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二两半的孩子病了以后,二两半的媳妇整日里都显得忧心忡忡,闷闷不乐的。白天她也不出门,跟二两半的娘一起照顾着孩子。
只有到了晚上,二两半回来了,她的心里才稍稍踏实一些。孩子睡在她环着的手臂上,她轻轻地哼起了云南的山歌,“美酒斟满敬宾客,山歌响遍云岭间。
幸福生活靠双手,美好明天在眼前。”调子软乎乎的,带着山里的水汽。
间隙里,她轻声地跟旁边的二两半说:“福财,我想家了。我们那边的山高,风硬,吹起来还带着松针的味道。咱们这儿的丘陵软,土是甜的,水也是甜的,可就是,日子咋一样的难啊。”
他的话很轻,却让二两半无法接话。或许在她的心里,江南有水有田,日子会好过些,可来了白果村才知道,日子难起来,哪里都一样。
二两半很少能听到媳妇唱歌,这是第二回。第一回孩子发烧,二两半出去打牌没有回来。娘出去找了一圈,等他们进门的时候,听见媳妇抱着孩子坐在床边,哼着山歌,曲调一样,但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了孩子的衣服上。
二两半听着媳妇的话,一阵阵的心疼,也渐生了无能为力的自责感。
这天,二两半从街上送客回来。她犹豫再三之后,还是鼓起勇气,再次试着跟二两半商量。嫁过来已经有两三年了,想回娘家看看。如果二两半和娘同意的话,她想回趟云南,想着从娘家借点钱来,给孩子看病。
二两半心里犯着嘀咕,怕这个买来的媳妇,一回去,就再也不回来了。
但他又经不住媳妇的软磨硬泡。再则,自打孩子生病后,二两半的心性也在跟着在改变。他也开始感觉到了生活的压力,也感觉到了肩上的责任。与媳妇相处的时光里,他能够感受到媳妇的真诚,也能看出她对孩子的不舍。孩子得了这么重的病,做娘的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丢下他不管呢。
二两半心软了。
他跟娘商量了好几天,左思右想的,总算是答应了。
媳妇回云南那天,他早早就起来了。这是媳妇第一次回娘家,二两半要脸,更要为媳妇挣脸面。他特地从街上买了一只漂亮的行李箱,一只表面印着粉色大花的女式行李箱。
他将家里现有的土特产装了一袋又一袋,还悄悄给媳妇准备了六百块钱。这让媳妇很是意外,继而有些感动。因为怕买来的媳妇跑掉,一直以来,二两半是一分钱都不会给她的。身上没钱,就是想跑,也跑不远。她心知肚明,渐渐也没了奢望。
二两半的娘也觉得,这次二两半这么大方地给媳妇钱,放媳妇回娘家,看来是真的放心了。
出门赶路得趁早。二两半早早地吃好早饭,送媳妇往街上的车站走去。摩托车上捆着行李和大小的包裹,经过白果树下,井台边忙碌的村里人都看在了眼里。
当摩托车的突突声渐渐远了,白果树井台边的议论与猜测又滋长了起来。
“这二两半是要出去啊?这么一大早,大包小包的。”村里的大事小情,从来逃不过闲着的双眼。
“听说,是他老婆要回娘家。”有人回应。
“那么远,他能放心?买的媳妇万一不回来了怎么办?这不鸡飞蛋打了?”有人像要提醒二两半的样子。
“就你乌鸦嘴,家在这,孩子在这,舍得下啊?”有人用话堵她的嘴。
“这可难讲,生完孩子跑了的女人多了去了,又不是一两个。”有人还不放心。
“我觉得不会。别看二两半不怎么上道,但她那个云南媳妇还真不错。家里地里,也没见偷过懒。诶,就是娘家太远了。也难怪,附近的女人,他这么不着调,谁会嫁给他啊?”
媳妇们当着二两半的面不敢议论,就是二两半走远了,也只是小声地说着。
“听说云南那边,热,只有夏天,没有冬天。人长得都矮,皮肤还黑。那边的生活,还不如我们这里呢。”
“当然不如我们这里,如果比我们这里好,谁还千里万里的嫁到这里来啊,有病啊?”
“谁说云南人黑的?各人各相,二两半家的长得就不丑。也没见黑到哪里去。都是农村人,天天在田里忙,能白到哪儿去。再说了,现在人家外国女人,还故意把自己晒黑了。那叫什么来着?对,小麦色,性感着呢!”
“噢哟喂,现在连外国都懂了,你挺洋派啊。”
“你就挺白啊。”一个媳妇轻轻地撩起了另一个媳妇的衬衣下角,“里面可能更白吧?”
被撩的女人赶紧捂住衣服:“你要死哦,越来越不正经了。再动,我打断你的手。”
旁边的女人看着他们一边做事,一边打闹,也不制止,只是开心地笑着。
二两半送走了媳妇,每天依旧守在汽车站旁边送客。现在他的脑海里,除了孩子、老娘,又多了一份对远方媳妇的牵挂。
日子依旧清苦地,波澜不惊地过着。他常常坐在摩托车上,直着身子,呆呆地望着远处汽车开来的方向愣神。同行以为他在等车,好抢生意。只有他知道,自己想着什么。
这天中午,从车上走下来一个摩登女郎,二两半定神一看,哟,不是杏儿吗?
杏儿打扮得越发的时髦了,乍一看,还以为从画报上走下来的模特,一时根本认不出来。
二两半冲着杏儿喊:“杏儿,杏儿,今天怎么回来了?”
杏儿一看,是二两半,就走了过来:“叔,你怎么在这儿?”
二两半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摩托车的把手,嬉着脸说道:“我在这里送客,挣点生活费。杏儿,来,我送你回家。”
杏儿赶忙说:“不行,不行啊,叔,我有两个人呢!”
二两半这才发现,跟杏儿一起下车的,还有一个小伙子。高高的个子,方方的国字脸,穿着夹克衫。裤子十分的有趣,裤脚口小,越往上越大,到了屁股这儿,大得像个麻袋,有点像电影里日本鬼子的军裤,又像是一个带腿的灯笼。
二两半在车站送客,人来人往的,见得人多,见识也就广。他知道,这是今年流行的大奔裤,电视里面跳霹雳舞的人经常穿这个。
小伙子剪了一个时尚的叔叔阿姨的发型。说是阿姨,是因为头发比一般的男人要长,还烫过,打着波浪,后面的头发盖过了衣领。这样的发型,从后面看,像个阿姨。但从前面仔细看,发现还是个叔叔。小伙子的头发上还染了两缕颜色,一道黄的,一道深蓝色。猛一看,还以为夹了两个发卡。
二两半见是两个人,马上叫了身边一起送客的同行。
“喂,帮个忙,给我送到白果村。我侄女,不要收钱啊。”说完,给对方递过去一根烟。
于是杏儿和小伙子就各跨坐着一辆摩托车,向白果村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