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儿家的东厢房里,栋梁支书、村长和会计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开裂的方桌面前。
村长拿着蒲扇不自觉地赶着蚊子,扇子打在腿上啪啪直响。或是觉得光是自己扇着不妥,他想递给支书:“叔,你扇扇,这鬼天气,闷得要命,他家,蚊子还真多。”
栋梁支书没有接,顺手给他们两个递了根烟。
“这大热天,人放不住啊。”他用眼光指向堂屋,眉骨轻轻地抖动了一下。
“叔,你说,怎么弄。我们听你的。”会计开口了。
会计叫巫百顺,四十不到的样子,生得一副与庄稼汉截然不同的模样。皮肤白得透着瓷色,不像村里汉子那样带着日晒雨淋的黝黑。瘦长的瓜子脸上没有多少肉,薄薄的皮肤紧贴着骨头,衬得颧骨微微耸起,感觉有写在脸上的斯文与精明。
桌上的三个人中,只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处,手臂细得像初春的芦柴棒。一看就是握笔杆、拨算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
“来娣是村里的姑娘,论起来,拐弯抹角都还带着亲呢。这下人没了,留下两个小丫头。”说到这,支书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后事,看来得村里办了。唉,遇到这种事,只有村里胎气点了。总不能烂在家里啊。”
“巫树林呢?他老婆死了,人还没有回来啊?”会计有些打报不平。
栋梁支书猛吸了一口烟,沉默了几秒:“派人去找了。估计十有八九找不回来了。他的情况,估计你们也听说了。跟李寡妇搞在一起,还能有个好?我怕,知道老婆喝了药水,连夜躲起来了。唉,祖上是作出什么孽,才生出这么个畜生。”
“不是我要骂他,做的就不是人事。让我抓住了,非骟了他不可。你别看他,平时蔫了吧唧的怂样,会咬人的狗不叫唤。”村长气呼呼地抱怨。
村长比支书小七八岁,也是过了四十,奔五的人了。他叫巫永胜,跟栋梁支书搭档已经有了四五年光景。虽然他是村长,但是年岁小,辈分也低,所以村里凡有大事,支书冲在前面,他配合着商量,再帮忙跑跑腿什么的。大树底下好乘凉,他这村长做得,也自在,也安稳,也省心。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喊你们来,是得先把眼前的事给办好了。这样吧。我们分分工。”
栋梁支书对村长说道:“永胜,你负责两个孩子,到村里挨家挨户去讨点人情,不管怎么样,能讨多少是多少。”
他又将目光转向会计:“百顺啊,你负责家里这一摊子。明天亲戚朋友都来了,得有人招呼。你记账好,把亲戚朋友的人情记下来。注意了,省着点花销。来娣这一死,这个家算是毁了。以后这两个丫头怎么活,还是个未知数。”会计巫百顺点了点头,算是接过了任务。
“对了,叔,棺材怎么办?现在这种情况,肯定是买不起。”会计追问道。
栋梁支书沉默了半晌,对会计说,“你去,把果儿叫来,我们商量商量。”
果儿来了,两眼红肿,身体虚脱得快要站不住的样子。
会计扶着果儿坐了下来,支书轻声地对果儿说着:“孩子,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太突然了。现在家里数你岁数最大,你得作主。我们几个有事跟你商量。”
果儿扑通一下瘫软在了支书的面前,哇的一声,眼泪像泄出的洪水,一下子将三个男人浇出了泪来。
村长和会计用力地想把果儿拉起来,但果儿的身子太虚了,他们拉了两次,都没能拉动。
栋梁支书蹲下身来,双眼泛红。
“好孩子,起来,来,起来。听爷爷跟你讲。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得让你妈走得体面,走得放心。你心里难过,爷爷都懂。你今年快二十了吧。家里遇到这样的事,没个大人,我只能跟你商量。来,你起来,坐着讲。”
在支书的劝说下,果儿在地上瘫软了半晌,才抽泣着,慢慢地站起了身。身体依旧因抽泣而不停地搐动着。
“孩子啊,现在最要紧的,是给你妈做口棺材。我看,你家里也没有现成的木头,我们想跟你商量商量,要不,把这间东厢房的房梁拆了吧。我看,上头还有两根有用的杉木。棺材板做薄点,凑合着能用。”支书将目光从果儿的身上移向了房顶。
果儿这时候哪里还有什么主见,她不停地抹着泪,头脑中根本没有半点思考的空间。
“爷爷,听你的,都听你的。只要是为我妈好,都听你的。”
“那,叔,我现在去找人,连夜拆房。木工的工钱我们想办法,让村里的几个木匠来帮忙。看在孩子的份上,谁还忍心要工钱啊!”说着会计巫百顺就想往外走。
就在大家商量的当口,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了东厢房的门口。果儿转头一看,是隔壁的巫老太。果儿转身就扑了过去,差点将这个老人扑倒。
老人裹着小脚,拄着一根白果树枝做成的拐杖,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块用皱了的手帕。老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往里走。三个男人同时站起了身,给老人让座。
老人清瘦净白,脸上布满了褶皱。从一头近乎全白的头发可以看得出来,年龄不下七八十了。她的身体虽然娇小瘦弱,但是精神却很清朗,眼神中的光是透亮的,聚焦的,显示着生命元气的充沛。只是腿脚似乎不是十分的灵活,再加上又是小脚,因而走起路来有些颤颤巍巍,让人担心随时可能跌倒。她步步摇晃着,却还算是稳当地走进了厢房。
“都在哪!我啊,就是不放心,过来看看。”一边说着,她一边把果儿拉到身边,坐在了同一张条凳上。
“我听说了,那个畜生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这人都死了一天多了,后事怎么办,得有人牵个头,拿个主意啊。正好你们几个都在。你们是村子里的干部,村里的主心骨,又都是我们巫家门里的人。来娣的后事啊,还真要麻烦你们了。就两个没有成人的丫头,办不了这么大的事啊!”
