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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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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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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陵不默》连载

第一十二章

二两半在拘留所接受改造的那几天里,村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巫老太的大儿子,巫永强从科威特回来了。

巫老太生有两个儿子,从科威特回来的大儿子巫永强原本是个木匠。他打小跟着村里的老木匠学手艺,心生七窍,手脚麻利,被师父夸赞,天生就是一个干木匠的好材料。没两年,刨子推得平,墨线弹得直,手上的活计扎实得没话说。

两年后,师父就让他满师出徒,自己讨生活去了。常言道,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再学下去,怕是师父手里那点本事怕是不够他学的了。

离开了师父也并没有影响到他的成长。他眼快嘴甜会来事,走南闯北这些年,交的朋友也是遍布各行各业,论交际、拓路子,就村里而言,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一开始,巫老太对大儿子精明能干,且能为家里减轻不少负担,心里喜欢得不行。

可偏生应了农村那句糙话,“灰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自打巫永强娶上了媳妇之后,很快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从前对娘说言听计从,收入如数上交,孝顺体贴的儿子,竟得了个“耳根子软”的毛病,被媳妇管得服服帖帖,成了村里村外都知道的“妻管严”。听媳妇话也就罢了,偏偏这媳妇管得也严,平时巫永强的口袋比脸都干净,更别说有条件有机会孝敬老娘了。从那以后,巫永强所有的孝顺都只停留在了嘴上。

与媳妇近了,跟老娘就远了。同为女人的巫老太活生生看不惯大儿子在媳妇面前一副奴才哈巴狗的怂样,看着以往能撑起半个家的儿子被媳妇拿捏得唯唯诺诺的,心里有恨铁不成钢的痛。再加上,媳妇也接受不了老太太凡事好作主,整天指手画脚的气势。没两年,就分家单过了。

靠不上大儿子,巫老太就将希望寄托在了二儿子身上。

二儿子巫永福,却是另一番光景。快五十的人了,至今还是条光棍,没能成家,日子过得清汤寡水的。

他没能继承大哥那股精明劲儿,也没学下什么拿得出手的一技之长,全凭一身天然的气力在讨生活。

村后大青山里的采石场是他常年落脚的地方。从白天到黑夜,身上的衣服总是沾着洗不净的石粉和石灰水。光靠采石场的活计挣得不够嚼用,他又揽下了晚上看场子的差事,顺带还照管着石灰窑。

日子苦是苦了点儿,他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似乎还很享受。工友们打趣他,说他傻,一身力气不该只耗在石头堆里,得找个女人搭伙过过日子,也泄泄老爷们身上的火气。每当有人拿他说事,他也只是嘿嘿一笑,挠挠头,不辩驳也不接话。第二天依旧过着同样的日子。

说这样寡淡的生活习惯了,没了想法,那是假话。一个盛年血性的男人,要说对生活没有点渴望,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但是他有自知之明,甚至自卑地想过这事。一个生活在采石场的力工,一个拖着七十多老娘的男人,谁会嫁给他呢?谁想一进门就成老妈子,伺候两个人呢?

他并不是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是力气够不着后的无望与泄气。有时,他看到两只流浪狗在采石场连窝,他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他甚至觉得,自己活得都不如那只公狗,至少它还有一只母狗愿意跟他好。

夜色中,百无聊赖的他会将白天工友们吃剩的肥肉、骨头倒在场外的一个土坑里,给夜晚过往的野狗野猫狐狸什么。漫长的深夜,窑火是他唯一的陪伴,这份日复一日的孤独,像窑里的石灰,一点点将他的心裹得厚重又苍凉。

夜深人静,山野空寂,当采石场人头散尽,四下无人的时候,他的烟火情欲就会暗滋滋地长起来。心里那个婆娘孩子的梦会驱使着他在石灰窑边上摆两个只,一个给自己,一个给自己未来的女人。

土砌的窑体被岁月熏得乌黑,窑口昼夜吞吐着热浪,哪怕是隆冬,靠近窑身,也能感受到滚滚暖意。没有人陪他说话,他就对着空碗自斟自饮。一口酒入喉,辛辣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喝多了,他就呆呆地看着窑里的火,朦胧中他能看到女人跳动的眉眼和冲着他微笑的脸。醉意里他美美地享受着窑里火苗带来的想象与温暖。

