切切实实感觉到,在白果村、大青山的外面,有更远更大更精彩的世界。
一两回来的第二天,家门口聚了好多的人。大多是年轻的小媳妇和孩子,他们都想看一看,一两的老婆,那个村里传说的香港女人是什么样子。
可能是旅途太过辛苦,也可能是夏天还在路上,白果村的气温还迟迟地停留在春天,稍显料峭。这个漂亮的,弥散着魅力与香气的南方女人还没有起床。
她用被子捂着脸,连头都看不见。好事的孩子们想看个究竟,恨不得把头伸到床边上去,却只能看到她被子外面一堆乌黑、打着卷的头发。小媳妇们则站在房间门口,撑起身子打探着,鼻腔里偶尔滑过香港女人头发上散发出来的幽然香味,触发着她们更深的好奇与渴望。
二两半的娘冲着房门前堆着一群人走了过来,围裙里兜着一堆的糖果和巧克力。于是围观的小媳妇和孩子们就被她兜里的甜味驱散了。
堂屋里的香案上,放着一台二十八吋的大彩电,比科威特回来的巫永强家的更新,更大,更漂亮。
这是一两从香港带回来的。
未及中午,栋梁支书和村长巫永胜已经坐在香案前的八仙桌上喝茶了。一两陪着他们聊着天,顺带着讲述自己十多年来在外地打拼的经历。既在描述着外面世界的变化,也在倾诉自己的起起落落,诸多的不易和对白果村的思念。
支书和村长认真地听着,借着一两的描述,他们意识到了,这么些年一两在外面并非一帆风顺,有时甚至比活在白果村里更为艰难。他帮小吃店洗过碗,修过自行车,卖过水果,工地上提过泥水桶,进过电子厂的流水线,甚至为了五六十块钱或一顿饱饭,为人出头打过架。
与一两的交谈,更多是给他们打开了一扇想象外面世界的窗。他们想象着南方的巨变,吸收着外面世界的新鲜与精彩,脑补着几十年来不曾开阔过的眼界。
今天中午,一两要请村干部和家族里面的叔伯兄弟、姐妹妯娌们吃饭。
二两半在娘的指挥下,去东昌街上买了许多的熟食凉菜,还顺带着理了发,头上也抹了发蜡。发蜡一喷,他的头发就瞬间变得坚挺有型,根根弹韧。只是,从光质度上来看,还是没有哥哥的亮。
长江南岸,丘陵地带,山不高,少有山珍。离海远,更谈不上海味。因为丘陵起伏,河道也没有真正的江南平原多,鱼鳖的身上还常常带着土腥味,所以,准确地讲,没什么特别能吸引人的特产。
但东昌镇上人家的盐水鹅、板鸭、封鸡、素鸡、拌百页,还有不远处镇江的名小吃水晶肴肉,还是有些名声的。再加上娘自己种的花生,自己腌的鸡蛋、咸肉、香肠和猪头,稍稍一拼,就有了近十个凉菜。
见二两半的娘忙前忙后的,栋梁支书有些不好意思。趁她进屋取鸡蛋的工夫,插空对她说道:“大嫂诶,中午简单点,简单点,不要忙什么菜。福贵回来,我们坐坐,说话话,乐呵乐呵就行。”
二两半的娘忙回应道:“哎呀,哪有什么菜。简单得很,简单得很。支书啊,你喝会儿茶,中饭一会儿就好。”说着,就小脚快步往厨房走去。
一两为了表示客气,给支书和村长各泡了一杯咖啡,屋里萦绕着咖啡特有的香气,久久的不愿散去。
栋梁支书和村长巫永胜都只是浅浅地尝了一口,就放下了。那玩意儿太苦,苦里还带着焦味,像锅巴烧焦了,碾成的粉;又像田头洒农药时飘过来的药水味儿。他们朴素的嘴巴适应不了洋气的东西,却又不好意思说,只是僵僵地笑着。放在那儿,再也没有伸过手。
好在一两是在社会上行走的人,很会察言观色,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就又给他们各沏了一杯茶。
顿时,茶叶的清香流进了他们二人的鼻息。喝惯了大青山土茶的村长,只尝了一口,就连连赞叹:“好茶,好茶,肥、糯,好茶。”
二两半这两天着实忙了许多。大哥回来了,他打心底里高兴。不光是钱上的那点事,更重要的是,自己瞬间找回了亲情的支撑,腰板也硬了,人格缺陷也得到了弥补,精神上有了依仗。尤其是面对那些长年笑话、欺负他的女人们,有了继续与之战斗的底气和后盾。
他的生活可以预见的看到了希望。
二两半沉浸在哥哥回来的喜悦中,却拿不出什么东西好好地招待他。只能跟在老娘后面跑跑腿,打打下手,尽点儿心意。
为了招待好中午的三桌人,二两半的娘还专门请来了娘家的堂哥。
这个老人年纪也有六十多岁了,身体精瘦精瘦的,一看就是个硬朗的干活好手。他长年帮人家包厨,承办各种红白喜事的宴席。从锅碗瓢盆到桌椅板凳,再到搭场设篷,一条龙服务。他手下男男女女有十几号人,只要主家掏钱,不用主家动一个指头,就能把宴席的事给办得妥妥帖帖,风风光光。因为服务好,有质量,所以远近有名,生意也不错。
