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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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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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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陵不默》连载

第二十六章

白果树下,井台边,流淌着一条信息的河。来来往往的人,就是流动的字符,串连着村里的家长里短。

村里各家各户都已经装上了自来水,村子人一下子有了城里人的感觉。但节约惯了村里人,谁家也舍不得将龙头拧大。大家心里明白,水管里流出的不是水,是哗哗的钱。

也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婆婆媳妇们洗一些大件,或是一些费水的东西,还是要到井边来。更重要的是,一个人在家里涮洗显得孤单了一些,远没有井边热闹,容易打发时光。

只要你在井边稍稍逗留一会儿,新鲜事就会像鱼儿一样自己游进你的网里。村里发生的大小事情,在婆婆媳妇们中间传播的速度绝不亚于互联网。关键是,在传播的过程中,还在不断变具体,变生动,变得更加入耳、挠心。

明眼人已经发现,白果树下的那堵长墙已经被重新粉刷一新了,上面写上了几个鲜红的大字:一手抓物质文明,一手抓精神文明。

老人们不再坐在长墙下了,可能是新刷的墙,油漆味太重的缘故,他们齐刷刷地坐到了白果树的围圃上。围圃砌得很规整,灰砖砌成圈,上面还用石板做了面子,宽大又平整。这个季节,正好坐人,散热,清凉。

这天下午,二两半脑袋顶着一张八仙桌,慢悠悠地从家里出来,经过白果树下,向东昌街走去。

井边正在刷鞋子的媳妇扬起嗓子就问:“二两半,上街修桌子啊?”话还没说完,自己控制不住地笑了。

二两半自小发育不全,细胳膊细腿,个子比桌子高不了多少。虽然用脑袋顶着桌肚子,桌腿却没能离开地面多少,看上去有点像桌子自己在贴着地飘。

听到有人问话,他趁机停下来,歇歇力。

他从桌子底下不紧不慢地钻了出来,丝毫没觉得尴尬。自从他哥一两回来之后,二两半的自信与自豪感上升了两个八度,遇事再也不鬼嘘鬼嘘的了。对于女人的询问,他也毫不避讳,甚至还有几分自得:“鸟毛灰啊,修个屁桌子,昨天被派出所抓了。”。

自打一两回来过了以后,二两半在恢复了自信且阳光的同时,脸皮似乎也更厚了,而且皮厚中还增加了傲气,注入了底气。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他的眼里,什么也拿他没办法。

这得归功于一两带回来的彩电,为二两半攒下了不少的人缘。平时主动跟他打招呼,好好说话的人也多了,调戏他的变少了。二两半又渐渐找回了一点做男人的尊严。

那段时间正赶上播放《渴望》、《济公活佛》、《梅花烙》。大彩电进了门,二两半倒不小气,他将八仙桌往土场上一放,桌上再拼两张方凳,电视往方凳上一搁,附近的邻居们就摇着扇子来了。

二两半托人焊了一根长长的铁管的天线,比巫永强家毛竹的那个要高,要挺,插在了厢房边上。一个台看完了,再看另一个台,这时就会有邻居主动去帮着转天线。

“往左,慢点,再转点。过了,回来点,好,好,不要动了。”

当电视画面再次清晰地呈现出来的时候,邻居们又悠悠地坐了下来,咂上一口茶:“你家的电视,大,清爽,漂亮,颜色真漂亮。”

农村的生活就是这样,像一个极具温情色彩的染缸,新鲜的东西在分享中也就演绎成了温暖的人情故事。平时并不被人待见的二两半,无论是出于炫耀还是大方,他把彩电抬出来跟大家共享,给人以胎气的感觉,也赢得了大家的友善。见面聊天的人也就慢慢多起来了。

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的二两半,干脆一踮脚,将半个屁股放在了桌上,顺带翘起了二郞腿,投入地攀谈了起来。

其实村里人都知道,但凡在路上顶着桌子走的,十有八九是被镇上的派出所抓赌了。经济在发展,村里的日子在慢慢好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麻将悄悄地回来了。