夜风穿过石缝,呜呜作响,像是他心里的叹息,让人毛骨悚然。他不是没有挣扎过。年轻时也曾动过像哥哥巫永强一样,外出务工的念头。可看着满头白发、腿脚日渐不便的老娘,他终究还是下不了这个决心。兄嫂不管老人,他若离开,老人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了。为人子的本分,困住了他远行的脚步。他选择留在村里,一边守着娘,一边守着窑场,把对家庭的渴望,悄悄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年经的日子像大青山上刮下来的风,嗖的一下,将风霜刻满了脸。同龄的伙伴陆续娶妻生子,家家户户院落里飘出饭菜香、孩子笑。女人们倚着门框呼唤丈夫回家吃饭,孩子追着父母跑跳,田埂上夫妻并肩劳作。这些村子里再寻常不过的画面,于旁人是日常,于他却是一次次的刺激。他宁愿一个人住在采石场里,伴着孤窑,做孤魂野鬼。至少眼不见,心不烦。

哥哥巫永强从遥远的科威特回来了,这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他带回了一台24吋的彩色电视机,这就闪花了村里人的眼睛。

为了让电视清晰一点,少一点雪花,他还专门在屋外竖起了一根毛竹。上面挂了一根铁丝弯成的圈。这根天线就像一面光鲜的大旗,向村里人招摇着巫永强的富有。在这个时常停电的村子里,人们第一次看到这么大,又这么清楚的彩色电视。有细心的村里人还发现,这台电视机的外壳漂亮丝滑,和缝纫机的台板一样,锃亮锃亮的,能照见人脸。

透过这台彩色电视,村里人非常肯定的是,巫永强这回真的发达了。

前几年还被质疑,恐惧,不着边际的出国劳务,现在看来,是个正经的行当,还是个能挣钱的营生。巫永强的彩电就是最好的证明。

谁能料想到,一个昔日村里再普通不过的的小木匠,才出去几年,就已经风光得不行了。

巫永强从科威特带回来的彩电,方正的屏幕往堂屋里一摆,便像一块磁石,吸引着全村人的目光。

屏幕里跳出城市的高楼、奔驰的火车、时髦的男女,还有遥远国度的风情,都让村里人看得眼睛发直。那些从未见过的景象、从未听过的声音,顺着屏幕的光,一点点钻进每个人的心里,在原本封闭的天地里,撑开了一道细细的缝。原来丘陵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原来日子还能过成那样。

从这道缝里漏进来的,不只是新鲜的见闻,更是一汪清泉,悄悄注入了村里人尘封已久的心。从前觉得一辈子守着几亩地、一间房就够了的人,开始动摇了;年轻的后代们看着屏幕里的城市,眼神里多了几分向往;就连平日里家长里短的媳妇们,也开始念叨着屏幕里的新事物,言语间多了几分开阔。

一颗颗原本安于现状的心,开始涌动起对新鲜生活、对更远未来的渴望。

然而,贫穷恰是一种原生的疾病,当大家都在患病的时候,谁也没有感觉到他存在的异样。可是,当村子里有人陡然富裕了起来,依然贫困的人,就显得另类起来。这种疾病缠绕的状态就显得特别的扎心,连自己也能意识到它的痛苦与卑微。于是,似乎是在一夜之间,村里人在议论着巫永强发达的同时,贫穷的羞耻感与人格的自尊心同时膨胀了起来。

生活在丘陵上的人们,越是经济上拮据,越是脸皮薄,自尊心强,越怕被人说没骨气。现在巫永强发达了,再主动去接近,再经常去走动,难免被说成拍有钱人的马屁。所以,过了刚回来看热闹的那一阵之后,就再也没有几个朋友主动上门走动了。

二两半被放出来的当天,就听说巫永强回来了。

第二天,他就把巫永强请到家里吃饭。

二两半的哥哥一两还在家的时候,他是哥的小跟班。后来哥哥外出了,没了音讯,二两半在受孩子们欺负时,只有巫永强能够偶尔帮他一下。这种雪中送炭的点滴帮助,让二两半觉得也是一种依靠。巫永强在年龄上比他大不少,但二两半却把他当成了一两的替代品,一口一个哥,叫得热辣滚烫。

巫永强回来的几天里,也多多少少听说了一些二两半的遭遇。一个是富裕后的情感失落,一个是遭遇背叛的情感失衡,两个男人开始惺惺惜惺惺起来。推杯换盏,天南海北,从中午一直喝到了太阳西沉。

二两半问:“哥,科威特在哪儿?你去做木匠,怎么这么挣钱啊?”

