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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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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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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陵不默》连载

第一十一章

这天晚上,村里放露天电影。二两半早早就带着条凳去占了位置。直到电影开始了,他媳妇磨磨蹭蹭还是没有来。兴致颇高的二两半看着给媳妇留的位置,左等不耐烦,右等不耐烦,就趁着换片儿的空档,跑回家去喊。

到了家门口,他发现大门被栓着。再一看,房子西山墙的草堆边,还斜躺着一辆貌似村里赤脚医生的自行车。

开始他还觉着家里有声音,结果门越敲,家里越安静;越安静,他的心里就越慌张。

二两半感觉到情况已经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意料,他媳妇极有可能正在与赤脚医生做着对不起他的事情。胡乱的画面已经在他的脑海里翻腾起来。他边砸边骂,边骂边踹。十多分钟过后,他媳妇终于出来开了门。

月光下,他媳妇的的脸色更显得白皙,似乎比白天还更加的通透。

开门的瞬间,仍然是那副孱弱的模样,动作中带着几分慵懒的迟钝。几缕乱发黏在光洁的额角与鬓边,沾着些许汗湿的潮气。

“敲什么魂,敲什么魂,一个破电影有什么好看的。我在家躺着歇歇都不得定神。”媳妇先入为主地训起了二两半。

二两半没有与他搭茬,血脉偾张地冲进房间。先看床上,被子枕头平平整整的,再看媳妇穿着,整整齐齐的。他还是不放心,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连柜子和床底下都找了,愣是没有一点证据。

他正要开口质问,门为什么栓着,为什么这么久才开门……

一抬头,妈呀,房间后窗防小偷的钢筋被掰弯了好几根。很显然,有人从这个掰出的洞里挤出去了。

二两半气冲上脑,伸手就给了媳妇两个耳光。媳妇也不是个善茬,也不服软,娇弱的身体也能爆发出抗争的力量。哭闹撒泼,连抓带挠,说是二两半半夜发疯,疑神疑鬼,冤枉了自己,抓着二两半的头发就和他扭打了起来。

二两半自小身体也弱,跟娘儿们打架,得不着便宜。几个回合下来,不仅没有治得了偷人的媳妇,他的脸反倒被抓成了花猫,手臂上也被拉出了几个血道道。

还有一些地方,他感觉好像是受到了内伤,生疼。这些内伤是第二天撒尿的时候他才感觉到的,当时太激动,太激烈,他竟没感觉到。现在痛起来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却不好意思说。

打不过媳妇,他转过来想再找那个奸夫出气。可是冲出来才发现,草堆边的那辆自行车早就被人给骑跑了。

那天晚上,村里人都被电影吸引着,沉浸在喜悦与祥和之中,不知道二两半的人生遭受了如此沉重的打击,精神和肉体遭遇了如此痛苦的惨败。

直到第二天,村里人才陆陆续续地听说,他们夫妻俩吵架了,二两半把媳妇给打了。但村里人又不解地发现,二两半似乎伤得更重,走路都有点松松垮垮的。

也就是在那晚,他媳妇连夜就回了毛岗村的娘家,就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早,二两半越想越生气,越想越不服气。广播里说书的人说过,人生两件大事,不共戴天。一是杀父之仇,二是夺妻之恨。他父亲巫青山老汉死的时候,他还小,找不着仇人,也没本事报仇。但昨天被人登堂入室戏了媳妇,这口气是无论如何咽不下去的。

早饭过后,二两半觉得稍稍恢复了一些元气,就冲到赤脚医生家里,找他算账。

常言道,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你没有把两个人当场摁在床上,人家怎么可能服服帖帖地承认呢?于是二两半又一次与赤脚医生扭打在了一起。

赤脚医生正在用煤油炉子煮着针头。农村的医疗条件差,针头不是一次性的,都要重复使用。没两个回合,眼看着自己不是赤脚医生的对手,二两半一脚就踢翻了正在沸腾中的针头。水溅进了赤脚医生的眼睛,两根针头扎进了赤脚医生的大腿根。尽管赤脚医生受了伤,但二两半在拳脚上还是没能占到便宜。又是几个回合,他的身上在昨晚的旧伤之上,又添了新痛。

更出人意料的是,不出半小时,他被赶来的派出所警察带走了。走的时候,吉普车上的警灯直闪,发出“抓啊抓啊”的吼叫,震动了全村。

后来听村里人在传,说是二两半因为滋事伤人,要关三四天,算是小惩大诫。毕竟里面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隐情存在,所以公安上就没有深究。