一得空闲,村里人就喜欢抓上几手,消遣消遣,也顺带着小来来,刺激刺激。好多人也因此喜欢上了赌两把。

尤其是男人,忙完了农活,生活单调得只剩下了生孩子和打麻将。这两件事本身又不矛盾,所以都经营得有滋有味。

东昌镇上的派出所就在政府大院里,警察比以前多了一些,有了十来个人。这些警察大多是本乡本土人。这个警察是哪个村的,那个是谁家的亲戚,另外一个娶了谁家的女儿,村里人稍一打听,都能知道个大概。来来往往其实都是熟人,所以警察在老百姓眼里,无所谓怕和不怕。

警察虽然多了,偌大的地方,还是忙不过来,所以很少来村里。有时整年的也来不了一趟,村里赌钱就显得公开又自然。

果儿每天从学校回来,经过邻家门口的时候,经常能听到几处哗啦哗啦的洗牌声,时急时徐,或像暴雨砸地,或像风过树林,很是热闹。

头天晚上,不知什么原因,警察突然造访了白果村,直接进了二两半的家,吓散了一桌子看牌的人。

桌上两个赌钱的慌不择路,直接跳进了秧田里,腿陷在了泥里,是被警察像拔萝卜一样拉上来的。因为是在自己家里,二两半没地方可跑,被抓了个人赃俱获,定定神神。其它人只是参赌,而二两半很可能还要多一项罪名,提供赌博场所。

据后来在场的人说,当时二两半虽然手足无措,但也表现得十分义气,想以自己的镇定来吸引警察的注意,以掩护同桌的逃走。这种小伎俩当然不会成功,一桌子人,外带看热闹的,无一遗漏地被包了圆。

警察记下了赌钱人的姓名,将桌上的钱一收,点了数,对参赌人员不做笔录,不按手印,转身就走了。执法的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点点的暴力与冲突,就像一次美丽的邂逅。

其实警察对这些赌钱的人,虽然不能尽数叫出名来,一眼看过去,也能知道个大概。所以就给他们留了半天时间,好跟家里交代交代,然后自己主动到派出所去报到。

说好了自己去派出所报到,就必须自己去,也没人敢逃跑或躲起来。赌钱在老百姓的心里,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虽然稍稍有些丢人,但主要偏重于运气不好,不是人的品质问题。但如果警察点了名,却逃跑或赖着不去派出所认错,就是做人诚信出了问题,反倒会被村里人笑话。

因为赌局设在二两半家,有聚众赌博之嫌,他有错,桌子也有错。作为作案工具,二两半必须把赌钱的桌子扛到派出所去。

一路上,二两半顶着桌子像是游街示众。他走了一路,也就开展了一路的警示教育。他躲在桌子底下,似乎都能听到路人笑话的声音。好在人矮,躲在桌底下,路人看不到脸,也就避免了抛头露面的难为情。

不过,二两半在顶着桌子往街上走的一路上,并没有闲着。除了与搭讪的人拉点闲篇之外,他的脑海里一直盘算着一件事。到底是谁举报了他?为什么警察单单就抓了他们家一桌。这事,从昨天被抓,到现在,一直萦绕在脑海里。

思来想去,二两半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赤脚医生,那个给他戴了绿帽子的狗杂种。对,肯定是他,家里没鬼不死人。无论是从私人恩怨还是人面长相上来看,二两半觉得赤脚医生做汉奸的可能性极大。

不过,他又发散着想,也有可能是小勺子,当初偷看的事,在小勺子的心里肯定没有过去。伺机报复自己,也是极有可能的。

他很确定,确定又很疑惑。但有一点他是肯定的,举报的人,一定是村里人。不然,谁知道这么远的村子里有人在赌钱呢?

二两半继续往下想着。以往是自己弱,对付不了他们这些作对的人。但自打哥哥一两回来之后,自己的身价与地位也水涨船高了,现在再与赤脚医生抗衡,再遇到小勺子想动手,未必会输。嗯,这样想来,二两半心里倒是舒坦了许多。是因为自己强大了,风光了,让这些人感到了威胁,他们不敢明斗,只会暗箭伤人。从这个角度想来,他们其实从气势上已经在向自己示弱,开始怕自己了。

当思维的逻辑形成了闭环,二两半已经非常肯定地认为,这次被警察抓赌,根子就在村里某些人的使坏。尤其是想到赤脚医生,让他恨得牙根痒痒。同时,他又不自觉地想到自己那个白得让他发颤的前妻,想到她被赤脚医生压在身下的不堪场面,想到自己还专门给她买过盐水鹅,想到他们也曾为了孩子共同奋斗过,想到……心底又涌起一阵屈辱,二两半的眼里似乎有热流要往外涌。

三天后,二两半才出现在白果村。

晚饭刚过,他见有人在井台边乘凉,就主动凑了过来。大家知道,他又有事要显摆了。

“福财,几天不见,精神头不错,像刚从城里回来,气质都不一样啦!”

