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陈晓冰的头像

陈晓冰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7/22
分享
《丘陵不默》连载

第十章

二两半二十九岁那年,他娘到处请人保媒拉纤,终于给他寻着了一门亲事。是附近毛岗村的一个姑娘。锥子脸,腰细腿长,屁股紧致浑圆。他娘看了一眼,就喜欢得不行。因为那脸盆一样滚圆的屁股,能生儿子。

二两半也喜欢,喜欢她尖尖的下巴,搁在田里能犁地;喜欢她细嫩的皮肤,白得像刚出屉的豆腐,透着水儿,打着晃。

这样的姑娘只看一眼,就美不胜收了。千万不能看第二眼,再看第二眼,就会联想,就会难过,就会替她惋惜。这样的女子嫁给二两半,还真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不免让人心生叹息。

眼睛被迷住了,心智也就不全了。有姑娘愿意嫁进他家这样的困难户,已经是祖上积德,祖坟冒烟的事了。至于姑娘的其它方面,二两半和他娘一时兴奋,就没有多打听。

结婚前,二两半满心满眼的是那个女子的皮肤,脸蛋还有细腰。而他娘想着的是能够生养。

等进了门才知道,姑娘身体不好,胎里带来的身子弱。三天两头的头痛乏力没精神,吃药打针成了家常便饭。而家务事,田里活,是一样也拿不起,沾不得。二两半娶了一个媳妇,倒像是请进来了一个祖宗,也给老娘增加了成倍的负担。

家里的事,村里人看不到。但村里赤脚医生上门的节奏比他家老母鸡下蛋都勤,这一点,村里人看到了,也惊着了。

结婚两年了,二两半的媳妇肚子一直没有动静。村里的男人们又开始笑话他了。说什么麻布袋,草布袋,一代不如一代;银样蜡枪头,好看不中用。说他没能得到他爹的真传,家里的元气都被他爹的那头种猪耗尽了,建议他不妨也喝点酒,壮壮身子。

说归说,笑归话。生不出孩子的担忧渐渐充斥了二两半的头脑,也成了二两半娘的心病。白天男人们的笑话催化着他,加之前面有爹的成功经验,二两半萌生了试一试的念头。

那天晚上,晚饭刚吃完,碗一丢,他就拉着媳妇往房间钻。

媳妇不知二两半这样急猴猴地想干嘛,开始还有些抗拒,但二两半在他耳朵边轻轻嘀咕了几句,她也就乐呵呵地跟着进了房间。

二两半的娘见他们两个神神秘秘地进了房间,心里八九成有数,也就装聋作哑起来。一个人默默地收拾完桌子,便进了厨房。她心里对孙子的期盼已经太久太久了。对儿子今天的表现,她多少有些欣慰,也觉得儿子开始懂事了。

刚进房门,二两半就反手带上了门,动作轻得像怕惊着墙角的蛛网。他径直走到床边上一张齐胸的矮橱前,打开抽屉,把手伸进去摸索了半天,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油星子已经把牛皮纸浸得半透,盐水鹅的咸香混着卤汁的鲜气,一下子就填满了狭小的房间。

年轻的小媳妇抬眼望着那油光锃亮的鹅肉,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要知道,自从嫁到二两半家,十天半个月也见不了大荤。再加上自己身体又不是很好,不能为家里做事,所以也就不再好意思开口要吃的。今天二两半破开荒地带来了这么好吃的东西,女人心里一阵喜悦,一阵温暖,一阵感动。

二两半没说话,转身从桌下拎起热水瓶,对着粗瓷碗“哗哗”倒了大半碗米酒。奶白色的酒液冒着细密的热气,酒香混着鹅香,勾得人胃里直打鼓。肚子里本没有多少油水的女人,怎么经得起这样的勾引。

他把碗和油纸包都推到媳妇面前,笑成花儿的脸上,透着由内而外的献媚。

“吃吧,特意给你买的,快吃。”

媳妇的眼圈倏地就红了。她捏着一小块碎内,指尖微微发颤,轻轻咬了一小口,咸淡正好,肉质酥烂,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暖到心里。

几口米酒下肚,浑身就热了起来,脸颊泛起红晕。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此刻更加的可人了。二两半也急猴猴地喝完了一碗酒,眼神灼灼地看向她。或许是酒的作用,让她放下了一些羞怯和顾虑,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躲开,反而主动往他身边挪了挪,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酒劲上涌,她声音带着糯糯的哑,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咱……咱再努努力,早点给家里添个娃。”

二两半浑身一热,随即猛地攥住她的手,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昏黄的灯泡不知被哪儿来的风,吹得轻轻摇晃,投在土坯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像两人此刻乱了节拍的心。

