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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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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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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陵不默》连载

第二十八章

时至十月初七。

果儿带着杏儿来到了娘的坟前。明天就是办婚礼的正日子,她想烧点纸钱,跟娘说一声。

坟头的茅草已经长得半人高了,寒风中泛着黄意,接近枯萎。果儿发现,在茅草的间隙里,竟长出了几株明艳的雏菊,花朵虽小,但开得精神,饱满且透着喜悦的光泽。

她摆上了水果,点燃了蜡烛,然后给娘磕了头。杏儿也跟着磕头,她们都没说话。

西北风吹着,在坟前打着旋儿,将纸钱的灰烬带得老高。杏儿见了,控制不住地喊道:“姐,你看,妈收到了。”

果儿也看到了,盯着灰烬的她在心里默默地跟娘说了很多话。她告诉娘,自己决定结婚了,这辈子就认定这个外乡人了。她本不想这么早就嫁人的,但是没办法,家里没人帮衬,她愿意听娘的话,早点嫁人,好将杏儿带大成人。

她告诉娘,婚礼是巫老太帮忙操办的。巫太太把她们当亲孙女关心着。隔三差五地送些蔬菜米面什么的,家里的吃食不缺,自己代课的钱供得起妹妹上学。

她还在娘面前打了杏儿的小报告,说她不肯好好读书,三天两头逃学。她还告诉娘,因为杏儿不肯上学,涂口红的事,那天她动手打了杏儿,事后心里非常后悔,但又觉得自己打得没错。直到现在,为了上学的事,还跟妹妹僵着呢。

想着想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杏儿在旁边看姐姐又哭了,赶紧催姐姐:“姐,我们回去吧,我做伴娘的衣服还没有烫好呢。走吧,眼睛哭肿了,明天不好看了。”

其实,那天杏儿挨了打之后,很快就回来了。

那天,她冲出了家门,外面一团漆黑。虽然情绪上是委屈和气愤的,但打心底里又感到害怕。见姐姐没有出来追她,她又不好意思直接回去,就在村里瞎溜达。

见到有光的地方,就走慢点,太黑的地方,就走快点。溜达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被脚带回到了家门口。

正好见姐姐关门出去,她就顺势溜回了家。她心里想,反正家是自己的,就是回家了,也可以不理果儿。但在外面走,实在是太害怕。

果儿回来的时候,杏儿将房门紧闭,关了灯,没有一丝的动静,但是她只一眼就知道杏儿已经回来了。包着方便面的毛巾被拿开了,杏儿将最后一碗面吃了。

果儿心里想:“毕竟还是个孩子啊!她还真吃得下。”

初八一早,果儿就带着杏儿去了东昌街。在杏儿经常逗留的理发店里,果儿盘了头,插了塑料的鲜花,还人生中第一次化了妆。

杏儿要做伴娘,也跟着打扮了一番。大师傅的女儿惊呼:“真好看,两个仙女咧。”

果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差点不认识了。平心而论,她也觉得自己好看,从没有过的好看。长这么大,她是第一次这样认真地欣赏自己,发现自己原来还有这么漂亮的一面,心里的美意抑制不住地流到了脸上。

“新娘子,你看,你家杏儿,还真是个美人胚子,将来再长大一些,肯定比你这个姐姐还要登样呢。”

果儿仔细地看着杏儿,眼睛、鼻子、嘴巴都有娘的样子。她觉得妹妹经过正规的化妆,还真是楚楚动人。

那天大师傅的女儿给新娘子盘头,杏儿在一旁也没闲着。她帮着打下手,帮着插花贴黄。果儿感觉她做得有模有样,好像还真是一块做美发的材料。

那天,果儿的爹巫树林还是没有回来。

栋梁支书托人悄悄打听过,竟然村里没有人知道巫树林现在在哪儿,更无从联系。

巫树林和李寡妇自打离开了白果村,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

结婚当天,小夫妻拜高堂的时候,拜的是巫老太和高力山的父母。

十月初八,一个经过风水先生确认的黄道吉日。天光里饱含着澄澈透亮的吉兆,山林间包藏着五彩斑斓的丰收信号,田野上铺就着金浪涌动的圆满,村庄此刻,一片祥和。

这天村里人也很忙,忙着往两家跑,忙着给两家道贺。

中午吃了果儿家酒席的,晚上得去二两半家。

中午吃了二两半家酒席的,晚上也要赶来果儿家。

栋梁支书的孙子巫青云不仅与杏儿差不多大,还是同班同学。只不过两个在班级里的层级不同。一个在班里排前三名,一个是学不下去的那种。

这天,巫青去被支书硬拉过来做了高力山的伴郞。年龄虽小,但也是半大小子了,凑合着能用。但这孩子表现得十万个不情愿,酒席才进行到一半,就吵着要回去做作业。

栋梁支书的儿子拎了好几次他的耳朵,才勉强定了神。显然,他对结婚、吃喜酒之类的事情,没有丝毫的兴趣。

更让他不愿留在这儿的原因是,他发现今天的杏儿和学校里的样子完全不同。只用余光瞥了瞥,就嫌弃得不愿意和她靠近。化了妆的杏儿在别人眼里是个美坯子,但在这个半大小子眼里,难看死了,丑,像个妖精,吓人。杏儿也不想多理这个班级的优等生。他成绩好,是老师眼里的宠儿。从成绩上来看,他们不是一路人。

