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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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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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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陵不默》连载

第二十五章

杏儿捂着脸,转眼就没有了踪影。

果儿没有去追。

她坐在长条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布料被揉得发皱。堂屋的门外,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门槛外掠过,却没敢进来。她沉浸在刚才的争执当中,久久地走不出来。

是妹妹太过执拗了?是自己太敏感了?还是有其它的因素在作怪?

此时,她的火气远大于对妹妹安危的担心。她知道,妹妹这个时候在村子里,也不会出什么危险,所以静静地坐在堂屋里,没有马上去找,而是沉浸在无尽的委屈与无助之中。

这种委屈无来由地涌将出来,肆意地蔓延,将她深深地包裹着。这种无助比娘去世时还要强烈,还要汹涌,还要强劲。

果儿抬手抹了把眼泪,掌心触到脸颊,冰凉一片。杏儿的性子,野得像山上的小兽,受不得一点委屈。但是自己也没有懈怠啊。做饭、洗衣,还要上课,批作业。多少次,她累得不想动弹,躺在床上,想着娘,想到娘整天忙碌的样子。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对娘的辛苦有了更多的感同身受。她已经非常尽力地在学着娘的样子在照顾妹妹,支撑这个家了。

在照顾妹妹的这段时间里,她已经努力地把自己的性子磨了又磨,收起了女孩子家的娇气,学着喂猪养鸡,学着缝补浆洗。每天回来,面对黑洞洞的屋子,冷冷清清的房间,她难以排遣袭来的无限的悲凉。但是当妹妹回来的时候,她还得面带着笑脸相迎,烘托起一个家该有的轻松与温暖。

也是在娘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她开始渐渐明白,什么叫做相依为命。果儿以前并没有这种感觉,但自从娘走了以来,她越来越觉得,生活中她已经离不开这个妹妹。虽然不怎么听话,但姐妹相处,至少可以驱散生活的孤独,能够抱团取暖。

可是今天,她把杏儿给打了。

尽管是在气头上,尽管是她打了杏儿,但是,她还是感觉到自己是那样的委屈,是那样的无助,她感到自己没有错。

说到底,果儿其实自己也还是孩子,也需要呵护。可是有谁能呵护她呢?

果儿看着桌上泡好的方便面,心里泛着酸水,没有一点儿胃口。她的胸口像有一块铅堵着,脖子像有麻绳缠着,压抑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她知道妹妹喜欢这个口味。尽管还在气头上,她还是用干毛巾将碗包了起来,保着温。她希望杏儿气消了,能自己回来,把这碗面再吃了。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的样子,果儿的气有些退了,她才渐渐地回到了理智中来。她想,经过今天这一闹,杏儿不会再跟她讲心里话,肯定也不会听她的话,去好好读书了。

果儿想到了吉根老师。他跟东昌中学的老师熟,她想托吉根老师问问,杏儿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上学,将来能不能拿到初中毕业证书?如果不行,可不可以托点关系。不管怎么样,初中不得毕业,将来肯定有麻烦。

果儿估摸着吉根老师家也该吃过晚饭了,就关上门,往他家走去。

巫吉根老师家有三个儿子。老大卫国,三十出头,在县酒厂工作,每周回来一两趟。他媳妇住在村里,吃住与吉根老师两口子在一口锅里。

老二卫军,考取了大专,去年刚被分配到了无锡一家机械厂上班,一年才回来一两趟,算是国家人了。老三卫民,跟果儿差不多大,没有正经的工作,出门在邻县丹徒的一家乡镇皮鞋厂打工。

果儿来到吉根老师家门口时,他家的堂屋门大开着。见里面有人在,她就直接走了进去。

抬脚跨上门槛,她正想开口:“老师在家吗?”“吗”字还没有说完,就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堂屋里,吉根老师的大儿子卫国和媳妇坐在一张条凳上。吉根老师坐在另一侧。师娘正在收拾着晚饭的碗筷。四个人神情严肃,气氛有些凝重。

见果儿突然出现在门口,吉根老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开了口:“果儿来了,进来,来,坐。”

师娘赶紧用抹布将空的一侧的桌面擦了擦,指着桌边的条凳说:“果儿,来,坐。”

果儿没敢走近,见这种架势,她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就想说,下回再来。

话没出口,吉根老师倒没有把她当外人,说道:“没事,果儿,坐。都是家务事,没什么要紧的。”

