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陵人家请客,讲的是实惠,更讲究诚心诚意。如果桌上的菜少了,或是吃得不够了,主家是非常难为情的。像今天这样,菜摞了一层又一层,个个盘子里都有剩余,说明主家准备得充分。菜的量足,也就表明请客是诚心实意的,是从心里充满了热情的。
主家和客人都不必担心产生的浪费。剩菜剩饭留着家里人吃,人吃不完的还有猪,猪不能吃的,还有狗和鸡。总之,到了最后,请客的饭菜是不会有多少会浪费的。
堂屋的两桌,坐的大多是女人和孩子,因为不喝酒,吃的进度就比较快。不到一个钟头,就稀稀拉拉地散了。二两半的娘见女人和孩子们开始走动了,就赶紧从厨房里过来,连连地招呼着:“慢慢吃,慢慢吃,怎么都站起来了,还有几个菜呢!”
“孃孃,菜太多了,吃不动了。”桌上的女人边说着,边往外走着。
厨师见菜炒得差不多了,就脱下了围裙,走进了里屋。站在单独的一桌边上,他一手拿着酒瓶,一手举着杯子,来敬酒了。
“支书、村长啊,我代表堂妹来给大家敬个酒。”
栋梁支书看着厨师,还在想着,这人是谁啊?
一两说话了:“这是我妈的堂哥,我表舅。今天的菜啊,都是他烧的。”
大家这才知道来者是谁,立即表示感谢。
今天的桌上准备了两种酒,一种是茅台白酒,一种是洋白酒。在白果村,只有白酒才叫酒。平时村里人请客,一般都是喝当地产的容酒,纯粮酿造,价廉物美,口味正宗。走亲访友,吃的菜可以五花八门,各家各样,但酒通常只有一种,白酒。亲戚朋友来了,如果拿黄酒或米酒招待,客人嘴上不说,心里是会生气的。因为,太过怠慢了。在乡下,酒和菜是做人的门面。
今天与往常不同,是一两衣锦还乡,一两请村干部喝的是平时喝不起的茅台。
厨师举起杯子,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跟着站了起来。他仰起头,直接将酒倒进了喉咙,随即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一仰头,又倒进了喉咙。他好像没有喉结,酒顺着就下去了,十分的顺畅,不带一点的停顿。大家见他如此的实诚,也跟着一饮而尽了。
待大家坐定,他又凑了过来,指着桌上的菜,“怎么不吃菜啊?是不是口味不好?让大家将就了。哪里不到的地方,大家多提意见。”
大家连忙解释,“菜太多了,吃不动啦。味道真好,真好。”
一两为了表示对这个厨师表舅的感谢,带着身边的高跟鞋女人一起站了起来,要敬他一杯。
桌子上村里的一众男人们喝的是茅台,而一两喝的却是洋酒。村长巫永胜原来也想尝尝洋酒滋味的,结果只嘬了一小口,那浓重的药味就让他戛然而止了。还是国产酒好,而且是国产酒里最贵的,感觉也就更好。这一桌子的男人觉得,今天这酒喝得,倍有面子。
厨师见两个人站起来敬自己的酒,赶忙又给自己倒了个满杯。
一两说:“表舅,让你辛苦了,来,我们敬你一杯。”
高跟鞋女人却没有跟着一两叫表舅,而是嗲嗲地叫了一声:“安可。”
厨师也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他知道这声“安可”的意思,这是外国人叫表舅的称呼。今天这一声“安可”,也是让他开了洋荤了,叫得他的心里暖烘烘的,手一抖酒就下了胃。
他回到厨房见到了二两半的娘,连连地称赞:“妹子啊,你这个大儿媳妇,漂亮,有礼数。你有福气啊!”
二两半的娘不知道堂哥代自己去敬了酒,回来为什么这样的兴奋,为什么要没头没脑地表扬一两的媳妇。她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回应道:“哥啊,你也坐下来,喝点。多了好多菜,我来帮你规整归整,坐下来歇歇,多喝点。”
她转过身来,用脚踢了一下坐在小板凳上发呆的二两半:“福财,去,给你舅再拿瓶酒来。诶,你也去敬敬酒啊。”
二两半起身拿酒去了,一边跑一边说:“我才不去敬酒呢。不知道说什么。我陪表舅,我陪表舅。”
二两半的娘没好气地说道:“真是个没出息的,一点都不出趟。你要学学你哥。”后半句话二两半没听见,他已经进堂屋拿酒去了。
酒席还在继续进行着,一桌子的男人推杯换盏。
开始还是有秩序的。随着酒入肝肠,顺序也就渐渐乱了,规律也就没了。你敬我,我敬你,三三两两,一片小乱。
酒过五旬之后,下酒的不只是菜肴了,还有天南海北,国家大事,世界风云。他们从亚运会谈到国际形势,从日本鬼子入侵谈到中越关系,从星球计划谈到东昌街上的供销社被偷了。酒喝多了的男人们,一肚子的国家大事,家国情怀,他们在为联合国担心,在演绎宇宙的奥秘,在揣测克林顿如果真的当选之后,中美关系将会去向何方。
高跟鞋女人在男人们慷慨激昂的讨论声中,悄悄离开了桌子,给正在散席的女人和孩子们赠送礼物去了。
大人们一人一只电子手表,孩子们每人一个红包。另外,还给关系较近的亲戚家的孩子送了两只随身听。
她大方地走到二两半跟前:“福财,来,让妈跟亲戚们一起拍个照片。”说话间,二两半又闻到了这个准嫂子的身上有一股好香的味道。
二两半不知为什么,非常乐意听这个高跟鞋女人的指挥。一会儿拉你,一会儿拽他,一会儿找孩子,一会儿又是孩子和大人一起,一口气拍了十多张照片。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每拍一张照片,高跟鞋女人手里的相机,就像母鸡下蛋一样,往外缓缓地吐出一张纸来。她让二两半拿着,对着太阳轻轻地晃动。不一会儿,人影就显出来了。
太神了,二两半觉得太不可思议了,这不是魔术又是什么呢?世界已经变得如此神奇了吗?
那天的酒席,直到下午四点多才散。一桌子男人都有点高了,走路得时不时地扶点什么,不然他们会随着地球一起旋转。
临出门的时候,一两给每个男人送了两条三五香烟。说是英国进口的,除了三个“5”字,其它的都是英文,没有一个人看得懂。男人们把烟夹在胳肢窝底下,一摇一晃地回去了。
客人散尽了,高跟鞋女人陪着喝多了的一两,进了屋睡觉。
二两半回到自己的卧室,整理着酒桌。剩菜的杂味与酒气充斥着整间屋子,并不好闻。在整理中,他突然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对,他马上意识到,是他准嫂子的味道。这味道真香,连坐过的地方都久久不散。
二两半的娘打开了厨房间的灯,年岁大了,一到天擦黑,眼神就不太好使了。
昏暗的灯光下,她弓着身子,收拾着满厨房的锅碗瓢盆。那佝偻的身影矮小、单薄、孤独,让人想起过去的佣人,老妈子。
紧邻着灶台的,是她才架起来的简单过夜的床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