巫永强顺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抹了一下:“还叫哥,改不了口啦?叫叔,别没大没小的。”

“说说,给我说说,哥。”

“说实话,我也没弄明白他在哪儿?我在地图上找过,现在也忘了,哈哈哈。都是有人带着我们去的。不过,那里和我们这儿不一样,全是沙漠,全是海水。没淡水,可缺水了。这么跟你说啊,一杯水比这杯酒都贵。”

“那哥,你在那挣了多少钱?你看,你回来这顿显摆,又是彩电,又是小轻骑的,多少村里人看得心痒痒的。”

“挣个屁钱,还不都是辛苦钱。来,我们不说这个,喝酒。”

二两半见从巫永强的嘴里套不出多少实话来,再问也就没什么意思了,就干脆先喝酒,边喝边唠,或许能给讲讲外面的新鲜事。

二两半手头拮据,菜并不多,用废话下酒,两个人照样喝得尽兴。

喝着喝着,两个人的酒就多了;说着说着,心里话也就跟着溢出来了。喝到最后,二两半终于东拼西凑出了巫永强突然从科威特回来的原因。

巫永强告诉二两半,科威特的待遇那叫一个好啊。好到什么程度呢?有他们专门的公寓。

二两半不知道啥叫公寓,被他笑话了一次。

就是楼房里的宿舍。两个人一套房,还专门配了菲佣。

二两半又不懂什么是菲佣,结果又被他笑话了一次。

菲佣就是外国的老妈子,家里的佣人。

“你是没见着!”巫永强呷了口二两半递来的散装白酒,筷子在桌沿上敲得“笃笃”响,眉飞色舞像是把科威特的风光都搬在了眼前,“那菲佣的手脚,利索得没话说!家里的家具、厨房的灶台,被她擦得那叫一个亮。亮得能照见人影,能当镜子梳头!”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却藏不住眼底的得意:“每天推门进去,家里头干干净净、亮亮堂堂,所有东西都跟刚从店里买回来似的,新得能反光!新到啥地步?我跟你说,连个手指印都舍不得往上留。”

二两半捧着酒碗,嘴唇抿了抿却没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巫永强,心神早已经飘远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巫永强描绘的景象:锃亮的家具能映出自己糙乎乎的脸,灶台干净得连一丝油星子都没有,连空气里都该是清清爽爽的味道吧?他这辈子何曾见过真正的干净,家里的桌椅板凳永远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灰,灶台更是被烟火熏得发黑,房间里不时飘过来猪粪的味道。那样“舍不得用”的干净,那样簇新的日子,他连想都不敢细想。偏偏巫永强说得活灵活现,勾得他脑仁一阵阵发疼,他的想象有些超载了。

巫永强还在唾沫横飞地讲着菲佣怎么熨烫衣服,怎么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二两半却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那亮得晃眼的家具和灶台,还有自己伸出粗糙的手,却不敢触碰的模样。

二两半还不死心,借着酒劲上涌激发出的色胆,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猥琐悄悄地问巫永强:“哥,你……你在科威特待了这么些年,见了那么多世面,我就不相信,你就没有找个外国娘儿们戏戏?你跟我说说,说说,反正嫂子又不在这。”

他咽了口唾沫,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蚊子嗡嗡,却又字字清晰地钻到巫永强耳朵里:“就是那种……那种长得水灵,想起来就……”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不自觉地想到了自己曾经的媳妇,那个皮肤白皙,却被赤脚医生偷睡了的媳妇。

巫永强听见这话,先是愣了半秒,随即“扑哧”一声笑喷了,刚抿进嘴里的半口白酒没咽住,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开裂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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