果儿还是站着,也不敢作声,就这样杵在那儿。

见果儿没有说话,师娘倒先说起来了。

“你们夫妻两个,也要为我们两个老的想想”师娘手里的碗筷还攥着,“你们平时在家里吃我们的,用我们的,我们一句话没有,我们老两口愿意。反正我们老了,二百四十岁以后,都是你们兄弟三个的。在吃喝上补贴你们一点,我们没什么可说的。可是,现在老二老三都还没有成人,将来谈恋爱要花钱,娶媳妇要花钱,彩礼家具都要花钱。你爸每个月就拿那仨瓜两枣的死工资。我们哪里有钱给你们在城里买房啊。”

话虽然说得软,但听得出来,语气中有怨气和火气在涌动。

吉根老师感觉到了,示意她把碗拿到厨房去,不要再说了。

师娘还没转身,卫国的媳妇开口了:“爸,现在卫国的酒厂正好有一批房改房,按工龄折算,只要花两万不到就能拿两室一厅,足足靠60个平方呢。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在城里买到房子。说不定,一辈都没机会了。你忍心看着我们夫妻一个乡下一个城里的住着,卫国两头跑来跑去啊。”

她见吉根老师好像在听,就继续说道:“我和卫国也商量了,这钱我们也不是让你们两个老的全出。我们出一半,你们帮帮我们,也出点。我也从娘家和朋友那里借点。如果不行,就当我们借的,将来我们还。村里的老房子,我们也不要了,都留给老三。我们可以做‘纸’,签字的。”

吉根老师听着儿媳妇的话,一脸的严肃,没有表态。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直接搭儿媳妇的话,而是对着大儿子说道:“卫国啊,你们夫妻俩今天都在。今天不妨就把话摊开了说。不是我们两个老的小气,不肯支持你们。实在是我们拿不出钱来,我们没本事,没这个能力啊。你们想,卫军上大学的这几年,每个月要寄钱。他才毕业几天啊。我们老两口,省吃俭用,是存了点老本,可是老二结婚我们要贴点吧?老三没出息,他谈恋爱、结婚不都要我们来操办吗?我总不能帮一个儿子,看着另一个儿子打光棍吧。”

卫国的媳妇见吉根老师一直在叹苦经,没有松口的意思,就拿出孙子说事。

“爸,老三现在还小,将来谈恋爱、结婚,需要用钱,我们大家一起再想办法。你们先把钱拿出来,借给我们应个急,周转周转。将来我们再慢慢还给你。再说了,你孙子还有两年就要上小学了。现在城里上学,都要有房产,有户口才行。你总不能看着你孙子没城里的学上,在村里读这个破小学吧。真要这样,你不怕村里人笑话死啊。”

媳妇的话其实已经戳在了吉根老师的心坎上了。对儿子是爱,对孙子他更爱。怪只怪他只是一个民办教师,工资太低,满足不了儿子与孙子的需求。

看着吉根老师家为了家务事在争执,果儿想立即转身离开,苦于插不上话,只能继续杵在那,当个听客。

就在僵持的当中,夜色中有人骂骂咧咧地就进来了。

一进门就指着吉根老师嚷上了:“陈吉根,你还是个老师,也太会背地里出阴招了。你心里有小九九,有坏水,有本事,你正大光明地放出来,不要背地里阴人,做缺德事。”

来人是吉根老师西隔壁的邻居。吉根老师被他没头没脑的骂声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站了起来,也很不客气地回道:“你说什么呢?有话好好讲,有屁好好放,你骂什么人哪?”

“来,我问问你,下午是你在菜地里浇粪了吧?你他妈的,太缺德了,你到我家门口去闻闻,看能不能站人。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样做,也太阴毒了。你还是个老师,把字都识到狗肚子里去了。”

吉根老师越听越觉得糊涂了。他今天下午一直在学校里,没有到菜地里浇过粪啊。

吉根老师是一个对劳动十分执着的人,执着到有些痴迷。他曾开了两亩地的荒,正好在去学校的路上。平日里,去学校,会挑一担粪,经过时浇一下。下班了,他再从学校的厕所里,挑一担粪,经过了,再浇一下。这样的生活节奏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平时上班的时候,他就将两只粪桶放在学校的围墙外面。学生们一看到粪桶,就知道吉根老师已经来了。

果儿听娘说过,今天来的这个邻居与吉根老师家一直有矛盾。当初吉根老师家要建房子,房址就批在他家的东侧。建房的时候,这个邻居提了两点要求。一是房子不能比他家高。老师家的房子在东首,东首高了,会压住他们家的财路,家里莫得发露了。所以至多和他们家的房子一样高,高一片瓦都不行。二是房子的正墙必须与他们家齐平,不能超出一公分。如果不答应这些要求,就不许动工。为了这事,两家闹得不可开交,房子拖了个把月才施工。就是开了工,邻居家总有一个老人,用小凳子坐在场外盯着,像监工一样,不时地眯起一只眼睛来对线。这两家的怨就是这样结下的。