附近的十里八乡,要想请他来掌勺,就必须租他的场篷,用他的碗筷,使他的工人,还得提前预约,下好定金。不然,排不上号。
因为是娘家亲戚,所以二两半的娘出面请了,他也不太好意思推辞。请这样一位大厨来给三桌人烧饭,的确有点大材小用。好在听说在外面发达了的一两回来了,还是给香港人烧饭,这也算是一件稀奇事,是可以提高身价的事情,这位大厨堂哥也就爽快地答应了。
虽然包了厨,但他娘还是不太放心,专门使唤二两半给大厨堂哥打下手,于是二两半就落得个帮忙洗菜和烧火的任务,却也十分的忙碌。他一会儿跑到井边,一会儿钻进灶膛,一会儿还要上街买点配料。总之,着实是有点手忙脚乱了。
井边的媳妇们见他又来了,远远地就问:“二两半,今天家里请客啊。”
他也没时间揣摩媳妇们话中的含义,只是含糊地应付一下,就匆匆地回去了。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忙碌过,有点晕头转向,有点小有成就,有点亢奋激动。
那天的三桌饭分别设在两个房间里。堂屋地方大点,放了两桌。里屋是二两半的卧室,地方小点,就在床前放了单独的一桌。
因为家里突然来了人,来不及整理,一时还有些乱。二两半的娘把自己的床让给了一两和高跟鞋女人,自己临时在厨房里搭了一张铺。好在夏天还没有到,没有蚊子,也就将就着先住着了。
二两半为了让自己的卧室好看一些,特地叠了被子,扫了地,打了蛛网。说起他的被子,差不多几个月才被叠一回。什么时候叠,要看娘什么时候空,进他的屋里找要洗的衣服,顺手帮他叠一下。其余的时间,二两半起床时什么样子,晚上睡觉时还是什么样子。
二两半见村干部和一两夫妻都进了自己的房间,坐在单独的一桌上说着话。他先是无所谓,觉得自己已经打扫过房间了,应该可以见人了。但是,突然又觉察到了什么,顿时尴尬了起来。只是一瞬间,他的心跳加快,脸上感觉有看不出来的火烧感。
这两天的确忙晕了,他没有想到,老娘会把村干部和大哥安排在这个房间吃饭。他的尴尬不为别的,因为他没有思想准备,整理时想到了床,没想到墙,想到了地,却没想到墙上的装饰。忙中出乱,一时疏忽,没能及时把卧室墙上的画报撕下来。色彩鲜艳的画报和带着蛛网痕迹的石灰墙产生着巨大的反差,也就显得特别的醒目。
高跟鞋女人非常的敏感,一眼就看到了墙上的海报。
“呀,还有香港明星啊。我最喜欢关之琳了。”她指着关之琳的照片就走了过去。二两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是今年他在东昌街上赶三月廿五的庙会,在一个卖画报的摊子上淘来的。临近收摊的时候,摊主说,香港四大性感女星画报,五毛钱一张,买二送二。他一看,这么便宜,再一看,这么漂亮,就来了感觉。
这些漂亮性感的画报,让他立即想到了,那个停电的夜晚,他透过并不透亮的窗户,看到小勺子老婆那浑圆的胸和细凹的腰,还有那带着模糊的,光洁的、透着肥皂香味的身体,带给他热血偾张的刺激与舒爽。也让他不自觉地想到了他曾经的媳妇,那个酒后赐予他无限幸福的夜晚。
他二话没说,就卷了回来。
卧室本是个极为私密的空间,他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他的卧室会成为摆酒席的地方。而且不早不晚又是被自己未来的嫂子看到了。他觉得脸上烧得厉害。他甚至觉得,这个未来嫂子已经一眼就洞穿了他内心的龌龊,不能见光的隐私。他像被脱光了衣服,让人看了一个透。
村干部们倒没有表现出对美女海报的关心,这让二两半稍稍定了点神。好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他没有机会上桌,也就免了在那里僵着的尴尬。他跑前跑后,给三张桌子依次传着菜。旋转与忙碌,也渐渐消解了二两半内心的不自在。
请来的厨师拿出了看家的手艺,煎炒烹炸一样没落下。在二两半忙碌的进进出出中,桌上的菜一层铺满了,又摞上一层,满桌子的菜摞了足足有三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