老人的话是冲着三个村干部说的,但目光却盯着果儿。她抹了抹眼泪,顺手摸了摸果儿的头,手便停在了果儿的头上。
“孃孃,放心,我们正在商量着这事呢。”栋梁支书回应道。
“都是一个村里的,遇到这么大的事,谁都会搭把手的,更何况家里只剩了两个孩子。你放心,我们这些村干部都胎气,不会不管的。”
“诶,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啦。哦,栋梁支书啊,我来,还有个事。我啊,前几年就把自己的棺材预备好了,一直搁在家里。可是啊,我老也死不了。现在来娣没了,就把我的棺材给她用吧,也算是我老太婆对这孩子的一份心意……诶,看着她长大,看着他结婚,生孩子,生病,真是糟了老罪啰。没想到,倒走在了我前头。这孩子,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巫老太的话是冲着栋梁支书说的,但后半句,更像在喃喃地自言自语。
果儿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老人也止不住地流泪。
“孃孃,这个不行啊。我们商量好了,棺材已经有着落了。你辈分高,用你的不合适。来娣她也受不起啊!”
老人还想坚持,见几个村干部都不表态,坚决不同意的样子,也只好作了罢。
就在这个时候,村长巫永胜插了一句:“就他们家现在这个情况,这丧事只能将就着办了。”
一句不经意的感叹,似乎一下子戳在了巫老太的麻筋上,她一下子提高了声音:“这怎么行?人走了,礼数不能缺。”
虽然老太太的声音并没能传出厢房,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设灵位、分孝布、守灵排班,夜里磕头,一步都乱不得,一个都不能少。另外,这孝衣长辈晚辈的次序不能乱,晚辈在前,远亲在后,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不管有钱没钱,丧葬的规矩不能坏了。”
在场帮忙的村里人,包括村长在内,对老太太所讲的这些也是似懂非懂。巫老太在坚持着老礼,他们不敢大声辩解,但嘴里还是低声嘟囔着:“他们家这种情况,还讲究那些虚礼做什么,能简简单单把人送走就不错了。”
声音很低,却也完完整整地飘进了巫老太的耳中。她控制不住地站起了身,用拐杖重重地捅了几下地,盯着巫永胜说道:“老小,你说什么?虚礼?”
村长巫永胜是他的侄孙辈,在巫氏家族中排行最小。因为是一个族里的,所以老人说话不太客气。
“人好不容易来这世上一趟,生有生的体面,死有死的讲究。我们巫家祖祖辈辈住在村里,靠的是规规矩矩,有板有眼,有礼有节。这人死了,连最后的脸都不要啦?我们都有老的一天,走的那天,将来就让子女草草了事,拖到山上埋了?那还叫养老送终,还是人做的事吗?”
见巫老太发火了,栋梁支书赶紧打起了圆场:“孃孃,他年轻,不懂规矩。有我在呢,放心,按规矩办。”
老人见不得忘了礼数,不讲规矩的后辈,本来还想借着机会再教训几句做村长的侄孙,见栋梁支书开了口,才算是收了脾气。
村长巫永胜挨了训,没敢再嘟囔。老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冲着他说:“老小,跟我走。”
巫永胜刚被骂了几句,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见巫老太又叫了他,只好紧张地站了起来。
“走,跟我家去。我家里还有几床缎面被子,还有为我预备的寿衣、鞋子,都捧过来,给来娣用。诶,这孩子怎么就走在我前头了呢?不该啊!”边说她就边走出了厢房。
老人这次的坚持不是在根村干部们商量,而是对自己侄孙的命令,不容拒绝。
村长也只好听话地跟着巫老太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