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深秋。
清晨起来,草叶上已经积起了浓露,村庄再次进入等待收割前的安静与祥和之中。
大青山卸去了盛夏的浓绿,换上了一袭镶金缀红的华裳。深浅不一的淡黄深红被阳光揉碎了,洒在枝头。温婉平和的大青山峰峦起伏,像扎染的花毯悬挂在半空里,远远地,铺向天际。
白果村被大片成熟的稻田拥在怀中,像一块精心镶嵌的金箔,铺展在大青山脚下。整块整块的明黄顺着田垄起伏,从村头一直绵延到山脚下,仿佛无边的金色海洋。
天空澄澈得没有一丝云翳,如水洗过的湛蓝,与稻田的明黄交相辉映。放眼望去,满眼丰收在望的喜庆。
白果村沉浸在秋色的静谧与绚烂之中,等待着丰收的号角,也孕育着下一季的希望。
果儿与高力山结婚的日子,定在农历的十月初八。
长江南岸的春秋两季特别短。似乎过了冬天,直接就是夏天。同样,秋天进入冬天,也特别的快。短袖没来得及收,棉袄就已经上身了。
随着秋收的结束,时间一点点地将寒冷带进了村子。白果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留着几片倔强的黄叶,在料峭寒风中打着抖。像长墙边晒着太阳的老人,看似快要枯萎了,却很能扛得住时光。
村里人最自豪的是白果树那一树的黄色,虽然最多只能扛十多天的时间。可恰恰因为短暂,更显现绚烂和珍贵,有着独一无二的魅力。
一树的明黄,黄得鲜亮、热烈,黄得茂盛、招摇。像皇帝龙袍独有的颜色,矗立在村头,与斑斓点缀的大青山遥相呼应。那是村里人的骄傲,村里人的风景,那么醒目,那么纯粹,那么独树一帜,那么无与伦比。
南来北往的人,远远就能看到这一簇硕大茂盛的明黄色。翻过一个土坡,一抬头,一下子就能感觉到秋天的明亮,热情,心情也会瞬间被照亮。
深秋入冬,朔风乍起,也许就是在一夜之间,一树的明黄就掉落了许多。没有预兆,没有声音,没有遗憾,满树的白果叶飘进井水里,落在井台上,落在围圃里,落在长墙根下,落在村子的角角落落。
飘落的叶子被风卷着,洒进附近的田里,像一地的生活琐碎。也有的卷成一个堆儿,躲在二两半家的土场角落里。通常这个时候,二两半的娘会用簸箕将叶子收起来,放在灶膛里引火。
天气说凉就凉了。天气一凉,村里就可以办大事了。
农忙已过,瓜果已熟,菜也丰富了起来,菜价自然就便宜了下来。谁家办个事,多下的菜,因为天凉的缘故,就可以多存放几天,也就不太浪费了。
冷风一起,白果树下的老人们也不见了,他们像候鸟一样,各自回家,坐在自家向阳的门口,接受着太阳温暖的抚摸。
这个天气,白果树下太冷了。
村子里已经有了新的变化,几户人家开始翻新了房子。果儿家也将倒塌的东厢房建起来了,是高力山出的钱,出的力。
高力山把在采石场挣的钱,全数交给了果儿。果儿除了每个月给远在青浦的公公婆婆寄二十块钱外,其它的钱都存进了东昌街上的信用社。
高力山不仅请人修好了厢房,还装修了两间房间。一间是他们的婚房,一间是杏儿的房间。只不过,他们的婚房更精致一些。
井台边,淘洗的女人们依然络绎不绝。但拉家常的时间明显变短了。一阵阵的西北风,将他们往家里赶着。
“还别说,这白果树真的不结果了。今年我一颗果子都没有看到。”
“你不说,我还没在意呢。一颗也没结啊,真是邪了门了!以往这个时候,树下已经掉了好多的果子了。”
“你没听书记说啊,白果树遭雷劈,是有冤情哩。这冤情消不了,果子估计也结不成了。”
“有什么冤情,你瞎迷信。”
“你不知道,巫来娣出殡的那天,我亲耳听到栋梁支书说的。支书说话总不会错吧。”
“你说来娣啊,我倒想起个事来。听帮忙的人说,出殡前的那天晚上,才吓人呢。灵堂里的热水瓶塞子,啪,跳上来,然后落下来,正好塞在瓶口里头。啪,又跳上,又正好落到瓶口里头。可瘆人了。他们说是来娣回来,诉冤呢。”
“你不要吓我,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还有更吓人的呢。那天晚上,他们家的水缸突然嘣的一下,就破了,水流了一地。帮忙的人后来都是穿胶鞋做事的。”
听故事的女人嘴里“咦——”了一下,身体像打冷战一样抖了抖,就跑开了。
后来的媳妇听他们聊得正欢,就问:“说啥呢,这么热闹?”
