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山也听说了征地的消息。他默不作声,利用休息的几天,在村外的小河边,开了三垄荒,做了自留地。
果儿知道后,问他为啥开这么多荒出来。他还自鸣得意地说,是为了给她一份小礼物。
果儿嫌他多事,说家里的地还让吉根老师家代种着呢,现在又去开荒,多其一举,也不嫌累得慌。
高力山却不这么认为。人无远虑,就有近忧。
她对果儿说:“你没听说吗?村里的地就要被收走了。以后就要没地种了。以后吃什么东西都要买。你个小气鬼,舍得啊?”
“谁小气鬼?谁小气鬼?”果儿说着伸出了手,装着要打高力山的样子,“这么多的地都要被收走啊?那以后村里人吃什么?喝西北风啊?你不要听个风就是雨。”果儿还有点不太相信。
“你啊,还是个老师,觉悟怎么跟我这个打石头的一样。这点事都想不过来吗?你去看看,现在村里还有多少年青人愿意种田的,巴得被政府收走呢。现在外面到处都是开发区,听说,镇上也要搞开发区了。大家进了厂,拿了工资,还怕没粮食啊。”高力山故意在逗果儿。
话虽这么说,其实是他自己心里也放不下土地的执念。土地是农民的根,终究是离不开的。他在河边开点荒,与其说是给果儿找块自留地,还不如说,给自己留了一个安心地。有了地,多少能种点东西,心里也踏实些。
度假村的事,现在成了村里讨论的头等大事。因为镇上还没有对外公示,所以各种各样的猜测在任意地揣度演绎,五花八门。
有的说,是要开一个大酒店,五星级的。但说的人,连自己都不大相信。听的人也笑话他:“在这坡坡岗岗里头,鸟不拉屎的地方,会有人来住?”
还有人说,是做一处旅游景点,卖点就是村里的白果树。这个大家有点信,但还是心存怀疑,觉得分量似乎不够。一棵树,能有这么大的魔力?
又有人说,要搞的是青山湖度假村,有山有水,还有别墅。我的个乖乖,以后白果村就是白果别墅山庄了。
其中,有一种传闻大家觉得有些靠谱。说是要挖湖,建度假村,还要建个高尔夫球场。大家从使用面积上来匡算,这个方案可行,不然,怎么说,也用不了那么多地啊。
村里人一边传说着,一边计算着,他们要用自己的方式来证明传闻的真实性和可靠性。他们吃着自家腌的咸菜,喝着坝上送来的自来水,却在操着新加坡亿万富翁的心。
各种各样的猜测与臆断在白果树下的井台边交汇着。
“那天我看到好多人,拿着仪器,又是照,又是量的。可能真要收地了。”一个媳妇说。
“诶,地收了,种什么?以后吃粮,还要去买,多贵啊。”
“我家那地多好,种什么,就发什么。真要收了,心里啊,还真舍不得。”
“你就是种田的劳碌命。这辈子地还没种够啊?现在年轻点的,都出去打工了,谁还高兴种田啊。”媳妇又说。
“打工,打工,你没有文化,没有学历,谁要你啊。东昌街上不是才开了两个厂吗?一个做毛绒玩具,一个做服装出口,你倒是去啊。连个高中都没毕业,你先把自己的名字写写正吧。”应话的媳妇也不示弱,把话怼了回去。
“唐家村的地不是被收了吗?一亩田一年补贴三百多呢,买粮足够了。他们村里好多人都到玩具厂上班去了,往玩具里面充充棉花,给玩具打打包,也不要什么学历,只要手脚勤快点就行。真的,我娘家村里,也有人去了。”有人提醒道。
“你们就是眼珠子落到钱眼里了,没见过三百块钱啊?这钱啊,说不定吃了上顿,不一定有下顿呢。看着吧,没了地,吃苦的日子在后头呢。”
这是一场没有结论,更不可能统一思想的争论。经济的发展,乡镇的变化,时代的进步,真实而有力地冲击着白果村,挑战着白果村人的认知与情感,进而冲击着他们的心灵。