采石场的工友们来了不少。高力山把巫永福和采石场的领导安排在了一桌。

工友们为这个上海人能留在白果村而高兴。大家都是卖体力的,都不容易,果儿和高力山坚持不肯收他们的人情。工友们又坚决要送。最后大家达成了一致,山上石头多,除了烧石灰的,还有的做了石子。大家决定给果儿家送几拖拉机的石子,把门前的土场浇成水泥地。

果儿很高兴,这比人情还要重,还要实用。夫妻两个给工友们敬了又敬。

巫老太年岁大,胃口浅,几筷子就吃好了。她拄着拐杖远远地看着这桌迟迟不散的工友,看着儿子被小夫妻俩劝了一杯,又劝了一杯,由衷地笑了。灯光下,脸上的褶子堆得像白果树杆上的沟壑。

在另一个热闹的场所,二两半的新媳妇却没有出来给客人们敬酒。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明白,她是用三千多块钱买来的。怕她跑了,房间里还请了两个村里的嫂子看着。

为了迎接新媳妇,二两半的房间整体装饰一新,四位香港女明星也暂时被二两半狠心地请进了灶台的火膛里。新款的衣橱、高低床、席梦思,还有一两送的彩电,让新房不仅洋溢着富裕的气氛,还显出不俗的档次。

同新房一样被翻新的,是二两半自己。

头一天,他早早地就去东昌街上理了发,刮了胡子。理发店的大师傅拿他开心,问他除了胡子,腋窝里的毛要不要也刮了,免得新婚之夜里面的虱子跳出来,搅了他的好事。二两半被师傅逗乐了,吓得把两臂夹得死死的。

要说虱子,以前还真有。自从大哥一两回来后,家里床上原先铺的稻草现在改成了棉絮,身上的虱子也就渐渐少了。想到这里,二两半心里不免有点暗暗觉的可惜。一个人的夜晚,自己在身上摸索着,捉着虱子,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咧。

二两半对自己的第二次婚姻非常重视。初七那天,他在街上理了发之后,直接就奔着澡堂去了。将自己在温水里泡了一个饱,还里里外外洗了个遍。遇到人生大事,必然要舍得花销。他咬牙请了搓背的师傅,把自己多年来的积蓄从身上搓了下来。师傅中途换了三次毛巾,才算将他的皮肉打发得焕然一新。

一番温水的呵护,加上皮肉的揉搓,让他异常的舒服。他的慵懒劲又上来了。他缓缓地躺在了热水池的搁板上,一任热汽鼓涌着他,托举着他,抚摸着他,蒸腾着他。

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澡室修脚的师傅见他像一盘精瘦的乳猪一般挺着尸,已经昏睡得有些光景了,就用手敲着搁板叫醒了他,让他出去透透气,不要缺了氧。他这才极不情愿地起身,晃荡着出了澡堂。

就在他睡着的这段时间里,他做了一个奇妙的湿漉漉的梦。

梦里他努力地想看清新娘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楚。他努力地想让新娘转过脸来,可她却总是低着头,侧着脸,不让他看,也不让他摸。更奇妙的是,梦里的自己,身形高大,要比村里最高的人还要高出半截。他俯视着腰膝下围着的,前来祝贺的村里人,每个人的脸仰视着他,都带着笑意,每个人的脸都那么清楚,每个人的脸都像阳光下的花一样朝着自己绽放。就连赤脚医生都朝他笑着,满眼满脸都是羡慕的神情。他刚想对赤脚医生做点什么,就被搁板震醒了,心里生出了淡淡的遗憾。

这天,二两半家的酒席很丰盛,掌勺的还是那个厨师表舅。今天他是媒人兼主厨。二两半的娘给的谢媒包鼓鼓的,所以他炒菜也就特别的卖力。

二两半一个人招呼着客人,没有伴郞,也没有伴娘。他一个人大战四五桌。今天一两没有回来,估计买媳妇的事,她娘和二两半都没敢告诉他。

二两半的娘在一旁一边劝客人们多吃多喝点,一边不停地阻止着客人灌二两半的酒。新婚之夜,儿子喝醉了,就什么事也办不成了。

老人盼了太多年,恨不得今天办酒,明天就能抱上孙子呢。

二两半对娘的心事当然也是知道的,他人浑,但脑子不差,事情分得清楚。酒席上,喝酒时就专心喝酒,也不想的别的。他一改他爹青山老汉沾酒便醉的遗风,那晚喝得天昏地暗,精神振奋。

但酒喝再多,正事他可没有忘。

客人散后,二两半的娘连劝带轰,把想闹洞房的几个醉鬼支走了。

关灯熄火。

黑暗瞬间漫了进来,将小屋裹得严严实实,只留着窗帘缝缝间漏进来的一丝朦胧月光。

先是好长一段时间死了一般的安静。不久,高低床的木条发出了第一声轻响。“吱——嘎”,干涩且微弱,像是沉睡的旧物被惊醒,带着几分不情愿的慵懒与羞涩。

紧接着,又是一声,“吱嘎”,比刚才重了些,是床板与床架摩擦时发出的声响,带着木头特有的陈旧质感。

这声音时轻时重,时断时续。轻的时候,像春蚕啃食桑叶,细弱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掩盖;重的时候,又像是老旧的木门被缓缓推开,干涩的摩擦声在狭小的屋里回荡,撞在土墙上,再反射回来,带着淡淡的回响。

夜渐渐深了,深秋的寒意透过窗缝渗了进来,空气变得清冽。“吱嘎、吱嘎”的声音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便没有了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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