“说来娣呢。”
“噢,她们家果儿十月初八要结婚了,这两天,在装修房子呢。”
“唉,嫁个外地人,又不算招女婿,看不懂。反正他们家没有上人,将就将就算了。”刚才讲故事的女人感叹道。
“我要是有女儿,绝对不会嫁给外地人。那么远,以后想来往都难。一个无依无靠的,再嫁一个无依无靠的,将来连个帮忙说话的人都没有。”
“只要人好,嫁给谁不是过日子。外地人不是人啊,你们不要老思想,眼光只盯在脚背上。”
又有女人走过来,问道,“诶,你说,这次果儿结婚,巫树林会不会回来?”
“他还有脸回来啊?说不定死在外头了呢。”讲故事的女人带着诅咒地回答。边说着,就离开了。
白果树下的信息不会因为时间短而断了传播。才来的女人从井里又打了一桶水,倒进了自己带来的脸盆里。抬头间,她发现,不远处二两半家的房子也在维修,几个工人正在他家的门口浇水泥场呢。
二两半以前只是懒,自打哥哥一两回来后,还染上了赌瘾,增加了浪的习气。这样的二两半是不可能主动去修房子,铺水泥场的。是她娘天天盯着,让他非把这事办成不可。他才勉勉强强地请了人,开了工。
二两半的娘虽然不识字,但是识事。自从一两回来之后,二两半就明显感觉腰板硬了,精气足了。娘看着他老毛病没改,又添了新毛病。
一两离开村子前,给老娘留了三万多块钱,估计也给二两半悄悄塞了一些。游手好闲的他自从有了钱,变得更浑了。
正值农闲的这段日子里,二两半家的小赌场又开起来了。说是小愉小乐,有时也能关上门,赌上两天三天。
二两半的娘心善,又气又急,又怕这个不争气的儿子饿着,还碍于村里人的情面,只好忙前忙后,烧水,煮饭。好在赌钱的人也算懂事,每人抽出五块钱作为一天的伙食费,这样二两半的娘就不需要又贴力气又贴本钱了。
村子小,动静就大。时间一长,二两半家成了赌窝的事,就成了全村公知的秘密。说来这二两半身子骨瘦弱,但赌钱的精神头却旺盛,能够一连赌上三天两晚不睡觉。一次经过长久的赌局,其它人都睡眼惺忪打了退堂鼓。二两半尿急,打开堂屋的门就往外尿。那晚风大,将他刚出口的尿鼓将起来,扑了他一脸。
他草草地收了工,回来对其他人说:“继续,继续,外面风大雨大的,不打牌能干嘛?继续,继续。”于是,那群人也就不分青红皂白地信了,赌局就又开始了。
警察抓赌的那天晚上,二两半的娘亲眼目睹了全过程,吓跑了半条命。再后来,二两半在白果树下吹嘘自己的英雄事迹,她也听到了,心里的慌张就更厉害了。
她娘心里急啊,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穷家败产,断子绝孙是迟早的事。她想着,无论如何,得找个媳妇来好好管管他,给他收收心。
关键是,一两和二两半到现在也没能给她生个孙子孙女。有生之年如果看不到第三代,死后怎么向他地下的列祖列宗交代啊。
二两半的娘私下里托那个做厨师的堂哥在打听,谁家有女儿愿意嫁的。离婚的、寡妇,两条腿齐整的就行,模样家境,甚至连瞎眼痴呆都不挑,只要能给他们家传宗接代就成。
结果堂哥还真打听到了,说是有个云南的女人想留在本地。但是,介绍人要收钱,至少要给三千块钱。
三千块钱,那可是一个壮年汉子一年多的收入。但二两半的娘想都没想,一口就答应了。
为了迎接二两半的第二段婚姻,他娘命令他尽快将房子修好,日子也定在了十月初八。
眼看着又要结婚了,二两半心里却有说不出的纠结。那天卧室放了酒席之后,他一直非常矛盾。墙上的画报撕还是不撕。现在到了要做婚房的时候,这个矛盾拖不得了。
他看着墙上的美女影星,一个个朝着他微笑,秋波盈盈、情意绵绵。有的低胸,有的翘臀,有的白臂如藕,有的玉腿赛雪,他想撕下来,却又下不了这个决心。她们的身材、微笑和眼神,伴着二两半度过了许多个美妙的夜晚,安慰着夜色中他孤寂又冲动的灵魂。现在撕了,二两半觉得有点对不起她们,有负心汉的自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