这种冲击,不仅让他们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物质上的更迭换代,更让他们意识到在认知上也存在着盲区。这种冲击推着他们,逼着他们,必须跑起来,甚至跳起来,才能适应即将到来的新环境、新生活。
镇上要收走村里的土地还只是一个传闻,但已经足够影响到了他们的情绪。就像夏日的雷雨,声音还没有传来,风还没有吹起,但他们已经远远地看到了天边的雨云,还有云层里亮起的闪电。
在突如其来的变化面前,村里人感觉到了未来生活的不确定。他们已经习惯了数千年传承下来的刀耕火种,突然让他们转换生活方式,没有土地的,崭新的,还有些别扭的新方式,他们表现出隐隐的担心和小心翼翼的欢喜。他们在新奇面前表现得兴奋,但还是需要时间来适应,甚至还在习惯性地挣扎。
度假村的传闻对白果村当下安逸的生活提出了挑战。他们议论着,犹豫着,又彷徨着,憧憬着。他们的内心是矛盾的,有淡淡的依恋,却不失美好的向往。
栋梁支书这几天找村长和会计商量,他想抽空去一趟深圳,找一两再问问。酒桌上说好的事,前两件都落实好久了,修路的事咋还迟迟没有动静。
栋梁支书对会计说:“百顺,你给好好算算,从村口白果树下修一条水泥路,接上去东昌街的大路,到底要多少钱。”
会计说,他找工程队的包工头合计过,修三米五宽需要八九万,如果修可以两车交汇的七米宽,至少需要二十五到三十万。
这天一早,栋梁支书听了会计的汇报,心里咯噔一下。我的个乖乖,这么多钱,这辈子也没有见啊。这样的天文数字,怎么向一两开得了口啊。
不过,既然心里有了底,他还是起身匆匆地往外走去。
“叔,你去哪儿?”巫百顺追出办公室问。
“你说我去哪儿?去镇上。去深圳,我们两个去啊?”
“好啊,叔,我陪你去。”会计还很高兴。
栋梁支书把脸一拉:“你啊,还听不懂个人话。我们两个去,算哪根葱。我去镇上找镇长书记,说不定还要请哪个县领导带我们去呢。一两这么大的老板,是你想见就能见到的?”
听支书这么一说,会计刚刚萌生的希望吹口气的工夫就泡沫一样破灭了。这么高的级别,怕是自己连拎包的资格都没有了。
栋梁支书从镇上回来的时间,已经是傍晚时分了。他带着几分酒意,还携着几分惬意。他的脸红得像天边将落的晚霞,红中泛着微微的黑,黑中又透着油亮亮的红。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会计巫百顺正要关门走人。见栋梁支书回来了,就又把将要带上的门推开了。
“叔,你回来了!这么开心,跟谁喝的呀?”他问道。
“还有谁,副镇长。一高兴,整多了。来,给我倒点水。这一路上,干死了。”
会计给支书倒好了水,就又坐了下来。他想知道今天支书到镇上去,想办的事,有眉目了没有。
“叔,去深圳的事,怎么说的?”
“妥了,妥了,全妥了。我去镇上跟镇长一讲,你猜怎么着?”会计把头伸了过来,想听下文。
“镇长高兴得不得了,满口就答应了。他还怪我,说村里出了这么一个大老板,怎么不早点跟他讲。现在县里要求每个镇都要出去招商,要大力发展经济,有任务,还要考核。镇长还真胎气,立刻就给县里打了电话。说不定,县长都能带我们去呢。”
栋梁支书说得兴奋,左口袋摸摸,右口袋摸摸,发现烟没带在身上。他顺手打开了抽屉,捣鼓了几下,还是没有。就端起了会计倒的水,一仰头,咕嘟,咕嘟,吞了下去。
“好了,先回去吧。明天我们再合计合计这事儿。”说着就要走。
巫百顺看着支书的背影,觉得这事才讲了一个开头,什么细节还没讲清楚,他还没听过瘾呢,怎么就收住了呢。这不是折磨人吗?
他忙着关上门,小跑着追了上去。
殊不知栋梁书记的烟瘾上来了,他得赶紧回家拿烟去。巫百顺要不加点紧,还不一定追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