二两半这才发现,一时激动,连窗户都没有关好。

二两半攥着媳妇的手,掌心的汗把她的手背浸得微凉。他心里又慌又热,慌的是媳妇今日这般主动,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往日里,哪怕是简单的亲近,她也总带着几分羞怯和小心翼翼,怕把她孱弱的身体碰碎了。热的是那碗米酒的酒劲,更有媳妇耳边那句软乎乎的话,像一团火,烧得他胸腔里暖烘烘的,连带着对未来的期盼都变得真切起来。

再看他媳妇,也在酒精的作用下,驱散了心底的忐忑,忘却了自己身体的羸弱。

虽然结婚才两年,但她的心已经开始有了不安的感觉。她也怕自己身子弱,圆不了这个家庭对孩子的渴望。村里人偶尔投来的异样目光,婆婆暗地里的叹气,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原本他对二两半这个粗糙的男人已经开始有了嫌隙之感。可今天,这包油香四溢的盐水鹅,这碗暖融融的米酒,还有二两半那句“特意给你买的”,像一股暖流,冲垮了她的抵抗与顾虑。

那天晚上,在米酒的助力下,二两半与他家那头种猪有了灵魂上的契合,在一片雪白的土地上奋力地耕耘。

一遍过后,媳妇没有容他有多久的休息,又悠悠地鼓励他,为了孩子,为了希望,再来一次。

二两半又俯下身子,竭力地为了希望努力起来。

那天夜里,他们两个人,共同奔赴着一个关于新生的梦,直到双双瘫软到不省人事。

物极必反,福祸相依。当昏睡过去的二两半缓缓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接近中午时分了。二两半的娘知道他们夜晚的辛苦,也就没有叫醒他们。

当二两半转过身来,准备与媳妇回忆昨夜的温馨时,他先是疑惑,后是被吓得坐了起来。媳妇眼睛紧闭,口里只剩下半段气了。

村里赤脚医生又被急匆匆地请来了。当医生拿出听诊器要听听二两半媳妇的心跳时,揭开被子才发现,媳妇还赤裸着身体。

二两半的娘冲过来,想给媳妇套上件衣服,却被赤脚医生阻止了。

“我是医生,什么没见过,哪还有什么男人女人的区别。她这种情况,不能动,不能动。让我来,让我来。”

那天,二两半眼睁睁地看着赤脚医生欣赏到了他媳妇不一样的光景,这是连他也没有在光天化日之下见过的光景。

从鬼门关好不容易转回来后,二两半的媳妇就再不让他碰自己了。在生孩子与保命之间,他选择保命。她对二两半关上了生活的大门。

打那以后,二两半的媳妇成了一个瓷花瓶,只能看,不能动了。上次差点把花瓶弄碎的事。不光村里人知道了,连她娘家都已经警惕了起来。

为了这事,小舅子和丈母娘还明里暗里的点他,让他小心点,别那么牲口。

时间在一天天地过去。二两半好像又转回到了以往光棍的时光。对孩子渴望的火苗在数次的警告和多次的拒绝中,渐渐地,彻底地,被浇灭了。对于夜晚,他依然渴望,却又害怕和无奈。为了打发寂寞的夜晚,二两半常常深更半夜地在村里溜达,有时撞见夜归的村里人,以为村里有鬼魂的游荡。

不知为什么,渐渐地,他喜欢上了黑夜里的闲逛。只有无边的黑夜才能消解他内心的灼热;也只有在深不见底的夜晚里,在没有外人的黑暗中,他才能找回一点存在的感觉,一点点活着的自信。

这样的惊吓看似过去了,但日子远没有这么轻松。

一天,赤脚医生找上门来,将大半年的诊疗费手写了长长三张作业纸,让二两半给结了。医生的话说得非常客气,但要钱的态度却丝毫不动摇:“以前乡里给我们这些赤脚医生还有些补贴。现在乡里不给了,我们都是自付盈亏。买药、买材料都得自己掏腰包。你们家这大半年,药品加上出诊,都在这里了。都是一个村里的,让我开这个口,也不容易。我抹个零,你给个整数就成。我也得吃饭,养家。”

二两半哪有那么钱来结账呢?搜肠刮肚只结了一小半,还有一大半求着给赤脚医生打个欠条。

二两半的媳妇倒表现得十分懂事,主动站了出来,说是自己身体不好,拖累了这个家。药费的钱,请赤脚医生缓个几天,她回娘家去借。说完,身体虚得又像要倒下来。

二两半和她娘赶紧将媳妇扶回了床上,赤脚医生随即也来到床边,又一次的把脉问诊。

这当口,二两的娘拉着他出了房间,从家里的罐子里掏了二十个鸡蛋,让二两半包着感谢赤脚医生。

赤脚医生客气了几句,就拿了。临出门的时候,二两半的媳妇也走出了房门,依在门框上,弱弱地与医生道别,眼里有说不出的感激和留恋。

自那以后,赤脚医生再也没有提过要钱的事,但到他们家的频率却更高了。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