房子建好了,他家跟西侧到邻居家之间就空出了一间房子的宽度,这是村里批给吉根老师家搭猪圈,挖茅坑用的。

邻居这下闹得更凶了,这不是要臭他们家一辈子吗?这事,来来回回吵了多少次,最后还是以吉根老师的妥协、放弃才算了结。

吉根老师是个闲不住的人,容不得眼皮底下有地抛荒,也是忍不下这口气。既然这块地作不了正用场,就干脆用锄头梳出了几个长垄,除了留出一人宽的小道给人走之外,剩下的都种上了各种各样的菜。

邻居见他种了菜,也不好说什么,就忍了。偶尔邻居家里缺点小葱香菜什么的,随手在地里就掐了,吉根老师也不当回事,装作没看见,不热情,也不计较。两家的关系,虽然心里搁着以往的气,但都忍在肚子里,面子上还算和气。

可是今天,怎么就骂着找上门来了呢?

开始的时候,果儿觉得听吉根老师的家务事,有点尴尬,听多了不好。但现在看邻居吵架,她倒觉得理所当然了。

师娘听了邻居说的话,立即感觉到问题严重了。同一个村子,有事可以吵,甚至可以动手,但阴人,用粪浇在人家门口,传出去,肯定会被全村人在背后非议的。更何况,吉根是教师,这样做不是有辱斯文吗?

她从厨房里赶了出来,冲着卫国问:“卫国,我让你浇浇菜,你用什么浇的?”

“粪啊,不臭啊!”卫国回答道。

“我的个祖宗诶,你在家门口的菜地里浇粪,你这是要我的命啊!”师娘急得差点要跺脚了。

“我哪知道?平时爸不都是浇粪的吗?我以为你叫我浇菜,当然就是浇粪啰。”卫国还想狡辩。

事情虽然似乎是弄清楚了,但邻居的气并没有消。他坚定地认为,这是他们家里人演的双簧。

吉根老师见儿子做了这么一出混账事,气也不打一处来。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家门口你能浇粪哪?你吃什么东西长这么大的?怎么一点常识没有啊!去,挑井水,把菜再浇浇。他娘,从锅膛里扒点灰出来,去盖盖。真是屁用也顶不上。”

见吉根老师火了,卫国也不敢硬顶,只好去挑水了。

卫国的媳妇见自己的婆婆去锅膛里扒灰了,就跟了过来,殷勤地说道:“妈,我来吧,你歇会儿。”

邻居见一家人开始内讧,忙起来了,也觉得可能这真是一个误会。但还是想狠狠地威胁几句:“下步为例啊。你们去闻闻,门口能不能站人。门窗关了,还是熏得吃不消。如果再有下次,我把你们家的菜田都扒了。”

吉根老师也不惯着邻居,也放狠话:“这是个误会,我们已经补救了。打个招呼总行了吧。过一个晚上就好了。不要盯着不放了。说狠话谁不会,吓唬谁呢?”

邻居气呼呼地走了。

经过这么一吵,吉根老师似乎从儿子媳妇的气闷中走出来了,情绪反而敞亮了一些。

果儿也觉得好奇,到底能臭成什么样呢?

吉根老师家今天晚上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也不好意思再说自己的事了,就打了招呼,赶紧回去了。

见果儿要走了,吉根老师才缓过来,觉得果儿来找他,肯定有事,就问:“果儿,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你找我是有事吗?”

果儿觉得今天这个情境下说事,似乎有些不妥,就打了马虎眼,说道:“没,没事,我就是路过,过来看看你和师娘的。”

既然果儿不说,他也不便再问。经过刚才这么一闹,他一时也没了心绪。

回去的时候,果儿的好奇劲上来了。她故意绕路,经过了吉根老师家的西墙边。

菜田紧靠着邻居家的厨房。果儿还没靠近,臭味就飘过来了。

陈卫国正在浇水,他媳妇配合着,在往菜边上倒草灰。一边倒,还在一边埋怨:“臭死了,臭死了。你还说不臭。你什么脑子,家门口的菜田里浇粪。你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吧。猪!”

卫国媳妇埋怨着丈夫的不谙农事,不识人情,更是在埋怨卫国的愚蠢,搅黄了向老人要钱的大好机会。

果儿听了几句墙根,就悄悄地原路返回了。

她屏着气,心里想:“嗯,臭,还真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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