当三天过后,二两半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一片狼藉。稍稍有点值钱的东西不是被砸坏了,就是被他媳妇的娘家人搬走了。

原来,就在他和赤脚医生拼命的时候,他媳妇的娘家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打老婆是农村里最不能容忍的事情。谁家打了媳妇,就是在欺负她娘家没人,这公道是一定要讨回来的。

当他媳妇的娘家人气冲冲地赶到白果村,准备好好收拾他的时候,正碰上警车闪着灯,带走了二两半。二两半因牢狱之灾,逃过了一顿皮肉之苦,是福是祸,他自己也未可知。

娘家人既然来了,就不能空着手回去。七八个男人以二两半的小舅子为首,一股作气,把他家给砸了个稀烂。二两半的娘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躲在厨房的灶台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直等到那一群人砸爽了,气泄了,走远了,她才怯生生地追出来,站在门口,跺着脚,一个劲地上蹿下跳地骂着,哭着,使命地捶着胸。

二两半回来后,难以忍受人生中受到的第二遍侮辱,想再去他媳妇的娘家寻仇。结果被他娘一把给拉住了。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天,但他娘依旧惊魂未定。她警告道:“如果再让这个狐狸精进门,我就上吊,我就死在你面前。”

两家的想法不谋而合,女方不想再跟这个进过局子的“劳改犯”过了;男方也不想跟这个被捉了奸的“破鞋”过了。

二两半的第一段婚姻就算是轰轰烈烈地翻了篇。

于二两半而言,家贫而妻美的生活组合,似乎从根子上就是一种错误。在物质与精神的碰撞中,物质往往能先入为主地拿捏人心。虽然离了婚,散了伙,但二两半丝毫没有意识到婚姻失败的症结所在。他将媳妇偷人的原因归结为赤脚医生像牲口一样的撩骚,将原因归结为媳妇生来就是个狐狸精,不安分守己,不恪守妇道,是从娘家带来的骨子里的骚情。当他把所有的错误都归结给别人的时候,内心就获得了释然,得到了解脱。他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以一个无辜的,受害者的身份去谴责,甚至谩骂这对狗男女。

可是,事情并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那么快,那么轻巧地过去。他越是想着这件事,越是骂着这对奸夫淫妇,他的内心越是痛苦和憎恨。他的谩骂在村子里,不仅没有引来同情,相反,却招来了背后,甚至是当面的嘲笑。

渐渐地,他不仅憎恨这对男女,甚至连着憎恨起村里所有的男男女女。他恨不得把自己头上戴着的绿帽子,一点点地扯下来,撕碎了,贴在村里所有男人的头上。只有更多的人跟他有了一样的遭遇,他才会觉得,自己的痛苦对冲了,减轻了,他的心里才能得到一点点的平衡。

一段时间后,二两半见着村里人,眼神变得诡异而多疑。谁都好像在笑他,谁都好像在背后说他,谁都不像是好人。他的行为也越来越令人讨厌,怎么招人烦怎么来,怎么让村里人不舒服,怎么干。谁要是惹了他,他就会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吵,粘着闹,甩都甩不掉。

村里人看他又活成了光棍,活成了浑身是刺的活阎王,还带着一个弱不禁风的老娘,如果再主动招惹他,似乎良心上有些过不去,也怕被他粘上了,自找晦气,于是平时招惹他的频率也就变少了。

八十年代中期的丘陵农村,物质并不发达。然而,越是在这样物质并不丰富的时候,精神才彰显出他的力量来。平时一句简单的问候:“忙啊!”“吃了吗?”都能显示出令人羡慕的分量来。

村子里,谁跟你打招呼,跟你打招呼人的多与少,衡量着一个人的人缘,展现的是人际关系的多寡。在大家都平均贫困,穿着一样蓝绿两个色系衣服的年代里,人缘是村里人最大的财富,比物质还金贵。

而二两半似乎从生下来开始,就缺少这种财富的眷顾,以至于他的媳妇偷人,跑回了娘家,直到离婚,他几乎没有听到一句安慰的话,没有收到一点关切的眼神,没有一个人来给他帮腔。有的,倒是男人们投来的诡异眼神与粗鄙玩笑,还有女人们在与他斗嘴时,直白的讽刺与不屑。

二两半不仅是生活中的光棍,在情谊上也是“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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