见有人主动跟他搭话,二两半很高兴,这说明他在村里开始有人待见,有江湖地位了。

他不管对方是正话还是反话,走近给男人递上一根烟,一根一两带回来的三五牌香烟。

“二两半,这几天你去镇上跟领导们一起吃小灶了吧?镇上伙食怎么样?给大家说说呗。”

“不错,伙食还真不错。一天三餐吃得跟警察一模一样。还别说,一天管三顿饭,老子还做了三天国家户口的人咧,也算是吃过国家粮的人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二两半能够出奇地将坏事想成好事了,把拘留变成了享受。这次被关,似乎是出去作客才回来,全然没有被惩罚的自悔感。

“你们是没被拘留过,听起来吓人,真去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大家的大眼瞪小眼地,等着他编故事。

“白天活儿也不累,就是帮镇政府修剪修剪大院里的花花草草。下次你们去镇上,看看那花圃,那个整齐劲儿,我修得,绝对一流水平。不瞒你们讲,回来的那天,派出所的警察问我,想不想留下来给镇上做后勤。我一口就回绝了。”二两半不失时机地自夸道。

显然二两半是胡编故事。但是三五香烟围绕着,大家只是哈哈大笑了一场,并没有戳穿他这个拙劣的吹嘘。

“喂,问你个事。听说派出所里有一间麻将房,里面的麻将都是用水泥块砌的,每只有两块红砖那么厚。你们晚上是不是也打这个麻将了啊?”有人问二两半。

二两半一愣,马上反应了过来。

他也不含糊,他觉得自己的经历并没有什么丢人的,反正附近赌钱被抓的也不是他一个。但晚上打水泥麻将的经历,估计体验过的没几个,倒是可以给他们炫耀炫耀。

“我跟你们讲,不知道是哪个鸟人,想的这个办法还真缺德,生儿子都没屁眼。”二两半翻了翻白眼,话头来了。

“他妈的,忙了一天,到了晚上,他们要我们四个人一组,打那个要命的水泥麻将。洗牌、码牌、抓牌、出牌,还要严格遵照麻将的打法,你们是不晓得,其实就是在搬砖。把把洗牌、码牌。如果哪个没有轻拿轻放,磕坏了边边角角,还得加重处罚。你们想想,这一夜下来,等于卸了几车的砖啊……”二两半还没有说完,大家就已经笑得前仰后翻了。

二两半说得开心,听的人也入神。就在大家开怀大笑的时候,二两半敏锐地发现,不远处,赤脚医生竟然混在人群的角落里跟着在笑。他透过漆黑的夜色,分明看到了他脸上泛出的得意的油光。他像一个躲在幕后的导演,在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对,二两半后背一凉,这狗娘养的,在欣赏着他的战利品呢。

只是一瞬间,二两半感受到了人群里,笑声中泛出的不怀好意,和别有用心。他的自尊心一下子受到了伤害,噌地一下,觉醒了。

这毕竟是一件丑事,放在白果树底下说,大家说笑也就算了。但在赤脚医生面前讲,就是是炫耀他的胜利。他觉得自己被这群别有用心的人当猴耍了。二两半的自我意识在那个夜晚,在村里人的笑声里顿悟了。他听得这笑声越来越刺耳。

他起身想走,又被坐着的男人喊住了:“二两半,别走啊,再给我们讲讲,讲讲。”说话的人也顺带着给他也递过来一根烟,又是一阵笑。

二两半没有接,他与刚来时的情绪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这一刻,他想迅速地离开这里,离开他刚才说的话,讲的故事,离开这片笑声,和这群发出笑声的人。

二两半情绪又低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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